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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李三案(十六) ...

  •   余氏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几个月前。

      那时,她常与李三在他家中私会。或许是情到浓时未能自持,屡屡惊动了仅有一墙之隔的张九。张九几次上门敲门理论,余氏每次都吓得魂不附体,生怕奸情败露,便劝李三另寻个隐蔽去处。

      谁知李三竟想出个匪夷所思的主意,提议在自家卧房底下挖了一间地下室。

      余氏当时就提出质疑:“动土施工,难免引人注意。我平日出入尚且要避人耳目,这般大兴土木,岂不更惹邻里侧目产生猜疑?更何况张九本就住在隔壁,如今在地下挖出个空间,离他住处更近了,万一隔音不佳,岂不是更容易被他察觉?”

      李三却胸有成竹地安抚她:“无妨,我早已想好由头。邻里只会当我在修葺房屋,不会起疑。”见余氏仍面露忧色,他又温言软语哄道:“你放心,我会找可靠的工匠,速战速决。待地下室修好,你我便可安心相会,再不必提心吊胆。”

      她虽仍觉不安,但见李三似已考虑周全,这才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原以为万无一失,谁知地下私会时的动静仍未能全然掩盖。有一回二人正忘情缠绵,忽闻重重叩门声——竟然又是张九找上门来。那次余氏吓得手忙脚乱躲到门后,透过门缝将来人相貌瞧得清清楚楚。

      此刻见张九突然被传上公堂,余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莫非官府已掌握了实证,要让他当堂指认?若她与李三的私情就此败露……她不敢再想下去,慌忙低下头,手指死死拧着衣角,竭力维持表面平静。

      她却不知,自己这番惊慌失措的模样,早已被李咨敏锐的目光尽数捕捉。

      张九拖着镣铐行至堂中跪下,恭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草民张九,见过大人。”

      李咨肃容问道:“下跪者确是张九无疑?”

      他低头答道:“正是草民。”

      李咨缓缓道:“今日传你前来,是要请你辨认这些妇人中,是否有你耳熟之声。你可听明白了?”

      张九虽面有疑色,仍恭敬应道:“草民明白。”

      李咨转向那排妇人道:“你们依次随意说句话便可。从最靠近本官的这位开始。”

      余氏站在妇人队列中,听得此言,额间顿时渗出细密冷汗。此刻她心乱如麻,完全猜不透李咨用意,只觉心跳如擂鼓,暗中祈求前面的人说得慢些,好多些时间思量对策。

      不料转眼间就轮到了她前面的妇人。那妇人声音清亮地说了一句“民妇给大人请安“,张九侧耳细听片刻,摇头表示这个声音自己也并不耳熟。

      张九话音落下,公堂之上一时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余氏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李咨的视线扫过堂下众人,指节在案上轻叩,沉声催促道:“第四位,该你了。“

      余氏慌乱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偷偷瞥了张九一眼又急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民妇……民妇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声音极其微弱,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唯有紧挨着她的妇人方能勉强捕捉到一丝声响。

      李咨转向张九问道:“可听清了?”

      张九侧耳倾听片刻,茫然摇头:“大人,草民未曾听清。”

      李咨提高声量对余氏道:“请再说响些。”

      余氏咽了咽口水,稍放大声音重复了一遍,却仍显得怯懦无力,声音飘忽不定。

      李咨眉头微蹙,再次开口:“还请再提高声量。”

      她把心一横,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扬声道:“民妇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在公堂上骤然响起,让原本低头记录的书吏也不由得笔尖一顿,抬头瞥了她一眼。

      此言一出,张九骤然变色。他戴着镣铐的手颤抖着抬起,直指余氏,嘴唇哆嗦地说道:

      “这个声音...你...是你...“

      余氏闻声,面容顿时失了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李咨将两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目光在余氏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张九,语气平稳如常:“张九,你可知她是谁?“

      张九急忙抬头,眼中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大人,草民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但是这个声音,她……“

      话未说完,李咨轻轻抬手止住他,语调沉稳:“你先别急,再听完最后一位。“

      张九喉头动了动,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头沉默下来,只有镣铐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作响。

      最后那位妇人依序上前,低声说了一句。张九凝神听完,毫不犹豫地摇头,镣铐随着他的动作轻响,手指仍定定指向余氏,声音微颤却异常笃定:“大人,草民只认得她的声音。“

      李咨微微颔首,“够了。”他目光转向差役,吩咐道:“将另外四位妇人和张九都先带下去。”

      张九嘴唇微动似欲言语,李咨抬手止住:“无需多言,本官自有主张,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带下去。”

      张九这才噤声,目光却仍牢牢锁在余氏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似利剑一般仿佛要将她穿透。余氏注意到他的注视,微微侧过身去,垂下眼帘,双手不自觉地收拢在袖中。

      差役应声上前,引着其余妇人及张九依次退下,堂内一时只余脚步轻响,随后陷入一片寂静。

      突然,惊堂木骤响,清亮的声音震彻公堂。李咨目光沉凝,看向堂下:“余氏,本官劝你从实招来。”

      余氏被惊堂木惊得浑身一颤,跌坐于地,嘴唇微微发抖,却迟迟未能出声。

      李咨再度开口,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道:“本官问你,李三身死当日,你是否与他在一起?”

