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幸]沉花纪事》冷风纯

53、延和十一年十一月廿七（一）

　　“莲二，他就是真田组的一番队长·切原赤也吗？”三津谷笑眯眯地端详着切原，“果然如你所料出现在这里。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

　　柳把切原从身上摘下来：“见笑了，亚玖斗哥哥。”

　　“啊？你这家伙就是三津谷？”切原闻言，顿时抬起头，凶神恶煞地瞪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道，“我要把你打烂！”

　　柳拍了一下切原的后脑勺：“不得无礼。”

　　“有什么‘不得无礼’的！——”

　　切原无视警告，一只手拽住柳的左袖不放，另一只手拔刀出鞘，砍向三津谷的脖子。

　　三津谷仍旧笑着，侧身闪过攻击。他看切原的眼神就像在看小孩子一样，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切原一刀挥空，转而再刺：“你只会躲闪吗！”

　　然而，三津谷仿佛能预判他的动作一样，接连闪了过去。

　　“你这家伙……”切原换上了集中爆发模式。

　　三津谷看见他是身上闪现出淡紫色的光，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还不等切原出招，他就伸出腿，一招把切原绊倒。

　　“跟你告诉我的数据完全一致。”三津谷欣喜地对柳说道，“切原的刀法非常有攻击性，想必日后，他也能胜任‘九亲信’的职位。”

　　什么？切原刚要爬起，听罢却停下动作。

　　三津谷这家伙和柳总长是同一个刀法流派，都是先收集数据，然后用数据打败对方。切原紧张地思考着。他和三津谷是第一次见面，但三津谷在第一招就预测到了他的招式，才能闪身躲开。那么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数据？

　　而且他刚才说……柳总长告诉过他什么？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柳走上前将切原扶起。

　　“赤也，征长战争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柳说道，“会津、萨摩、长州、土佐、江户……只要有亚玖斗哥哥在，五大战场能获胜的‘可能性’都是零。”

　　切原不敢相信：“就因为这种原因，你背叛了吗？”

　　柳回答：“我柳莲二是屯所的总长，所有的计策都出自我手。若是因为我的计策不敌亚玖斗哥哥而让精市战死，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那又怎么样？”

　　“那么，我就要成为这一边的总长！”柳镇定地回答道，“即使屯所战败，我也得以保他们不死——”

　　啪！

　　切原挥开柳的手：“这些话是出于真心吗？”

　　柳睁开眼睛，危险地看着切原。

　　“你真的投敌了啊……”切原的头发泛白，因为过大的怒意，进入了恶魔化状态。

　　三津谷在一旁，预感到切原将要暴走，拔剑出来对准了他。

　　“不，把他交给我！”柳拦在三津谷身前，喝道。

　　三津谷挑起眉尾，斟酌了一番。最终，他还是依言后退半步，把剑收了回去。

　　切原当头朝柳杀过去：“叛徒就是要被切腹的啊，哈哈哈哈哈——”

　　咔。

　　切原话音未落，一记手刀就击中了他的后颈，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柳……总长……

　　切原歪倒在柳怀中，意识沉没下去。

　　“听话，赤也。”尽管知道他听不到，柳还是在他耳边说道。

　　可恶啊……柳总长，你不能跟那个三津谷走……

　　“啊！”切原翻身坐起。

　　愣了两息才发现，他坐起的地方是个被窝。室外阳光大作，昨夜显然已过，而他不在荒原，室内的陈设非常陌生，既不是若松的屯所，也不是萨摩城内。

　　后颈的疼痛火辣辣地反噬过来。

　　“不好！”

　　切原这才回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踢开被子，拉开障子门，外头空无一人。

　　“柳总长！”切原光着脚跑了出去。

　　他边跑边喊，同时观察着这个地方。此处看起来像是谁的府邸，书房内的几案上叠着高高的书卷，对放着两盏冷掉的清茶。窗外鸟语花香，草坪上行走着三只灰鸽，右腿各绑着一封信件，还没有被主人收下。

　　切原跑了一圈，连人影都没见到一个。偌大的府邸中，只剩他一人。

　　“柳总长和三津谷都不在，”切原弯下腰，气喘吁吁地自语，“他们两个哪去了啊！”

　　恰逢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切原一骇，抽出刀来拔腿就跑，“在那里！”

　　切原刚冲出去十余尺就摔倒在地。他还欲抬脚，却发现脚步像踏在摇摆的海浪上，脑袋也被转得晕乎乎的。切原大惊，用力甩了甩脑袋，认真一瞧才发现并不是他睡迷糊了，而是这片大地正在裂开缝隙，颤抖着，崩裂着！

　　“不是爆炸！”切原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眼，“没搞错吧……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地震吗？”

　　“‘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地震吗’，赤也那家伙，此时正在这么说呢。”柳笑着摇了摇头。

　　喀拉。喀拉喀拉。

　　在他面前，三津谷徒劳地想去开门。

　　他们正处在一处昏暗的地下室中，只有两盏蜡烛燃着在充当光源。角落里虽然摆着几坛好酒和几尊古董，却也遍布蛛丝，空气里散发着霉味。因为强震，地下室的墙壁开始龟裂，灰尘簌簌往下掉。

