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延和十一年十一月廿二(一) ...
-
转眼来到十一月。
入冬后气温骤降,但即使如此,幸村做美化的热情依旧不减。他隔三差五地跑出去买花,顺带叫上真田一起——而真田通常只起到一个搬运工的作用,他的审美是灾难性的。
“我们回来了。”幸村摘下貂绒耳罩和披风,和搬着花盆的真田一起走进屯所。
“欢迎。”柳开着外窗,正在看书。
幸村指挥真田摆完花后,就径直走上了柳的榻榻米:“啊,好累。莲二莲二,你在看什么书呀?”
“我在看地理的书籍哦。”
“地理?”幸村弯腰下去,和柳一起阅读着上面的文字,饶有兴趣,“是讲地震的,诶……连地震都可以预测到吗?”
“怎么忽然看起了这种书?”真田也走了过来,跟柳说,“你现在可在当值,别太松懈了!”
“是贞治寄给我的。”柳一边对幸村讲解,一边回答真田。
“贞治是……青学组的乾?”二人皆是一愣。
柳轻笑一声:“你们别误会。青学组被解散后,贞治去摆了个算命摊,上月他听说平等院重组了‘九亲信’,为战死的三人招了候补。而在那之中,就有一个非常棘手的敌人——亚玖斗哥哥。”
真田和幸村对视一眼:“这个我们知道。”
“他全名三津谷亚玖斗,是平等院的军师,贞治算出他将会策划一场死伤惨重的奇袭。而我又算出,亚玖斗哥哥的袭击与地象有关的概率是四成三六。”
是真是假先且不论,真田听柳似乎是与那个“亚玖斗哥哥”熟识:“你和那个‘亚玖斗哥哥’很熟吗?”
“嗯,学刀时我们师从于同一人。”柳的声音降下一度,“不,应该说,我师从于他。”
真田若有所思,凝目不语。
“死伤惨重的奇袭吗……”幸村将右拳放在下巴之下,笑着思忖道,“也对嘛。距离平等院上次行动已经是三个多月前了,再不搞些动作,就快过年了呢。”
闻言,真田和柳的神经紧绷起来。
“阴谋也好,作战也好,碰上倒幕派我们绝对不会输。”真田握紧拳头,“我们会继续胜利的!”
“那是自然。不过,上次烧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除了获胜之外,未来的作战,我还要再规定一条法度。”
“什么?”
“战场,绝对不能设在我们的地盘之上。”幸村沉声说道。
“你们回想一下,”幸村在二人面前踱起步来,“会津保卫战也好、纵火烧城案也好,这两场大战都是倒幕派的败北。但,倒幕派输了之后便一走了之,而我们要守护的城池却被弄得面目全非,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根本不算获胜。啊,我忽然有点理解手冢了呢,”幸村压低眉目,仰头道,“……没有人是赢家。”
“话是这样没错,”真田提出,“但是局长,如果没有幕府的命令,屯所里的队士是无法出城的。只要出城,便是擅离职守,别说去打平等院了,我们首先就会被鬼大人和入江大人惩罚!”
柳同样摇了摇头:“是这样的,我赞成弦一郎的说法。精市,说难听点,我们真田组充其量只是一条幕府所豢养的番犬,是一队维护当地治安的逻卒,要在会津之外的地方作战……怕是做不到呀。”
“那就推翻幕府。”幸村干脆地说道。
“什么?”
真田和柳还以为自己的脑袋出现了错乱,那瞬间的心情,足以用“震惊”来形容。
“你刚才说了什么……精市?”柳用呢喃的音量向他确认道。
“我说,推翻幕府。”幸村重复一遍,兹证明自己并不是在说胡话或是开玩笑,“推翻德川和也、鬼十次郎和入江奏多。二位,你们说这个主意怎么样呢?”
真田火速转身,将书房南北两侧的障子门“沙啦”一声合上,然后他又想去捂幸村的嘴——要是被谁听到幕府手下最得力的局长说要干翻幕府的统治,这个屯所里,包括幸村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然而,真田的心脏却不听话起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有力,越来越无法抑制!
“如何,”真田一字一顿,“推翻他们?”
在开口后,真田才发现自己说出口的居然是这些字词。他出乎预料地察觉,自己方才的声线平稳无比,仿佛和他之前询问幸村要如何摆放花卉一样重视着他的意见。在柳匪夷所思的目光中,真田还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蕴含着名为“期盼”的情感。
哈哈……我怕不是跟着幸村一起疯了吧?真田在心中笑了一声。
“很简单。”
幸村对真田伸出了手,弯起了神明的眼睛:“履行我们的约定,共同称霸天下。这样就好了。”
真田呼吸一滞。
“等一下!”在二人再次语出惊人之前,柳罕见地着急起来,横身插进他们之间说道,“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我还是没明白你们在认真什么!”
站在柳的角度,他所体会到的无外乎“魔幻”二字。局长一向自我为主,但他的逆反心理通常都有限度,柳不理解为什么他买了盆花回来就忽然掉头要和幕府叫板了。而副局长一向守规矩,今日却也一反常态,煽风点火,还要陪着局长一起谋划大逆不道之事!
