《她与真相的博弈》人間理夢

17、李三案（十七）

　　陈君瑶今日心情格外舒畅，一来案子已基本明朗，二来爹爹终于要回家了。

　　她父亲陈璞在县里经营着一家布店，虽不算大，却在当地小有名气。父亲眼光独到，审美高雅，常常亲自前往外地搜罗些本地没有的精致布料回来售卖。幽梦镇本地虽也有织造，但做工与绣工终究不算上乘。为确保店中货物皆为上品，父亲时常需要长途跋涉，往返各地采购，每次出门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方能归来。

　　陈璞风尘仆仆地迈进家门，穿过院子，还未走到厨房门口，便已闻到从中飘出的阵阵饭菜香气。先前快回家时曾给家里来信，夫人回信上写着女儿为了迎接自己，会亲自下厨张罗晚膳，此刻闻着这熟悉的家常香味，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暖意，不由得露出笑意。

　　他连外袍都顾不上脱，便加快脚步朝厨房走去。虽已年过不惑，陈璞身姿依旧挺拔，眉目间仍存着几分英气。岁月在他眼角唇边留下了细浅的纹路，鬓间也隐约可见几缕银丝，但他始终收拾得利落整齐，显得精神而干练。

　　刚到厨房门口，陈璞就见女儿在灶台前，灶火映得她脸颊微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欣慰地走近，温声道：“好女儿，辛苦你了。”

　　陈君瑶背对着门口，正在案前专注地切菜。案板上放着半切好的菜，只见她手起刀落，动作很是熟练。

　　闻声回头，陈君瑶眼中一亮：“爹爹，您回来啦！”一时高兴，忘了手里还握着菜刀，抬手就要迎上去。

　　陈璞见她手中明晃晃的刀，连忙笑着退后两步：“丫头，你这架势，为父可真分不清是迎接还是要行凶呐。”

　　她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放下刀，脸颊微红：“爹您快去堂屋歇着，饭菜还要稍等一会儿。”说着转身从案板上拈起一片刚卤好的牛肉，递到父亲嘴边，“您尝尝，味道够不够？”

　　陈璞细细嚼了，点头笑道：“咸淡正好，我女儿的手艺越发好了。”他环顾了一下厨房，注意到灶台上还炖着一锅汤，旁边摆着几样已经做好的小菜，都是他平日爱吃的，目光中的欣慰又深了几分。又想起什么似得，“对了，这次爹给你带了一匹新料子，保准你喜欢。”

　　陈君瑶眉眼弯弯，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就知道爹爹最疼我。”她顺手拿起灶台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您一路劳累，快去喝口热茶歇歇。娘刚才还念叨，说您这次比原定的日子早回了一天，真好。”

　　陈璞笑眯眯应下，缓步出了厨房，行至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女儿忙碌的背影。只见她已经重新系好围裙，手法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菜，那专注的模样让她看上去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稳重。他轻轻点头，眼中满是宽慰，这才转身朝堂屋走去。

　　约莫两刻钟后，饭菜终于备齐。她正将最后一道菜端进堂屋摆放，这时，陈君浩也从外头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他刚迈进里屋门槛，一眼瞧见桌前的姐姐，顿时笑起来，打趣道：“姐，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啦？你居然亲自下厨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事儿啊。”

　　陈君瑶放好菜，走到弟弟身边，伸手就在他脸上重重拧了一下：“我看你是一天不讨打，才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君浩立刻捂住脸颊，做出夸张的痛楚表情，连声讨饶：“神探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您破案如神，厨艺更是了得，我这张嘴就是欠收拾，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被他这番油嘴滑舌逗得忍俊不禁，陈君瑶松开手，笑着说道：“少贫嘴。爹爹回来了，正和娘亲在房里聊天呢，你去请他们来用饭吧，可别让爹娘等久了。”

　　陈君浩面上一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想难怪姐姐今天亲自下厨。这几日太忙，都忘记爹爹是今日回家了。他应了一声“好嘞”，忙不迭地转身就往父母房中去，脚步轻快得很。

　　不多时，三人一同来到堂屋。陈君浩跟在父母身后，亦步亦趋，脸上却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抬手摸摸鼻子，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陈君瑶正在摆放碗筷，抬头看见弟弟这副模样，不禁好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莫不是在外头跑得太急，中了暑气？要不要去喝点凉茶解解暑？”

　　陈君浩支支吾吾地不肯说，目光游移，就是不敢看姐姐。

　　父母二人走在前面，相视一笑，眼中尽是了然之色。陈璞朗声笑道：“不过就是这小子冒冒失失的，撞见我和你娘亲在说些体己话罢了。我们都没不好意思，他倒先脸红起来了，真是个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

