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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小毡靴和毡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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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晨曦透过窗户撒在高君娆脸上,高君娆迷茫地睁开眼睛。
良久,思绪变得清明。
他低头看去,少年八爪鱼一样搂抱着他,鬓边被汗水浸湿的黝黑碎发贴在脸颊上,大长腿结结实实的压在他的腹部,嘴巴微张,残留在唇角的液体结成了白色的痂。
刚要抬手把少年鬓边的碎发捋一捋,他们两个忽然被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笼罩住。
高君娆支起上半身看向窗户。
一个硕大憨厚的马脑袋怼到了窗户上,马耳朵前后抖动,呲着牙就要啃芨芨草编织的墙围。
“……”
阿爸今天把马都放出来了啊。
高君娆从柜子上拿了个胡萝卜,从缝隙里塞给它。
小马叼了胡萝卜才乖乖走开。
“老高,这是自家现做的风干肉和炒米,特意给你送来的。”
女人身形魁梧面容憨厚,左右手提着塑料袋,冲着从屋里出来端着锅的高格乐笑。
“互相帮个忙的事儿,还送什么礼?”
草原的牧民们不是独门独户孤悬荒野,也不是挨门挨户汇聚成村庄,毡房散落郁葱草地上,走几十步就能看见他家袅袅升起的炊烟,听得见他家的狗吠,转场婚嫁此类大事互相帮忙,酬劳是一顿饭,人情往来并不欠缺。
看女人上门,高格乐意外一笑。
腾格里娜把东西往他怀里塞个不停,“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收了吧。”
高格乐推搡不开,只好接过。
达吾勒记得女人,摇晃着尾巴凑到女人膝盖下,一个劲儿的舔舐着她的手掌心。
“多亏了你家达吾勒帮忙看羊。”
高格乐摆了摆手,说:“这没什么,小海它怎么样了?”
小海是腾格里娜的牧羊犬,年前牧羊期间遇到狼觊觎羊,为了保护羊群勇猛和狼搏斗,被咬穿了脖子和腹部,伤口大出血,为了它女人三回两头的往医院里跑。
腾格里娜眸子里满是遗憾,“还是老样子,哄着也不吃,估计没多少时间了。”
暴风雪环境恶劣,道路被堵,家里条件差,她把狗抱进毡房里取暖,给它进行简单的消毒包扎。
隔天天不亮,她抱着它去了小镇的医院。
医生说咬小海的其中一头狼是带病菌的病狼。
小海没中狂犬,但伤口深度感染溃烂,危在旦夕。
达吾勒绕回高格乐的膝盖下,趴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高格乐轻轻抚摸着它的狗脑袋,“小海劳累了这么些年,有你这个好主人为它操劳已经是幸福了。”
腾格里娜:“是啊,它该享享福了,死回长生天去,生从长生天来,希望长生天善待我家小海。”
她家小海被病痛折磨的连抬狗爪都费劲,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是小女孩的时候,小海还是个幼犬。
她们两个自幼一起长大。
她知道,小海苦撑到现在是因为舍不得弃她而去。
“行了,也没啥事儿,就是给你送点东西。”
“哎?学校不是放假了吗?你家君娆呢?”
腾格里娜没见到高君娆,满脸诧异。
高格乐笑了笑,坐石头墩子上择着菜,“赖床呢,小孩子长身体,让他多睡会儿。”
他发现个规律,小周晏一赖床,君娆也起的晚。
腾格里娜:“小孩又学习又牧羊的,真给他累着了,不像我家那臭小子,放了假就知道去镇上打游戏,家里一点忙也帮不上。”
高格乐安慰她说:“小孩子嘛,玩心重,长大了就好了。”
“哼,现在捣蛋长大了能好到哪里去?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腾格里娜跨上摩托,“一提这混小子就恼火,没什么出息,行了,你忙吧,我回去给孩子们做饭。”
高格乐冲她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
外面聊天声和摩托车动静大,毡房隔音很差,周晏迷迷瞪瞪睁开眼,正对上少年那双瑞风眼。
脑子睡得混沌,他沉默了会儿,哑声说:“高君娆?你也赖床啊?”
