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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你胡子长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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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容墨随便吃了几口面条,就回去守在冰棺前继续烧纸了。燎炉内的灰需要在出棺前积满整盆,所以必须不间断地焚灰。
村民们三三俩俩赶过来,一旦顶着白布磕头,容墨就要跟着李正李航两兄弟一起下跪回礼。农村将宗族理念看得很重,李锦湖虽然无儿无女,但李氏家族庞大,前来吊唁的人应接不暇,一个上午,容墨的膝盖几乎没有从地上离开过。
中午前堂后院总共摆了六大桌,李航告诉他,一桌饭要四百块钱,这六桌吃完还会再上六桌人,一顿饭就是十二桌,三天光是吃饭就要花万把块。李正听见这话,瞪了他堂弟一眼,随即,拽拽容墨的衣袖,说:“小容,跟我过来一下。”
容墨讷讷将手里燃着的纸钱送进燎炉,站起来,跟着李正进了旁侧的卧室。
李正把房门反锁上,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走近递给他:“你看看吧,这是小叔留下来的字条。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可能老人家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怕兑现不了承诺吧。”
容墨僵硬地接过来一看,纸上字迹清秀,用蓝色钢笔写着几句精简的交代:
「贤侄正、航:托付你们二件事。一,墨块阴晾在卧室墙角处,务必悉心照看,晾成后,请联系爱徒容墨,自取或寄送。二,衣橱下层红木方盒内锁有四万块钱,钥匙在床铺底面,请分文不动,归还爱徒。最后,我的存折里含三万五千元积蓄,二位贤侄取之,平分,我走后,务必和睦共处,善待母亲。」
容墨看完这些字,眼眶一瞬间湿润。
李正紧接着打开衣橱,从里头拿出了那只上锁的红木盒子,放在桌上:“钱,小叔一分也没花,都在这,这几天人多,不方便给你,等葬礼结束,你拿走。”
“我不要。”容墨捏着那张纸,抬起头郑重地说:“正哥,这是师父教我制墨的学费,我怎么可能拿回来。师父没花,现在办丧事不是正好要用钱吗?尽管拿来用好了,本来还有剩下的六万,现在师父不在了,我打算到时候拿出来,给你和航哥一人三万,至于这四万块,如果不够花,再跟我说。”
“小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没有让你花钱的道理!”李正严肃地反驳道,“小叔没有亲生孩子,可我和李航不是死了的,他还有亲侄子,这钱不能让你花!”
“正哥你不用推辞了,钱我是一定不会拿走的。”容墨低头又看了眼纸上的字,说:“至于墨,确实需要麻烦正哥和航哥。”
李正向他担保:“墨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兄弟俩以前都干过好几年。但这钱……”
“钱的事不用说了,就算你们不收我也不会带走。”容墨说完将手里的纸叠好放回桌子上。
这时李航突然在外头敲门:“大哥,大哥出来一下。”
容墨回身将门打开。
李航看着李正:“外头又来人了,但不知道是谁。我也不认识他。”
“怎么吃饭的时候还过来。”李正一边把东西放进衣橱一边说:“估计是苏寨那头的,你确定没见过吗?”
“我没见过啊,他很年轻哎,不是老一辈的。”李航好奇地补充道。
容墨跟着兄弟二人一起从房间出去,只默默把肩膀上的白布往头顶一盖,等着过会儿磕头回礼。
大概一分钟不到,他跪在冰棺前就听见了外头李正的声音:“快快,拿个白布。”
随之李航先顶着白布回来了,容墨抬头问:“知道是谁了?”
李航跪下说:“噢,小叔朋友的徒弟。”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进入容墨的余光。
他紧忙趴下来,孝布从头顶垂落,隐约覆住了眼睛。
那个人双膝跪在他眼前,咫尺之遥,穿着瓷青色的衣裳,很眼熟的颜色,很眼熟的,衣裳。
下一秒,那人弯腰叩首,一下,两下,盖在头上的白布在磕第二个头时滑落在地,以至于第三下,容墨从狭暗的视线中陡然看见了一张模糊的侧脸。
他猛地爬起来,和面前人的动作几乎同步。
刹那间,四目相对。
容墨的眼睛是立刻湿润了的,他第一次震惊于人的眼泪竟然可以分泌得如此迅速。
心跳好像停止了,外头的丧乐也听不见了。他只全身僵定,两束目光聚焦过去,一瞬也不敢挪开,万一眨眼的工夫,又不见了,他该怎么办?
他要一寸一寸地好好看看这人,看看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这双思而不见的眼睛,以及风尘仆仆赶来已经有些松乱的头发,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此刻见到他时失神紧张的表情。
一年了,整整一年,他终于找到郁濯青了。
“郁先生,磕四个。”李正瞧郁濯青半天愣在那,小声提醒了一句。
郁濯青完全慌了手脚,只匆匆将地上的白布重新盖回到头顶,动作木讷地磕完了最后一个头。
站起来,和容墨再次陷入对视。
他没法冷静。容墨憔悴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心痛,即使是这么近的距离,相望间,却感觉差着万丈之远。
容墨也慢慢站起来,他们隔绝了周围一切的声响,只能听见各自慌乱的心跳。
“郁先生,吃饭要等下一领了,先在外头坐坐吧。”李正客气地说。
郁濯青颤了颤眼睫,反应有些迟钝,“不,不用,我吃过饭了,不用再上桌。”
“那可以喝点儿酒嘛。”李航热情招待道。
郁濯青推辞:“不了,我给李师傅烧些纸吧。”
容墨瞧他就这样安然自若地走到自己身前坐下,头发上竟还横叉着那把双雀桃花纹样的玉簪。
他忽地攥紧手,一瞬间真恨不得猛扑上去,从背后搂住这人。
埋怨他,质问他,撕碎他。
然后再好好痛哭一场。
李正李航也蹲下一起烧纸,“郁先生是付画家的爱徒,也相当于是他的儿子了,付画家和我小叔从前可是莫逆之交啊!”