      余氏肩头猛地一缩,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静默良久,她终于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李咨心头一振,连忙追问道:“那日究竟发生何事?快快从实说来。“

      余氏这才深吸一口气,用微颤的声音缓缓道出当日的真相。

      原来,那日她听到孙五说要出去喝酒,便想着趁他不在家的空当,悄悄去会一会李三。自打被孙五盘问过后,她因害怕被发现,与李三已有半个多月未曾见面。待孙五一出门,她便悄悄溜出家门,一路低着头小步快走,来到李三住处。

      李三见她突然到来,又惊又喜,连忙将她迎进屋内。当时他立即兴致勃勃地取出一坛酒,说要好好庆祝重逢。余氏却连连摆手,忧心忡忡道“饮酒误事”,李三却不以为意,自顾自斟满酒杯,一盏接一盏地饮下。

      酒过三巡,李三面泛红光,伸手便要搂她。余氏慌忙推开,低声道:“不如去地下室,稳妥些。”李三却借着酒劲,朗声笑道:“在自己家中,何必躲藏?”说罢便将她拉向卧榻。余氏见他醉意朦胧,心知拗不过他,只得半推半就地依从了。

      谁知云雨之间,李三突然身子一僵,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额上青筋暴起,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过片刻功夫,他便重重倒在她身上,一动不动。余氏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推开。她反复摇晃李三,在他耳边连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当她颤抖的手指探到他鼻下时,顿时浑身冰凉,李三已然没有气息了。

      余氏吓得魂飞魄散,强自定神后,将李三身体摆正,拉过被子替他盖好,装作睡态。自己匆忙穿好衣衫,原想从前门离开,又怕被人撞见。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锁门,只将前门虚掩,便慌慌张张从后门溜了出去。

      回到家时,孙五还未喝酒归来。她本想假装入睡,却因心惊肉跳而辗转难眠。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孙五推门而入,见她醒着,明显一怔,下意识地将手藏向身后。但余氏已经瞥见他手上和衣襟处沾染的暗红色血迹。然而她自己也刚经历骇事,心神恍惚之下,竟未敢追问。

      二人熄灯就寝后不久,外面隐约传来亥时的打更声。余氏在黑暗中闭眼装睡,没过多久,隐约感觉到孙五悄然坐起,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脸上。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又过了片刻,只听他轻手轻脚披衣下床,摸黑朝外走去。

      余氏心中起疑,也悄悄起身尾随,只见孙五走到院中枯井边,似乎朝里扔了些什么。当时余氏并不明白丈夫意欲何为,直到次日听说李三死讯,再回想夜间所见,才猛然惊觉:定是孙五察觉她与李三的私情,趁她离去后寻机下了毒手。

      李咨稍稍前倾,目光如炬:“你是否能确认当时李三是否已死?”

      余氏低声答道:“民妇不能确定,只是见李三似乎没了呼吸,心中害怕,便仓皇逃走了。”

      李咨指节轻叩案面,继续追问:“那为何事后不报官?包括孙五一事,你也一直隐瞒?”

      她顿时泣不成声,颤声道:“民妇不敢报官,更不敢对人吐露半字,生怕牵连自身……直到……”语声忽然中断,似有犹豫。

      他沉声催促:“为何不继续说下去?”

      余氏沉默片刻,用衣袖拭了拭泪,低声道:“直到民妇知晓……李三他并未怪罪于我,甚至还在冥冥之中助我洗冤。民妇这才决心将孙五的恶行全数说出。”

      李咨暗想,她所指大概是“阴司审案”那一夜的事。

      他颔首道:“依你所述,李三似是猝死,但仍需验实。来人,先将余氏带下收监,候后续审。”

      余氏缓缓跪下,恭敬行礼,哽咽道:“民妇明白,愿全力配合审问。只求大人明鉴,孙五对李三所为极其残忍,请您一定严惩不贷。”

      李咨正色凛然,一挥袍袖:“本官自会查明真相,公正断案。”

      差役刚要将余氏押下,堂外却忽然来了几个李咨意料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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