　　“解释，莲二！”经历了上百次的尝试后，三津谷无功而返，转身命令道。

　　在三津谷宅邸的地下室中，柳把他锁在了这里，与他一起。

　　柳不回答，只是拔刀对准他。

　　石头、瓦砖和木柱正滚滚地掉落下来，三津谷比柳还要确定，再过十五息，他就会被埋葬在这里。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三津谷随后也向柳拔出剑来，“会津、长州、萨摩、土佐、江户五连败，因为计谋比不过我，所以就想置我于死地。要欺骗敌人就要先骗过队友吗？真是忠心呢，莲二……为了防止我逃出地下室，居然还把自己与我锁在了一起。”

　　“一换一，很值得。”柳微笑了一下，说道，“‘被困住等死的感觉很不好’，如果是你，一定会这么想。可就是因为你，在那三城之中，屯所正在经历着这种事情！”

　　三津谷的镜片后方闪过寒光：“算过概率了吗？在被压扁之前，我完全可以先杀了你再破门而出。”

　　“这里不是适合开战的好地方，你的计划得以实现的概率只有零成一六。”

　　“对我来说已经很大了！”三津谷舞剑而上。

　　在动荡的地面下，柳和三津谷交战起来。巨震中光是站直已经很困难，二人还要闪避掉落的碎石，不多久，二人就觉得空气逐渐稀薄，能活动的地方越来越小。

　　“柳总长，你在哪——”

　　木屐狂奔。

　　切原在三津谷的府邸内大喊：“柳总长，地震啦——”

　　“喝啊！”

　　银刀一闪。

　　殊不知，柳就在他方才踏过的碎泥之下。

　　距离他仅仅几尺的地方。

　　“柳总长，快给我出来！”切原踉跄一下，“我、我绝对要把你切腹——”

　　“我柳莲二，绝不会让你出去！”

　　与天皇手下最危险的敌人战斗着。

　　咵啦啦啦啦——

　　切原转头，看见他方才起床的那间屋子坍塌下去。切原愣了一瞬，不知感知到了什么，随后手脚并用，发疯般地爬上了那团废墟。

　　在那之中，有一抹红色特别显眼。

　　是一封信。

　　切原小心地将纸抽了出来。

　　“‘赤也’……‘亲启’？”他看着上面端正写着的朱色笔迹，“咦，不是之前那封。”

　　赤也亲启，咦，不是之前那封。我猜你刚刚对着这封信说了这句话。你说的没错哦，这封信，正是我柳莲二写给你的真正的信。

　　“我柳莲二，是北辰一刀流、天然理心流的免许皆传！”

　　地下室内，柳浑身浴血，硬生生地抗住了三津谷的剑刺：“这样的我，不会让你跨出这道门一步！”

　　三津谷咳出血块，随后被柳一刀甩进地窖的最深处。

　　“……结束了。”

　　你一定很讨厌我，赤也，我确信着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是十成。但是，亚玖斗哥哥是我无论被怎样看待都要去杀掉的人，否则你、我和精市都会被困在萨摩，弦一郎他们会在长州藩主府门口再次中计，文太会被木手逼上绝路，屯所上下，无一幸免。

　　“你赢了，莲二……”

　　三津谷颤抖地说完这句话。

　　语毕，十五息之限来临。

　　轰——！！！

　　那一刹那，整座府邸轰然下塌。

　　你是比我更有希望的人，赤也。所以，即使要牺牲自己，我还是不后悔做出让你和精市一起活下去的决定。你虽无城府，战斗直觉却很高，即使将来不能成为局长，也能独立带领一支大军，替我们征战四方。

　　“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这里，切原盛怒，把信纸揉成一团：“少胡说八道了！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才当上一番队长的！”

　　晶莹剔透的水珠，摇摇晃晃地落下脸颊。

　　“什么‘将来不能成为局长’啊……”切原哭泣着，声线不受控地向下变调，“击溃渡边的战术是我想的，你走后萨摩的决定是我做的，我还在成长着，比任何一个队士都配当下一任局长！柳总长，你应该夸我一下的啊！”

　　柳被崩塌的房梁拦腰砸中。与此同时，他听见三津谷那边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而后再无动响。

　　脊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断裂，柳难以呼吸，浸入了剧痛之中。

　　他扬起下颌，半睁着眼睛。

　　“啊……神明对我擅自脱离组织的罪孽施加天罚了。苟延残喘吗，真是活该呢。”

　　赤也，如果提前告诉你用我的牺牲换取你和屯所的未来，你拒绝接受的可能性是九成九八。所以，我设了这个局，假意答应亚玖斗哥哥归降，把你引出萨摩，然后告诉你真相。只可惜，赤也，你对我切腹的想法是永远不能如愿了哦。

　　“切腹？柳总长，你到死都要看着我成长起来才对吧！这是作为长辈必须做到的事情吧！”切原捏着信纸大吼道，“将来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和你一样聪明，会从幸村局长那里接过玉玺、成为下一任局长的才对吧！”

　　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流逝。柳用尽最后的力气摸到刀鞘，拔出胁差，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还是这样……会来得更轻松些！”

　　刀刃贯穿了过去。

　　赤也，话就说到这了。

　　请立刻从三津谷的宅邸离开，去院子里，把信鸽脚上的情报解下，带去长州给雅治。他会接替我出谋划策。

　　以及，在回萨摩途中，请务必沿我们去时的那条路前进。

　　在那里，会出现一个只有你才可以打倒的敌人。

　　——整个屯所之内，只有你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