　　赵莹玉轻拍丈夫手臂一下，嗔怪道：“你就别逗他了，孩子脸皮薄，经不起你这般打趣。再说了，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啊。”

　　陈璞笑着握住夫人的手，语气宠溺：“好好，都听夫人的。我这不是看他反应有趣得很，忍不住想逗逗他嘛。”说着又朝陈君浩眨眨眼，带着几分调侃。陈君浩见状，脸上更红了。

　　陈君瑶闻言也笑起来，瞥了一眼弟弟，见他连耳朵根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便体贴地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快都入座吧，再不用饭，菜都要凉了。今日我特意炖了爹爹爱喝的汤，火候足得很，大家都尝尝看。”

　　众人说笑间围坐用餐，席间气氛温馨融洽。烛光摇曳，映照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身影，显得格外温暖。餐毕，桌上杯盘渐空，只余些许残羹，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陈璞放下筷子，温和地看向女儿：“瑶瑶，吃饱了便随我去书房看看这次新带回来的布料吧？这次有匹新料子，花样很是别致，你定会喜欢。”

　　陈君瑶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面带歉意：“父亲，您连日奔波辛苦，不如先去歇息。我还有些事要与弟弟谈一下，明日再去欣赏您带回来的料子可好？”

　　陈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好奇：“哦？是何事这般要紧，连为父带回来的新料子都顾不上看了？”

　　陈君瑶抿唇一笑，语气带着些许俏皮：“是秘密，父亲就莫要多问啦。”

　　陈璞转头看向身旁的赵莹玉，却见夫人也是笑着摇摇头，表示毫不知情。他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好啊，孩子们都长大咯，有事都不愿意跟父母说咯。为父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说着还抬手按了按胸口，一副伤心的模样。

　　陈君瑶无奈地笑道：“父亲，是正经事呢，您就别打趣我们了。”她边说边起身，来到父亲身旁，手搭在他肩上继续说道，“明日我再好好看料子，咱们一言为定。”

　　陈璞这才展颜一笑，起身故作正经道：“好好好，为父这就把你母亲'押走'，绝不让她妨碍你们谈正事。”说罢，他装出官差模样，挽着赵莹玉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说道：“夫人，请随小的移步吧，小的可不能让你继续在这里打扰两位大人讨论要事了。”

　　赵莹玉被丈夫逗得掩口轻笑，顺从地随着他离开堂屋。

　　待父母相偕离去，脚步声渐远，陈君瑶才收回目光，转向一旁安静了许久的弟弟，脸上的笑意稍稍敛起，语气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案子结了吗？今日可有什么进展？”

　　陈君浩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姐姐，你一定没想到结局。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了结。”

　　陈君瑶闻言蹙起秀眉，追问道：“怎么？此案不是已案情明了，又出了什么意外？”

　　陈君浩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不是案情有变，是县令大人突然插手了。今日下午，他亲自来到衙门，说要重新审理此案。”

　　“什么？”陈君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县令大人为何突然过问此案？李大人不是已经审理得差不多了吗？”

　　陈君浩又叹了口气，神色凝重：“此事说来话长。姐姐，我还是从头跟你说起吧。”

　　陈君浩将今日衙门里发生的事细细道来，说到县令大人命余氏先回家等待之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陈君浩一拍桌子道：“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县令突然来了。他冠冕堂皇地说些什么'县丞这段时间辛苦了，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由本官来处理'。随后便让李大人离开了，分明是要摘现成的桃子！”

　　“怎么会这样……”陈君瑶听罢忍不住站了起来，眉头紧锁，“县令平日里从不过问具体案件，为何偏偏此时插手？”

　　“谁说不是呢。”陈君浩愤愤不平道，“想来，定是那县令见案子已破，于是打算自己邀功，真是可恶至极。李大人为这个案子劳心劳力多日，却落得如此下场。”

　　陈君瑶追问道：“那后来呢？县令可有什么动作？”

　　陈君浩道：“后来县令有找过李大人谈话，不过我不太清楚谈了什么。但我看见李大人从县令书房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陈君瑶在原地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然在深思。片刻后，她突然停下脚步，问道：“李大人现在住在何处？”

　　陈君浩听出她的意思，道：“姐姐是想去找李大人？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带你去？”

　　陈君瑶点点头，两人一拍即合，当即起身往外走去。夜色已深，但姐弟二人顾不得这许多，只想尽快找到李咨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