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幸]沉花纪事》冷风纯

40、延和十一年八月十九（一）

　　睫毛缓缓张开。

　　视觉还没有变得清明，幸村却先感受到了一个落下来的吻。熟悉的气味从上方掠过来，以一种非常虔诚的姿态，极快地亲了他——

　　不，与其说是亲，不如说只是在他的嘴唇上印了一下。

　　幸村在心里偷笑：这也算是吻吗？

　　幸村抽出双手，在嘴唇分离之前将那颗脑袋压了回来。

　　“唔！”

　　霎时视觉恢复，眼前出现了红彤彤的颜色。真田显然没料到幸村的举动，脸上不由泛红。

　　幸村见状，恶劣地笑了起来，他固定住真田的脑袋，故意用舌尖擦过他的下唇。

　　真田哪受得了这种刺激，动作顿时静止了。

　　幸村喜欢逗他，变本加厉地用手捂住真田的双耳，用小指和无名指揉捏着他的耳垂。

　　挑拨，挑拨。

　　水声充斥着真田的感官，在颅骨相抵时，幸村听见真田的心脏咚咚作响，传向他的心脏。

　　在离得很近的地方，幸村能看见真田脸上的肌理。他早熟，圆滚滚的稚气消散殆尽，如今的眉宇间全是男子气概，让幸村感叹真田从小到大各有不同韵味。

　　等享受够了，幸村放开了真田。

　　“要亲的话就大胆一点嘛？”幸村戏谑地说。

　　真田满脸通红，以手背掩面，连连点头。

　　幸村咯咯笑了起来。

　　视线越过真田，幸村向他身后看去。他已经回到了屯所，躺在自己的卧室里，身上盖着洗涤过的被褥。外面的阳光是纯白色的，热烈地照进屋敷，看角度，现在正是一个明媚的上午。

　　池边的樱花树再次富有生机，花瓣漂浮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的迹象。

　　啊，真和平啊。

　　天皇已经被杀了，不会再有战争了。幸村欣慰地想着。

　　背后的刺青忽然抽痛一下，幸村皱了皱眉。那是四年前幸村为了掩盖后背的烧伤而拜托毛利藩主做的掩盖。

　　在那场大火中，毒药让幸村操控了先代，表面上真田先代还好好活着，但实际上，屯所的掌控者却是他的小姓——幸村。

　　后来，幸村在幕后进行改革，直到今年真田出关，幸村才弑杀了先代，站上了佐幕派的权力塔尖，然后与平等院抗衡。

　　“咳咳！”从另一边的屋敷中，忽然传来一阵假咳，打断了幸村的思绪。

　　幸村循声看向另一边。

　　这屋子里……怎么挤得都是人？

　　“鬼大人？”幸村慌张地爬出被窝，“毛利藩主？还有莲二、丸井、柳生、仁王……赤也你也在？真是的，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说话！”

　　“是你们两位太得意忘形了！”毛利寿三郎对他们指指点点。

　　真田无法抵赖，颔首不语，用眼睛偷看幸村。

　　幸村昏迷了几天，真田就在他床前守了几天。明明自己也有很重的伤，却把劝他去休息的人全部吼退。因为幸村的病情，屯所上下陷入了焦虑的疯狂，各自找来的外国名医络绎不绝，直到今早，在数日治疗下，幸村的眼皮才终于眨动起来。

　　活过来了——

　　在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刻，真田不由自主亲吻了他。

　　切原也是陪护的一员。他伤没好全，原本就昏昏欲睡，被幸村点名的时候一个激灵。

　　“啊？呜……我才没有偷偷睡觉呢……诶？诶诶诶！幸村局长你终于醒了啊！我担心死你啦——”

　　丸井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许说‘死’，不吉利！”

　　切原反应过来，也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在丸井的手上又叠了一层。

　　片刻后，切原才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可是丸井前辈，你刚才也说了‘死’字啊？”

　　“哎呀！都叫你别说了！”

　　“啊我不是故意的！幸村局长——”

　　“赤也！不许对局长这么大声地叫，你太松懈了！”

