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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延和十一年十一月廿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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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岛甩掉剑上的血水。工作比他预想之中要轻松,他闲暇之余吹起了口哨,怎料一转身,鼻尖差点撞上冰凉的刀锋。
德川和也站在他面前,对他怒目而视。
“Chai☆!”种岛反应极快地向后跳去,自来熟地打起了招呼,“晚上好。是要挑战我吗?”
德川一言不发,直接开出了阿修罗神道:“我绝对不会放过杀掉鬼的人!”
“哦,好厉害。”种岛半真半假地惊讶了一下,“只不过,你虽然是将军,我的任务却只有杀掉鬼一人哦。平等院给我的俸禄少得可怜,额外的工作我可不想干哟!——”
德川被愤怒与憎恨驱使,懒得与他废话。然而德川一刀斩击之下,种岛的身影却原地消失。
“什么?”德川一惊。
他凝目立在原地,却感知不到种岛的去向。德川握紧刀,又闭上眼睛,用皮肤上的毛孔去感知敌人的存在,却依旧无能为力。
“是‘不会无’……”地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德川一下子睁开眼睛,转身朝着鬼所在之处跑去。鬼尚有气息,但一处致命伤显然剥夺了他生存的可能。德川尝试着用手去按,却止不住血。
“我来迟了一步!”德川紧咬下唇,“可恶……坚持住,我的家臣团马上就到!”
“种岛的能力,叫‘不会无’,能原处消失。”鬼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要打败他,然后是平等院……”
“不要再说话了!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若是连你也无法对抗的本领,我——”
德川话音未落,就看见鬼腰间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胁差斜倚了下去。鞘上熠熠生辉的金箔剥落了大半,清晰地浮现出五指压过的痕迹,如同古迹一般陈旧。
家纹被血渍洇成暗褐色。
“鬼?”德川尝试叫着他,“鬼?”
没有获得反应。
那夜,寒风大作。
“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
屯所。
“暴毙了?”
“也就是说,我们不用听幕府的命令了?”
“我们自由了?”
“我们自由了!”
“不对!”柳睁开眼睛,“我们已经落入亚玖斗哥哥的圈套了!”
台下,沸反盈天的队士们安静下来。
“莲二!”真田连忙喝止他,“慎言!”
柳抱歉地对真田点了点头。计谋是军事机密,确实不该说给队士们听。
但是,现在除了他自己之外,异状暂且还没有为任何人所感知。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柳一人,心中的恐惧如海啸般平地掀起,要是他再不宣泄于口,恐怕他就会被闷死在孤独的绝望之中。
“诶,是三津谷安排的啊,”幸村转身,对他说,“天皇的‘九亲信’全是武将,只有三津谷这么一个文臣,我早对他有所耳闻了。可是,他应该有预判到我们要谋逆的能力,此时让鬼死掉,是我们有利的吧?”
“就是说啊柳总长!”切原也道,“我们不必受鬼的号令行动了,还能师出有名地去剿灭平等院了哟!啊,我知道了,你哥哥其实和入江大人一样是我们派去的间谍吧?开始帮我们了对吧!”
柳皱眉不语,视线不知盯着何处。
仁王沉默半晌,随后上前,站到了真田的正前方。
“表面上看是这样。”仁王说道,“但是,鬼多半死于忍者暗杀,而屯所谋反的消息迟早传开,时机巧合之下,正好变成了被泼脏水的优质对象。”
柳生沉思道:“原来如此。就算我们最终赢下平等院,会津的百姓也不会承认我们的道义,我们最终还是会失去立足之地……是这样吗?”
“赢不过,完全赢不过……”幸村听后念念有词,“如果不遏制住亚玖斗,屯所就没办法前进一步……”
“还有办法!”
在高台上,幸村身边的另一侧,真田坚定地大喊道。
“还没有失败,一切都才刚刚开始!”真田夺过幸村手里的卷轴,指着地图上的要塞,“最近的营寨是长州,平等院赶到会津至少也要两个时辰。还来得及,我们现在出城按照原计划远征,还来得及!”
幸村的心境稍微稳定下来:“可既然我们能破解此计,三津谷也能料到并破解变法,而我们要是再进一步破解下去,三津谷也会相应改变。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啊。”
真田并不是此处最了解三津谷的人,对此事还真吃不准:“那你怎么看,莲二?”
柳依旧低着头,盯着空无一物的某处。
“莲二!”幸村催促一声。
柳这才如梦初醒。他转头看向幸村和真田,棕色的眼眸少见地颤抖起来。
“精市、弦一郎……我……”柳说道。
幸村见他不在状态,便没再寄希望于他,把真田等干部叫过去商量。
“不,弦一郎说得没错!”柳此时却忽然挤到了几人中间,指着地图,坚定地说,“我柳莲二决定好了,我们的计划无需改变!”
幸村挑眉地看着他,表情有些诧异,又有些古怪。
柳继续说道:“长州藩是倒幕派的旗帜,平等院手下的领头者,尊王攘夷的先驱地。最优方案就是让弦一郎带着绝对力量,彻底把他们碾碎。此外,长州道路险峻,雅治和比吕士的番队机巧,可以应付路上的伏击。三位,没问题吧?”