郁濯青没说话,先将纸钱的一角递到火焰处燃着,等火势渐旺后再慢慢完全地丢进去,以此连贯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其实他内心里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么平静,脊背一直刺刺麻麻,仿佛因为知道容墨就站在背后,所以大脑中会不自觉想象出那张脸上的各种表情。
突然,一双手从他身侧探下来。
容墨弯着腰,头从他肩膀前穿过,俯身时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怀里。
就为了去够旁边那包还未拆封的纸钱。
郁濯青不自觉缩紧脖子,上半身略微往旁边倾斜了几度。
容墨拿这包纸是为了当板凳用,燎炉三个人一起烧已经足够,他静静地坐在郁濯青背后,装模作样玩起了手机。
“郁先生是特地赶过来的啊?”李正问道。
郁濯青犹豫了几秒,说:“不是,我在这附近。”
容墨听得一惊。
“噢,这样啊。郁先生一个人来的吗?”
“嗯,一个人。”郁濯青回答完,扔了几张纸钱,又小心翼翼地问:“李师傅…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走了……”
“是心脏病。”
“噢……”郁濯青沉吟,随即低下了头。
农村的流水宴席,第一批的六桌饭吃完,第二批很快就开始布置。一位婶婶跑进来道:“正啊航啊,快来吃饭吧,吃饭吧。”
“噢,好。”李正拍拍手站起来:“小容,郁先生,走,吃饭。”
“不用,我吃过了,你们去吃吧。”郁濯青仍然推辞。
容墨把手机关上,抬头说:“我也不吃了,你们去吃吧,我不饿。”
“啊?你也不吃,你昨晚就没吃,还熬了一夜,早上就吃了两口面,现在不吃怎么行?”李航关切道。
容墨执意不去:“我没胃口,待会要是饿了自己去找点吃的。你们快去吧,我在这守着。”
“那行吧,那你守着,走,航,我们去吃一口。”李正拉着堂弟离开。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容墨盯着郁濯青的背影,良久后,将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绕到他身前。
郁濯青显然紧张了,四肢绷紧,眼神忽闪,直至容墨在他对面的位置蹲下,他也始终没敢抬一次头。
然而容墨只是默默陪着他烧了很久的纸,一言不发。
久别重逢,似乎谁都不想做先开口说话的那个人。
郁濯青不知道在想什么,捏着燃着的纸片一时走神,火焰差点烧到了手,他急忙往炉子里一丢,将胳膊迅速缩回来。
“没事吧?!”容墨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郁濯青也终于再次直视起了他。
还和从前一样,总是那么容易担心。
“没事。”郁濯青说完,又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
容墨顿了顿,既然已经开口,索性先问个明白。
“你刚才说,在这附近,是什么意思。”
郁濯青冷静考虑了一会儿自己能不能说,最后发现,他冷静不了。于是乖乖回答道:“我,确实在这附近生活。”
容墨猛一抬头,怔怔地问:“一直?”
郁濯青回:“一直。”
容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直。郁濯青一直都在西饶。原来去年初秋的时候,他们曾相距得这么近。
“我没想到你会来。”郁濯青低着声说。
容墨眼神幽怨:“知道的话就不会来,是么?”
郁濯青停顿了几秒,“不是。我无论如何都会来,他是我师父的,挚友。”
容墨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说太多自己的私情私怨,毕竟这是他师父的葬礼。他蹲累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问:“你明天还来吗。”
“我……我想我今晚应当要守灵。明天早晨就要出殡了。”
“你?”容墨不明白,他作为李锦湖的徒弟,和孝子贤孙一起守灵还算合乎情理,郁濯青这又是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守灵?”
郁濯青道:“替我师父守吧。我师父,欠他的。”
……
相比前一晚,今夜里的气温要低得多,即使把堂屋大门紧紧关上,容墨也冷得两条腿失去了知觉。
李正李航前半夜烧完纸,燎炉内的灰基本够了,两人实在困得眼皮打架,就跑进房间里眯了一会儿。
堂屋只剩容墨和郁濯青守着冰棺,两人坐在墙边的稻草堆上,原本相隔得远远的,但容墨实在腿冷,就进房间从行李箱内拿了两件外套出来。
“盖着腿。”容墨扔了一件给他,接着坐到旁边,将另一件披在自己腿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郁濯青转头去盯他的脸,盯了又盯,看了又看,忽然,小声地说:“你胡子长出来了。”
容墨没有回应。
他睡着了。
郁濯青听见他在轻微地打鼾。
是该睡了,两天一夜没有合眼,再年轻的身体也该承受不住了。
郁濯青放下手机,也轻轻往背后的墙上一靠,闭目养神。不久后,身侧那人睡熟,头慢慢歪倒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心一颤,睁开眼。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这一夜能尽可能的漫长,漫长,永久漫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