　　“好了弦一郎，你也太担心精市了。”

　　“副长唠唠叨叨，真恶心。Piyo。”

　　“我也赞同。真是不绅士啊。”

　　“仁王！柳生！Kyaaaaa！”

　　看着几人闹起来，幸村的尴尬略有缓解，神经也放松下来。即使他重伤未愈，却好在身边的人一个不少，还有精力又笑又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咳咳！”鬼再次假咳两声。

　　众人顿时老实下来，唯唯诺诺地原地跪好。

　　毛利想笑又不好意思，只得挥着瑞鹤折扇，连连摇头：“真是难以想象，就是你们这些家伙把会津保下来的啊。”

　　鬼瞥了他一眼：“你也没资格说这话！”

　　毛利也连忙跪好了。

　　“今日是八月十九，”鬼清了清嗓子，说道，“距离天皇纵火已经过去了四天。这场火整整烧了三天才被扑灭，按昨日统计，城内共计三万间屋子遭殃，连累百姓不计其数。这全部都是我们幕府的责任！”

　　屋敷里静得出奇。

　　经此一役，真田组内也死伤惨重，别看现在一屋子人才济济，在座全员可都是伤病号。幸村、切原重伤为首，真田、柳生、鬼、仁王、丸井和柳也纷纷遭到破坏性的损伤，就算最轻伤如毛利，十日之内，他也无法再战了。

　　此外，带出去的屯所队士中，除了柳的番队还剩下十五人，其余全军覆没。

　　“明明赌上了全部，最终却落得这样的结果……吗。”真田眉头紧锁。

　　切原嘀咕：“干嘛这么凶啊？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已经把青学和冰帝都打跑了嘛。以后都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啊？”

　　“还说！”鬼横眉怒竖，“切原赤也，若不是我方先前安插的棋子及时赶到，不仅幕府将军会被劫走，你的局长和副长，也将死于天皇刀下！”

　　幸村这才想起来德川府内发生的战事，只不过他的记忆停留在了斩杀平等院的那一刻，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紧张地环视着屋内：“对了，怎么没看见德川将军？难道说——”

　　隔壁房间的障子门拉了开来。

　　“我在这里，幸村局长。”德川平躺在席上，回答他。

　　幸村一惊。

　　从上半身直到额头，德川身上缠满了纱布，他的颈部及胸腔被木板固定着，像是被围在蛛网中动弹不得。

　　忽然看他被包裹成这样，幸村才刚松下一口气，又立马骇了一跳。

　　“将军这是伤得很重啊。”比幸村自己的伤有过之而无不及。

　　“骨头断了两根，裂了四根，”在德川身边，照顾他的人是入江，方才拉开障子门的动作便是他做的，“都是被平等院一刀一刀地殴进去的！”

　　铛！

　　几乎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幸村的刀锋架在了入江的脖子上，而入江的长剑也架在了幸村的脖子上。

　　“等一下幸村！”德川抬起头来大叫，“入江是我们这边的！”

　　幸村眨眨眼睛：“……诶？”

　　入江微微一笑，收回自己的剑：“很快的反应哦，幸村君。”

　　“那是平等院刚刚称霸时候的事情了，”德川继续对幸村解释，说，“彼时，幕府经历了一场浩劫，我无处可归，是鬼和入江帮助我整肃了幕府。但天皇的动向难以揣测，鬼就提议让从未露过面的入江卧底进入‘九亲近’。不论是池田屋，还是再早一些的青学的事件，给你们的情报都是他传回来的。”

　　幸村暗自吃惊。之前他还在疑惑为什么毛利传来的情报次次都准，万万没想到是有卧底在敌营，还身居这么高的位置。

　　只是，幸村听后松了点力道，却没把刀口从入江的肩头挪下。

　　“可数次与屯所交锋，入江大人可都是对我们动真格的哦？”幸村说。

　　“动真格……吗？”德川闭上眼睛，莞尔一笑，“能让入江动真格的人，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超过两个吧。”

　　幸村又眨了眨眼。

　　入江对德川的夸赞不露声色，用手背敲了敲幸村的大和守安定：“呐，可以把这孩子送回去了吗？我的脖子有点重耶。”