“是!”
“而另一线,土佐、肥前、萨摩是平民集中的城镇,地形虽然平坦,但城墙坚固,补给充足,易守难攻,我们只能逐个攻克。所以,精市、我、赤也、文太和佐助,这五名干部带着五支番队单向推进——每攻下一城,就留下一支队伍守城,剩下的继续向西进发。”
在他们回答之前,真田问:“可就算现在出发,最理想的状况也是刚到战场就要交战,疲于奔命之下还有多少胜算?”
柳滞了一下:“我只能算出死亡率在六成之内,绝不会高过这个数字。”
“九亲信呢?会如何出现?”幸村问。
“种岛、越智、木手和三津谷,会出现在长州。另外两位新加入的高官,会和平等院一起出现在土佐、肥前和萨摩。”
“理由是?”
柳再次闭上了眼睛,咽下了一口卡在喉咙间的唾沫:“是我的直觉。”
幸村闻言皱眉。
“没时间了啊幸村局长!”切原从三人身后窜了出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快做决定吧,再不行动的话就要落后于他们了啊!”
幸村罕见地焦急了一下:“我知道!再让我考虑一下!”
“赤也。”柳带了些责怪。
丸井、仁王、柳生和佐助四人,站在幸村附近,放轻了呼吸。
而幸村却愈发能听见他们的呼吸。
不只是高台上的干部们,台下的众队士也是如此。
所有的动向清清楚楚。
汗水沿着额头滑落,滴入眼白,幸村眨眼,眼前恢复清明。却看见自己脚下不是高台,而是无尽的深渊。
“……!”
幸村骇了一跳。幻象这才消失,台下再次出现的依旧是他的队士们,那一张张熟悉可亲的脸庞。
静悄悄地……
——不!他们不是人类!
无数道的目光汇聚在幸村身上,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让他几乎将要跪地,从此倒下不起。首领的抉择将会影响每个人的命运,就像上次那样,差点就让屯所全军覆没。
那些眼睛并不是在期待,而是如蛰伏的野兽的眼睛,在等待自己的号令!
不行,不要去想那些。幸村咬下嘴唇,试图让清醒一点,但他越想将事情从头到尾地理一遍,心中就越是升起一丝违和感。
从刚才听柳分析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那究竟是什么?幸村想。
现实吗?幻觉吗?
真田发觉他状态不对,双手扳过他的肩,让幸村看着自己:“幸村,你还好吗?别想太多了。屯所的战力,是不会因为一夕的决策而尽数覆灭的。有我在你的身后,还有丸井、莲二,我们所有人——”
“我想不听这些!”幸村一阵窒息。
那是和肺疾发作时不一样的感受。
发病时幸村永远都在拼尽全力地攫取空气,他不会考虑挣扎的样子有多么不堪和丑陋。他只要自己活着。但此刻,空气反而是凝固的,凝固在他的肺里,在胸腔中膨胀。
过于多了。多得他无法前进。
“不要……让我听见这些……”
幸村从来都是实打实的自我主义。从十年前的武州开始,幸村就从未想过要去靠着谁,柳也好,真田也罢,幸村清楚这些人只是可以帮他胜利的共犯,而从不认为是他的“伙伴”。
可是,如今幸村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就是,他是真的胆怯起来了。
因为全场所有人里,只有他历经过模糊的死亡。
而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作战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以赋予幸村果敢的意志,也能卷走幸村冷静的自我。
咔哒。
幸村听闻金属声,蓝眸转动,见真田在他面前取下了刀。真田拆开和泉守兼定的绳结,解下目贯,将刀镡取了下来,零散的部件霎时哗啦啦撒落了一地。
“真田?”幸村皱眉疑惑。
真田不答,又伸手拔出幸村的佩刀。
拆开绳结、解下目贯、取下刀镡,真田对他的大和守安定做了同样的事。然后,真田将两枚刀镡对换,将自己火焰纹的刀镡装在了大和守安定上,把水波纹的刀镡装在了和泉守兼定上。
在幸村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真田把腰弯得低低的,把大和守安定递还给幸村。
“真田。”幸村什么都知道了。
这只刀镡是陪伴真田最久的东西。把它摘下来托付给幸村,就像是给了幸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真田不善言辞,不知如何才能帮到幸村,只好以这种方式表达“我很在意你”。
而且,“我在意的只有你”。
唰啦——
在真田手中,幸村拔出宝刀。刀锋的边缘划过真田的鬓角,顺势切下几缕蓝发。它掠过漂亮的圆弧,直指苍天,闪亮的刃口映着屯所的火光,流窜着神圣的光泽!
“全体真田组将士,现在听令。”低沉的音压从喉间涌出。
——已经,不会再迷茫了。
千余名将士闻言,整齐地单膝触地,听候驱策。
“计划如常进行,明日丑时与平等院交锋。但是,你们之中的六成队士将会死于明日!”幸村抬起头来,喊道,“好了,来吧,为我赌上性命吧!”
“幸村局长万岁!”
“屯所万岁!”
“幸村局长万岁!”
“屯所万岁!”
幸村转动手腕,落刀指向正前方。刀尖所向,正是萨摩藩的方向。
“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