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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李三案(十四) ...

  •   未多时,两人来到县衙。

      余氏向守门的差役说明来意,那差役也不多问,只一点头,便引她们穿过阴冷的廊道,一路走向牢房。孙五就被关押在最里间。

      此时的孙五正半躺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听得脚步声响,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声音停在自己牢门前,才略感疑惑,懒懒地睁眼望去。

      一见来人是余氏,孙五顿时勃然变色,猛地从草堆中跃起,直扑到狱栏前,伸手就欲抓扯,厉声骂道:“贱人!你还敢来!我要杀了你!”

      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得余氏浑身一颤,脚下发软,几乎跌坐在地。幸而陈君瑶一直陪在身侧,连忙伸手将她扶稳,低声劝慰。惊魂稍定后,她勉强站直身子,强作镇定道:“我是来看你的,别不识好歹。”

      见余氏后退,自己又够不着,孙五愤然转身,重重坐回草堆之中,背对二人,不再出声。

      缓了缓心神,余氏又轻声问道:“方才差役到家中,说证据确凿,这是真的吗?”

      孙五并不回头,只阴阳怪气地抛来一句:“怎么?心疼你那奸夫了?”

      余氏闻言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反驳,陈君瑶却轻按她的手臂,微微摇头。余氏只得强压怒火,从带来的篮子里取出一壶酒和一包肉,默默地从狱栏间隙中递进牢房,低声道:“我给你带了你爱喝的酒和肉,吃点吧。”

      孙五转过头来,朝余氏瞥了一眼。余氏见状下意识抬臂遮脸,向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两人之间隔着牢固的狱栏,他根本伤不到自己,这才讪讪放下手,脸上却还留着几分惊惧。

      他冷眼瞥向地上的酒肉,孙五哼了一声:“少来献殷勤。”

      余氏望着丈夫的背影,犹豫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若你真被定了罪,你我夫妻一场,我只想知道真相,你可以跟我说说吗?”

      孙五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牢房中只剩下远处滴水的声音和几声压抑的咳嗽。过了半晌,他似乎叹了口气,那声音轻不可闻,仿佛只是喉间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阴冷地掠过余氏,随即盯在她身后的陈君瑶身上,皱眉喝问:“她是谁?”

      自进来后便一直侧身站立的陈君瑶,生怕被孙五认出,还用袖子半掩着脸。被他这么突然一问,心头一紧,慌忙将脸侧得更偏,不敢与他直视。

      余氏回头快速瞥了一眼陈君瑶,见她脸色发白,自己心中也愈发紧张。她转向孙五,声音微颤却强作镇定:“她……是我一个远房妹妹,听说家里出事,怕我独自承受不住,特地陪我来看看。”

      孙五眯起眼,又上下仔细打量陈君瑶,越看越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他清楚余氏娘家远在异地,平日也从没什么亲戚走动,突然冒出个妹妹,实在蹊跷。

      余氏见他目光狐疑,生怕露了破绽,急忙打断他的思绪,低声催促:“孙五,探监时间有限,别说这些无关的话。”

      孙五这才收回审视的视线,重新盯住她,沉默片刻,哑声问道:“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何要与他通奸?”

      她指尖微微发抖,但仍迎着他的目光反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孙五突然暴躁起来,挥手道:“你别管我从哪知道的!我只问你,为什么?!”

      余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没有立刻回答。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他到底哪里比我强?没钱没势,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有!你到底看中他什么?”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至少……他不会动手打我。”顿了顿,语气凄然,“我身上还有一块好肉吗?哪一处没留下你的手印?”

      孙五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愣了一下,随即急着辩驳:“那……那都是我吃醉了酒,糊涂了!”

      余氏眼泪瞬间涌出,打断他道:“你回回都拿酒说事!我劝你少喝几口,你听过吗?哪一次改了?”

      他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

      她吸了口气,颤声再问:“我只指望你多顾顾家,多陪陪我,这过分吗?你听过吗?”

      孙五顿时恼羞成怒,一拳砸在狱栏上,怒吼道:“这就是你偷人的借口吗?!”

      余氏被他吓得向后一缩,嘴唇咬得发白。强忍住惊惧,握紧发抖的双手,仰头颤声反问:“就因为这个……你便要杀人?”

      他双眼血红,猛地扑上前抓住栏杆,朝她厉声吼道:“他勾引有夫之妇,难道不该死?!我杀他,天经地义!”

