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延和十一年五月初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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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花了两秒时间去消化这句话。
他？局长？
幸村看着真田的表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
他完全知道现在正打击着真田脆弱心灵的无外乎那些老生常谈的礼义啊、廉耻啊，多么古板的东西，幸村才不在乎呢。
“究极武士，真田弦一郎！”幸村很高兴，他以接近跑跳的步伐绕着真田走着，道，“现在对你下达委任令，命令你担任我的随从。如何？”
真田又花了半秒钟的时间。
只不过这次，他凭借武士的本领判断了幸村此人。
——皮肤细腻，少经日晒，虎口、掌心、以及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都没有茧。不是习武之人。
——步伐不稳，气质虚弱，似有伤或病痛。下一秒就倒在床上也是有可能的。
——悬铃花、绣球花、真宙、鸢尾花、蝴蝶兰。不只是他身后的花圃，整个真田组的屯所里到处摆的是花草。绣球花和蝴蝶兰对生长要求特别严格，如果幸村没有花费大量的精力在上面，它们是不可能开得这么好的。
真田越看越气。
他承认，先前对自己寄予了太大的期望。若凭能力真田足以胜任副长，再不济也是个番队组长，就算幸村要考验他，让他从队士干起，真田也心甘情愿。
但绝不是一个垂手侍立的随从。
还是这样一个病弱者的随从。
说是去当他的小姓也不为过。
何况论身份，真田是武士，而幸村是浪人。毛利把武士发配给浪人差遣，本就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真田虽看不惯，但也说不得。可幸村……
真田只感受到了这个人对武士阶层的侮辱！
绝对不会承认他！
“幸村局长。”真田退后一步，与幸村拉开了距离，板着脸说，“如你所说，我是一名究极武士，区区随从的职务恕我难以接受。”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斟酌，可见这是他所能想出来的最客气的做法了。
眼看真田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幸村不退反进。
“不满意吗？”幸村问。
“是。但也只是觉得不满罢了。”
“想甩手走人？”幸村微微扬起下巴，不紧不慢道，“可是毛利公已经将你交付于我，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服从局长我的指令，第二，切腹抗命。”
“刷拉”一声。
真田毫不犹豫地拔出武士刀，将刀尖对准腹部。
幸村见状挑眉，好整以暇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赌他会这么做吗？真田想。
刀尖，慢慢地扎进衣料……
“喂，你们在干什么！”
忽然，第三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真田和幸村同时转头看去。
毛利寿三郎一边朝他们跑来，一边指着他们大喊：“你们俩，都给我停下！”
真田和幸村互相瞪了一眼，随后双双朝毛利立正行礼：“毛利公。”
“我是藩主，我是藩主！”毛利急急站到二人之间，说话的时候振了振身上暗金色的华服，“真田，把刀收起来。幸村君，指名你参加的那个会议还不去吗？被清水寺那边催促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幸村答道：“我这就动身。真田组能有今天多亏毛利公的支持，幸村一定，不·负·所·望·。”
毛利点点头：“快去。”
“那么，”幸村抬脚前看了真田一眼，轻飘飘地留下一句，“就此别过啦。”
真田看着幸村的背影。
前有让他难以认同的新主，后有令他无可奈何的旧主，真田几次向毛利投去求助的眼神，但毛利转头吹着口哨，根本不加理会。
“……”
真田顿时明白过来。
只要他没切腹，名义上说，他就是幸村的随从，已经和毛利无关了。
真田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把脚一跺。
然后提着刀跟着幸村走了。
二人走远后，花圃边一下子清冷下来。毛利抽出折扇，一边轻摇，一边望着晴空，在庭中踱步。
“果然是我多虑了，一开始还很担心他们会做出什么应激举动呢。”他哑然失笑，随后道，“毁了朝廷、也毁了幕府吗？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座新秩序什么的……我很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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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寺。
殿内空气浑浊，燥热难耐，龛上的佛像散发着腐朽的木香。与会者们松散地坐在大厅两侧，随口粗俗地吹牛扯皮。
座敷之上正是德川幕府的老中首座，那个堪称全日本最位高权重的男人，鬼十次郎。
他今日要务缠身，府里谒见他的访客已经挤满了三间屋子，但此时，鬼十次郎却端坐寺内，静静地看着底下这帮闲杂的浪士。