　　幸村收刀，对入江行了一礼：“万分抱歉！”

　　入江对幸村一笑：“之后也请多指教啦，幸村局长。”

　　他随后凝起目光：“比起我，更让我在意的是……平等院还活着。”

　　“还活着？”众人皆是一惊。

　　“不可能，”幸村很笃定，“他被我杀死了。正是因为看平等院已死，我才敢倒下去的。”

　　鬼摇摇头，低沉地回答：“哼，你们确实是杀掉了他没错，平等院的生命在那个时候也确实终结掉了——我当年与他对战的时候，亦是这么天真地认为的。”

　　众人听出他话里有话。

　　“平等院，能死而复生。”

　　鬼如临大敌，当年交战的情形仿佛再次出现在了面前：“不论被杀掉过几次都不会彻底死亡。而且，每失去过一次性命，次回他出现在战场上时就会变得更强……”

　　德川咬牙：“简直，就像是涅槃的‘凤凰’一样！”

　　“这还是人吗！”切原跳了起来。

　　“是不死者？还是长生种？”仁王被自己逗笑了出来，“Pupina，那种设定也太奇葩了吧？”

　　鬼叹了口气：“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原理，估计连平等院本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超出了人类的范畴也好、习得了某种秘籍也罢，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下一次出战将成为整个国家的灾难！”

　　众人严阵以待。

　　“幸村，真田，”鬼严肃地说道，“那日平等院的六成实力消耗在了德川将军身上，又三成给了我，你们所战胜的，不过是一成的他而已。”

　　“才一成？”真田本以为这个数字会更大些，“果然我还要再努力些吗……”

　　鬼本想说话，听真田说完却顿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年纪大了。几年来，鬼一门心思扑在培养德川将军上，如今连天皇身边的亲信都无法战胜；而平等院不会等他，修炼速度一日千里，现在想来，当时虽在平等院面前挥舞着长刀，心中所想也无外乎“恐怖如斯”四字。

　　而绝不是真田类似的“还要再努力”。

　　鬼释然地松下肩来：我该退后了吗……

　　“不，”他改动了原来想要说的话，“你们对战的虽是一成凤凰，但去时，自己身上也带着重伤吧？”

　　幸村和真田回答：“确实如此。”

　　“给我好好地把平等院那家伙的招式记住，然后多加练习，加以回击！将来平等院若是以十成姿态归来，德川将军，再算上幸村和真田，”鬼看着三人，说道，“你们，或许会成为打倒他的人们！”

　　“是！”三人齐声说道。

　　“那么，我要说的就这些。接下来你来主持吧，幸村局长。”

　　“是，”幸村又问道，“冰帝的那些人呢？”

　　入江说道：“全部乘船走了。此外，他们的总裁迹部原先被平等院抓住，我私自把他放走了。比起等平等院与他接触，还是让他离开更有利，没错吧？”

　　鬼将信将疑：“或许这是对迹部本人最有利？”

　　入江不露声色地将话题切换过去：“总之，迹部剩了个空荡荡的城堡在那里。你想接管它的对吧，幸村局长？”

　　“对，我正有此意。莲二，半月之内，把城堡修复到能住人的几率是几成？”

　　柳心算片刻，答复：“十成！”

　　“好。城堡离屯所很近，就在那里设立真田组的分组。柳生、仁王，招揽新队士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真田、柳和赤也，等新人进来后，你们辅助我训练他们。”幸村充满干劲地说道，“就算平等院卷土重来，我不再会让会津藩沦为火海了！”

　　毛利听后立即举双手支持：“招兵？好啊！”

　　真田也赞成：“此战如此艰苦，就是因为我们普通队士的人数不足。”

　　切原跃跃欲试：“就是就是！我都快被青学组的小兵给惹毛了！下次再来，我一定要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了哟，赤也。”毛利却说。

　　“诶？为什么？”切原疑惑。

　　“因为我们之所以知道平等院还活着，是因为昨晚他亲自下了诏书——青学组被他给解散了。”毛利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