      余氏再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终只能低下头去,泣不成声。

      孙五见余氏落泪,神情略微松动,低下头沉默片刻。可再抬头时,脸上却浮现出嫌恶之色,紧盯着她问道:“是衙门叫你来的?替他们套我的话?”

      余氏刚想辩解,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里既有愤怒,又夹杂着不甘,仿佛要将她看穿。

      被他这样死死盯着,余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钻出,瞬间蔓延全身。她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明明隔着坚固的狱栏,却感觉孙五下一秒就能掐住她的脖子。她猛地抬起双臂护在身前,整个人仓皇地向后缩,随即彻底扭过身去,再不敢与他对视。

      孙五看着她惊惧退缩的模样,胸口一阵发紧,攥着栏杆的手指节捏得泛白。他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最终只是偏过头去,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目光中愤怒未消,却渗进些许悔意,沉甸甸地压在他眼神深处。半晌,他嗓音低哑,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回去吧。我自会和衙门的人交代清楚。”

      余氏嘴唇轻动,还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她朝孙五微微点了点头,默然转身离去。

      陈君瑶将人送到牢房门口,朝早已等在一旁的李咨使了个眼色。李咨会意,随即带人走进了牢房。

      ……

      陈君瑶将余氏送回家中安顿妥当后,不敢有片刻耽搁,又匆匆返回县衙。刚至门口,便瞧见陈君浩正在那里来回踱步,眉头微蹙,似已等候多时。

      一见姐姐回来,陈君浩赶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说道:“李大人说案子还是有问题,觉得供词有疑。”

      陈君瑶闻言略感吃惊,问道:“怎么回事?孙五不是已经画押了吗?”

      陈君浩摇了摇头,面露困惑:“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姐姐你随我来吧,大人正在后堂等你。”

      陈君瑶心下疑惑,却也不便多问,便跟着弟弟一路穿廊过院,来到后堂。只见堂内灯火通明,映照得四下如同白昼,却只有李咨一人负手立于案前,正凝神审视着桌上的卷宗。

      她这还是第一次在明亮处看清李咨的样貌。先前两次相见,一次在深夜、一次在牢狱,皆光线昏暗,只能瞧见一个朦胧的轮廓。如今在堂灯映照之下,他的五官清晰可见。

      她此前就留意到李咨身形修长,举止从容不迫。此刻细看,更觉他面容白皙,双目明亮而深邃,细长的眉毛微挑,鼻梁挺直,略厚的唇角似天然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整体给人一种既严肃又不失温和之感。

      李咨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陈君瑶,便上前两步径直问道:“对了,你识字吧?”

      陈君瑶连忙收回打量对方的目光,点头应道:“回大人,我识得一些字。”

      李咨便将方才取得的供状递给她,说道:“你看看这个,这是孙五刚刚画押的供词。”

      陈君瑶双手接过供状,就着灯光仔细阅读起来。

      据孙五供称,李三死亡当晚,他本出门饮酒。几杯下肚后,他忆起李三与余氏之间的暧昧关系,越想越气,便趁着酒意从自家肉铺中取了剔骨刀,直往李三家讨要说法。抵达时见李家后院门虚掩着,就悄悄潜入。进入卧室后,见李三正在酣睡,一时怒起,将其杀害,为泄愤还将其开膛破肚。

      此时忽闻门外传来拍门声,他心知可能是来找李三的人,为将嫌疑转嫁来者,便特意从内锁好后门,制造无人进出的假象。随后在院中寻得一把梯子,凭此翻墙逃离,试图避人耳目。

      陈君瑶读完供状,不禁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纸面。

      李咨见状,问道:“相信你已经看出端倪了。”

      陈君瑶点点头,心中暗想:如若孙五所述属实,那么李三死时为何未反抗,仍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李三即便醉酒,也不该在受伤后仍毫无反应。

      她抬头问道:“大人可曾就此疑点问过孙五?”

      李咨答道:“他说那日李三浑身酒气,想必是醉得不省人事,才会毫无反应。”

      陈君瑶追问道:“这一点,大人可曾核实过?”

      李咨颔首:“我问过最初赶到现场的差役,他们都说确实闻到淡淡的酒味,只是当时血腥气太重,酒味便被掩盖了,显得不那么明显。”

      陈君浩站在两人中间,看他们一来一往地对谈,如同打哑谜一般,自己听得云里雾里,又不敢贸然插话,只能搓着手,心中甚是焦急。

      陈君瑶听罢李咨的回答,不禁在厅中来回踱步,手指抵着下唇,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突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她猛地停下脚步,再次拿起供状仔细查看,目光凝于某处,喃喃低语道:“难道她当时也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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