高君娆没说话,示意他看看自己现在的姿势。
周晏懵了会儿,才发现自己胳膊紧紧揽着少年的脖子,一双腿把对方夹了个严丝合缝,八爪鱼一样,恨不能勒死对方。
他这样难缠,高君娆能顺利起床才怪。
周晏悻悻一笑,唰地一下抽回胳膊和腿,“今天你和高叔叔不出门牧羊了啊?”
“今天和阿爸给羊剪毛。”
“6月份不是剪羊毛吗?现在还剪啊?”
之前,在家里百无聊赖,周晏特意了解了下牧民几月剪羊毛。
“该剪的早剪完了,今天做扫尾工作。”
“给特殊的老弱羊酌情修剪,不大面积剪。”
见周晏感兴趣,高君娆又解释说:“立秋以后草原降温快,羊长绒慢很难熬过冬天。”
周晏从床上爬起来,顶着鸡窝头,“今天什么时候剪?”
“快了,等阿爸叫我们。”
“高君娆你快点,你是不是想偷偷背着我赖床?”
“我没有。”
袖子被少年拽的皱皱巴巴,高君娆顺从地跟随着少年的步伐,像被套了绳子牵着走的羔羊,他看着少年紧拽着他的指尖不由得出神,步伐也慢了下来。
“孩子们起床了啊?”
见周晏拽着高君娆从毡房里出来,高格乐边冲洗菜边冲他们两个笑。
旁边架子上还放着一大盆煮熟的肉,闻到肉香的班布尔急的围着架子打转。
周晏舔了下干燥的嘴唇,“现在要炒菜吗?”
高格乐:“晚上炒菜,提前收拾好,方便。”
食材很多,很多都是荤菜,看得周晏眼花缭乱,“晚上吃好吃的呀?”
高格乐笑得慈爱,说:“孩子们,今天晚上我们改善伙食。”
周晏用凉水抹了把脸,顶着蓬松鸡窝头显得有些憨,“高叔,有没有饭啊,我现在好饿。”
高格乐:“有有有,给你们闷锅里了,吃了饭,咱们就去剪羊毛。”
这次剪羊毛是剪羊毛季的收尾工作,剪不了多少,用不了邻里相亲帮忙,自己干就足够。
“阿爸,准备好了,去牵羊吧。”
高君娆把堆羊毛的毡布,装毛的麻袋,剪刀,药粉这些用得着的拿了出来。
高格乐从木栅栏羊圈里往外牵出一只肥羊,羊咩咩咩叫个不停,被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蹲在干净草地上,掐着羊脖子,拿过老剪刀熟练修剪着羊毛。
周晏手托着腮蹲在旁边看,“高叔,怎么不在羊圈里剪羊毛?”
高格乐:“在里面剪羊毛,羊容易受惊,它一受惊就压死羊羔撞伤母羊。”
“羊圈都是粪尿土,好羊毛掉地上就脏了,卖不上价,做毡子不白不软,都浪费了。”
周晏点点头,看着高格乐手起剪落。
剪羊毛的声音并不是清脆的“咔咔咔”,而是一种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高君娆半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把羊毛抖顺,卷成捆。
剪完的羊被高格乐赶进临时扎起的另外一个木栅栏和其他羊分开,又去牵下一只羊。
达吾勒和卓蒙卧在羊毛垛旁边守着,飞鸟一来就发出威胁警告的呜咽声。
羊一只一只的往外牵,毡布上卷成捆的羊毛也跟着堆成了小山峰。
“行了,剪到顶了,再剪羊长不出绒过不了寒冬了。”
高君娆开始垫毡码垛,把捆好的羊毛往毡房旁边搬。
蹲得腿发酸,稍微活络了下筋骨,周晏也跟着搬羊毛。
他低头耸了耸鼻子,嗅闻着怀里的羊毛。
不臭,是一种淡淡的羊膻味。
还有一股干燥温暖的草木香。
羊毛宣软发烫,摸着很舒服。
高君娆回头看他,“你放着,我来。”
周晏没听,又往怀里塞了捆,直到搬的羊毛多过高君娆才罢休。
“高叔,什么时候卖羊毛啊?”搬完羊毛折回来的周晏问。
“这些羊毛咱们不卖了,留着自己用。”
剪毛季已经过去了,羊毛收购商很少回来。
周晏:“自己留着?”