“精市,”柳双手下压,对他分析道,“要推翻幕……那些人,是需要很多兵力的哟。我们还只是蜗居在若松城一角的不被重视的组织,单凭我们几个,怎么说也太——”
柳话到一半,没了下文。
幸村幽静地注视着他,微微一笑。
此时此刻,柳的头脑飞快地运算着。他本想找到让幸村偃旗息鼓的证据,但越推算下去,他就越是发现不对劲。
三个月前屯所大募集,队士不断增加,达到了一千余位。在真田和幸村的魔鬼训练下,他们的水平比往届高出些许,各个都达到了初期干部的水平。
而原先的干部们也都进化出了各自的绝招,加上丸井从酒肆回归,仁王练了剑,佐助替补了十番队长的空缺,不论是武力、谋略还是心态,他们都已没有死角!
——搞不好,单凭真田组,还真有可能推翻幕府、击败天皇!
柳的嘴巴徒劳地张着:不可能的吧……还是说,精市这个家伙从三月前开始就在为谋反做准备了?
“谢谢你的推算,莲二。”幸村瞳孔中放出火光,“我已经理解了,现在的我们果然有资格与天下争权了!”
“好!那么接下去的作战,就是我们的反击了!”真田捶手说道。
幸村微笑:“歼灭战,开始吧。”
就此时,障子门被敲响。门外站着柳生和丸井二人。
丸井举手道:“我先说吧。酒肆里的散茶女郎传给我的消息:平等院的手下·木手永四郎,告诉我注意若松城东南角。”
“木手?就是那个上次被你偷走令牌的木手吗?”幸村还记得这号人物,“他倒是来得正好呢。”
“对。好在那次事情没败露,我和木手依旧维持着很好的关系,他的情报可以信赖。”丸井说。
“然后是我的消息,”柳生一身风尘仆仆,“我刚从将军府回来,德川将军和鬼大人得到了相同的消息,让我们注意若松的东南角。然而,他们下达的命令是——全组按兵不动,在城内列队。”
“果然如此吗。”幸村一笑,“比起保护会津,我们更像是在保护德川将军一人呢。”
丸井觉察他语气怪异:“诶?怎么了幸村局长?”
柳生也是吓了一跳:“保卫德川将军……有什么不对吗?”
幸村简略地回答:“要是连德川将军也不敌平等院,会津就危险了。我不想让全城再受到牺牲的风险了,在那之前,我们就要去打败平等院!”
“了解!”真田和柳带头答道。
丸井与柳生虽然惊愕,但见局长、副局长和总长一致做好了决定,便也站直了喊道:“了解!”
幸村很满意:“好,现在请大家把不在的干部都叫回来,然后把各自的队士召集到校场。今天傍晚,我们就出发!”
“是!”
哐啷哐啷哐啷——
木轮在凹槽里轮动,屯所大门缓缓推上。
一听今晚将要出战,队士们像一锅滚水中的气泡,交错横行地忙碌起来。各小队长最后一次确认传令兵的暗号,然后小跑着去向番队长汇报。麻绳环环将行装扎紧,幄帐被折叠起来,编了序号堆在门口。能派上用场的武器就装进行囊,不能用的就就地销毁,丢进屯所中央临时搭起的大型火堆。
半日之后,傍晚。
幸村为首,众番队长站在屯所最高的高台上。
“终于到了这一刻了。真田,你怎么想?”幸村俯视着屯所内的营火。
“很激动,”真田站在幸村的斜后方,手握刀柄回答,“也很紧张。”
幸村闭上眼睛一笑:“我也是一样。”
“真田组的诸君!”
幸村在高塔上,张开双臂呼喊着。发带和抹额飒飒飘扬,宽大的羽织袖口如同白翼,给蓝色的神明添上翅膀。
“天皇与幕府积怨已久,如今,是由我们将一切了结的时候!”幸村高呼道,“成败在此一战!”
“成败在此一战!”屯所的全员高呼道。
“下面听我来讲作战计划。”幸村打开柳交给他的卷轴,说道,“这次,我们兵分两路。真田、柳生、仁王的队伍前往长州藩剿灭主力,柳、切原、佐助、丸井还有我的五支队伍,渡过大海,去打佐幕的土佐、肥前、萨摩三藩。各位,在平等院过来毁灭我们之前,我们就要将他驱逐出去!”
“是!”屯所的全员高呼道。
“报——”
屯所的大门忽然被打开,在一千余位队士们的两千多颗眼睛的注视下,斥候只身飞奔了进来。
“是鬼大人府里来的。”柳看清了他腰间挂着的牌号,脑中的一根思路却莫名其妙地抽断了,“等一下,这个时候,难道说……”
“‘等一下,这个时候,难道说……’”
某处,天皇军师、“九亲近”之一·三津谷亚玖斗,慢慢微笑了起来。
“要是莲二的话,”三津谷放下热茶,望着窗外枝丫上的灰色鸽子,念道,“他就一定会说,‘难道说……’”
“报告幸村组长!”斥候连滚带爬地跪在高塔下面,埋头禀报道,“鬼大人他、他……”
“Chai!”种岛修二在血雾中收回剑,“哦,是德川呀,你在问十吗?他啊……”
如同不祥的咒语。
“……他暴亡了!”
在不同的地方,柳、三津谷、斥候与种岛同时说完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