见最后二人也已到齐，鬼十次郎咳嗽两声。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今天的会谈由我召集，要说的事情只有一件：德川将军决定开关，天皇大怒，倒幕的萨摩、长州二藩趁机带头作乱，他们所有人——都应当被我们送下地狱！”
偌大的厅内，一阵群情激奋。
有几人甚至拔刀站起，问：“喔喔，终于可以大杀一场了吗？”
真田坐在角落，一边听着鬼讲话，一边留意着周围。
世代为幕府效忠的会津、仙台、盛冈等藩主并未到场，列席的诸位都是生面孔，大概是隶属于藩主和大名的浪人。而这些人大多有勇无谋，一旦听了这番话被煽动，必会在藩内掀起暴乱。
真田微微皱眉。
鬼十次郎和毛利藩主可以算是故交，不知他今日之举是何用意。
“等一下。请……”
真田刚要起身发问。
“真田。”
会津藩「真田组」的幸村局长就坐在真田斜前方，他抬手拦住真田，低声喝止。
邻近的一些人朝他们看去。
真田不愿意给自己丢面子，只好闭上嘴，乖乖跪回原位。
而幸村在他面前朝大家笑笑，自然而然地将右手落在杯盏上，举杯抿了口茶。
一阵窃窃私语。
“后面那人是真田弦一郎？真田组的继承人？”
“不是他，看座位就知道他不是局长了。”
“可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可是武士！”
“真田组的新局长也好眼熟啊。”
真田认命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方才幸村虽没有表态，但也算默认了鬼十次郎的指令。既然局长都支持这种暴政，那么幸村、还有这个真田组，和为虎作伥的浪人并无二致。
他对幸村失望至极。
殊不知此时幸村的蓝眸微微转动，正借着茶杯瓷釉的反射观察着真田的表情。
主座上，鬼十次郎站了起来。
“让世人明白吧，让世人颤抖吧，”他大喊道，“政权掌握在幕府而不是朝廷手中！平民中但凡敢有中立者——杀！”
“杀！”众人答道。
“妄议德川幕府者——杀！！”
“杀！！”众人答道。
“所有于我德川幕府成功之无用者——杀！！！”
“杀！！！杀！！！杀！！！”
鬼十次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随后离席而去。
真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把掌心划出鲜血。
他先前只是听闻德川慕府行事暴虐，会津城内民不聊生，现在看来，他们是把杀戮贫民当作教条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毛利藩主把他关在宅邸中的原因了。
“你……还好吗？”
邻座一个茶发少年感受到了真田散发的低气压，好奇地问道：“你，真的是真田吗？那个真田弦一郎？”
真田转头，认出说话的是「四天组」的副长忍足谦也，但他立马想起，忍足所属的仙台藩是激进的佐幕派，前几天还闹出过两街头杀人事件。
真田“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把忍足谦也吓了一跳。
“真田。”幸村再次出声阻止，语调不带感情。
“你别深究了，谦也，”在忍足谦也面前，四天组的组长白石藏之介转了转那浮夸招摇的黄金护腕，轻笑起来，说，“真田组的局长很难做啊，毕竟他原是先代的小姓呀。”
真田闻言一愣：幸村原是先代的小姓？
“哼，怪不得这么没种。”人群中传出一道轻蔑的声音。
幸村危险地抬起目光。
盛冈藩山吹组的一番队组长·亚久津仁走到幸村的位置前，俯视着他，挑衅道：“既然你是小姓，去，给老子倒杯水！”
真田瞬间拔刀，直指亚久津的咽喉。
“你说什么？”真田咬牙切齿道。
“你聋吗？”亚久津也不甘示弱。
厅殿内，所有的浪人被这个角落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真田，”幸村垂下目光，低喝，“收刀。”
真田巍然不动。
“收刀！”
真田简直不知道幸村是可忍孰不可忍，但他既然跟来清水寺，就表示他接纳了幸村随从的身份，真田别无他法，只好照做。
亚久津仁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对幸村骂道：“切，真田先代怎么会选了你这个废物。去倒水！不做的话，我弹指间就让你灰飞烟灭！”
而幸村恍若未闻。
不动峰组的伊武深司在围观的人群里喃喃自语：“不对，亚久津。听说后边的真田君才是真田先代局长的孩子，未来的真田组局长。”
“所以呢？”亚久津扭头反问。
“你面前的幸村只不过是小姓，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局长的位置的呢？”伊武深司思索道，“是靠智谋？靠……身体？幸村不会是先代的娈童吧？”
嚓。
伊武深司的发尾散落在半空。
真田手持「黑龙刀」，面色已如修罗一般可怖。
“撤回你的发言，”真田威吓道，“否则下一秒断的会是你的头。”
浪人们天性嗜好纠纷，一下子就像油锅一般沸腾起来，纷纷鼓掌吹哨，恨不得不动峰组和真田组就地互殴。
一片混乱中，被看热闹的幸村异常不悦，他一改往日的温柔，加重语气道：“真田，我让你收刀。现在，退后。没听到吗？”
“我只是猜测你是，”伊武深司低头看着颤抖的利刃，平静而小声说，“现在看来，好像真的是了。”
真田将刀刃又往前送出一寸：“我真田弦一郎拒绝你的命令！”
满座皆惊。
随从不再服从于主人，幸村泄下气来，露出了失败的表情。
还是没法改变吗……
“别搞错了，幸村！”真田背对着幸村大吼道，“我不是为你而战，我是为了真田组的名声拔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延和十一年五月初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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