“咱们自己留着做羊毛被褥,草原夜里凉,羊毛被保暖舒服。”
把工具收拾好放到原来的地方,高格乐站在水龙头前俯身冲洗着手。
“我想起来了,给君娆小时候做的小毡靴和毡袜还留着呢。”
周晏戳了下高君娆的后背,调侃说:“晚上看看你的小毡靴和毡袜。”
他还没见过高君娆的袖珍版衣服呢。
高君娆沉默了会儿,“好。”
“快点快点。”
“南迪,你快点跑嘛,君娆哥哥和周晏哥哥要是出门了怎么办?”
格根扛着笼罩过他整个人的大风筝,发疯地往前方的毡房那里跑,时不时回头催促着屁股后面的南迪。
“格根,你慢点!摔了怎么办?摔了回去又找阿妈哭!”
“恩塔!快跟上我们,别跑丢了。”
南迪不忘招呼后面奔跑的猫咪恩塔。
她想不通格根一个小短腿扛着大风筝是怎么跑这么快的,她跟在弟弟后面边跑边喊,两个黑黝黝的麻花辫在后脑勺飞舞。
“君娆哥哥?出来一起放风筝了!”
听到动静,高格乐从毡房里探出头。
见是南迪和格根,连风筝带人,俯身把跑在最前面的格根抱了起来,“嚯,上哪买的大风筝?”
格根的小脸蛋跑的酡红,“阿妈在集市上给我们买的,说是期末考试的奖励。”
高格乐一笑,“考挺好啊,都整上奖励了。”
“那当然了。”格根昂起小脑袋,“我考95,南迪考了98,我就比她差3分。”
南迪的麻花辫被风吹得炸了毛,“差3分也是差,我就是比你考的好。”
格根肉脸不服气,“这次是意外,要不是我犯困看错了题目,我早就超过你了!”
两个小家伙出生时间只差了6分钟,今年上一年级,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
和其他家庭的双胞胎一样,两个人相看两厌经常拌嘴。
南迪:“都是借口,你赶紧下来,都多大人了,还让高叔叔抱,不害臊!”
格根哼了声,冲南迪吐舌头,挑衅说:“我就要叔叔抱,有本事你上来啊!”
南迪瞪着他,踮起脚尖去拽他的裤腿,“有本事你下来啊!”
高格乐听着两个小家伙拌嘴,笑得合不拢嘴,看了探出毡房的高君娆一眼,“不是要找你君娆哥哥吗?再不过去,君娆哥哥可就出门不回来了。”
南迪瞪了格根一眼,“都怪你,差点忘了正事。”
她转身跑向站在毡房口冲他们笑的高君娆,猛地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起小脑袋看着他,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君娆哥哥,陪我们一起放风筝吧,我们好久没一起玩了。”
恩塔长大了不少,油光水滑的,见小主人撒娇,它也蹭着少年的小腿绕圈撒娇。
想起羊圈里的羊粪还没处理,干草也没换,高君娆俯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小脑袋,说:“哥哥要干活,去屋里把周晏哥哥喊起来,先让周晏哥哥陪你们玩,等哥哥干完活再加入你们好不好?”
南迪,格根:“好。”
“周晏哥哥!我都看见你了,还藏!”
周晏听见外面的动静,刚打开衣柜门还没来得及藏进衣柜就被南迪拽住了衣角。
他撇了撇嘴,说:“我还没数123你们两个就进来了,不算数,等我藏好你们再来。”
“哥哥哥哥!不许藏了,我们今天放风筝不玩捉迷藏!”
见周晏一个劲儿的往衣柜里钻,南迪急的脸蛋酡红,死死拽住他的衣服不撒手,生怕她一撒手人就钻进衣柜消失不见了。
格根揣着风筝,一把抱住少年的小腿,说:“周晏哥哥,别藏了,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
左右被夹击,周晏没法藏了,他转过身,满脸无奈,“撒手,我输了,我听你们两个的。”
南迪和格根当即屁股对屁股互相撅了个表示胜利,“好,我们胜利了!”
草原广阔无垠视野开阔,没有高楼大厦,几乎没有树和电线杆。
蓝天白云青草郁葱,彩色风筝在空中飞扬,远处牛羊低头吃草,裹着青草香的风吹过来,没有城市的璀璨灯污染和噪音。
“高,君,娆!”
“别锄羊粪了,快看我!看我!我放的风筝很自由,快飞到宇宙了!”
高君娆停下锄羊粪的工作,从缝隙里看外面。
他看见少年肆意妄为地奔跑在草原上,黑发和浅薄的外套随风翩飞,笑容明媚纯粹,比天上的风筝更自由热烈。
“慢点跑,小心脚下!”
高君娆冲他喊,喊完不由得唇角上扬。
周晏在前面放着风筝跑,南迪和格根在后面追。
南迪的麻花辫蹦蹦哒哒,她边跑边喊:“周晏哥哥,风筝飞的好高!我们追不上它了!”
格根:“哥哥,飞高点,再飞高点!我要让它飞到外太空!”
怕两个小孩跑急了摔倒,前面的周晏放缓了脚步。
南迪追了上去,“哥哥,我也想放风筝!”
“抓好。”
周晏半蹲着护着南迪,直到她完全掌控才撒开手。
“格根你看我!我放的风筝飞的很高!”
小姑娘兴奋的脸蛋酡红。
“我也要放!南迪,让我玩玩嘛,把它给我!”
格根在她屁股后面追。
“南迪,不要逆风放风筝,手容易被风筝线划伤,顺着风跑,对,就是冲那边跑。”
“高君娆,我们必须要做吗?”
“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没有。”
“可是这样我会痛。”
“……不痛的,习惯就好了。”
“我真的会痛死的,你真的忍心看我痛吗?”
“……哪里痛?”
“……屁股,和心脏,反正浑身都痛。”
“……屁股怎么会痛?”
毡房内,周晏坐在书桌前面,不愿意看桌子上那摞白花花的试卷,扭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椅子上捧着世界名著看的少年。
“久坐屁股就会痛,很痛。”
高君娆合上书,抬起头看他,“那你可以坐三十分钟起来活动活动屁股,好了再坐下。”
周晏:“……”
“能对半砍吗?十五分钟一次怎么样?”
高君娆:“……”
这也能打折?
看着他那蠢蠢欲动的模样,他颇为好笑。
“高中开学可是要开学考的,你新班主任很看好你。”
周晏崩溃挠头:“考试考试,怎么天天都要考试!”
草原毡房不隔音,牧羊犬耷拉舌头的粗喘,爪子刨地的刺啦,羊咩咩,马打响鼻,牛哞哞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地崩溃了会儿,周晏支起耳朵,“你有听见外面有人来了吗?”
高君娆:“可能是路人。”
不远处传来狼嚎和野狗叫,马蹄声越来越近。
“还吃,属饕餮的啊?炫了三个肉包子了还能吃饱?”
纪钟虞家里做了羊肉大葱包子,阿妈让他给高君娆家捎去点尝尝,刚下马就听见耳边传来窸窣的异响,他猛地一回头,就见邵明湛那只罪恶的手悄咪咪地伸进了塑料袋。
邵明湛眨巴着眼睛,再次伸出罪恶的手,“钟虞哥,再让我吃一个,反正高君娆不知道。”
纪钟虞举高塑料袋,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拍开,“吃个屁。”
邵明湛讨好说:“谁让阿姨做的羊肉包子那么香,人家就是吃不饱嘛,钟虞哥,你最好了。”
“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