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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幻境往事11 出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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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光漫过荒原,杀声整整震了三天三夜。
混沌之中,神识忽明忽暗。沈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百花谷,还是陷在昭明紫府的残垣断壁里。耳边全都是惨叫与刀兵相撞的钝响,无数熟悉的声音撕心裂肺地撞进脑海——有人嘶喊着“十七”,有人哭叫着“师姐救命”。
自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老、一同偷跑下山玩闹的师兄弟,转眼就被卷入冲天的烈焰,倒在那些口称“正道”的仙门刀刃之下。
四野焦土,偏偏落着细密冰冷的毛毛雨。
令狐慈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看着她。雨丝沾在沈笑散落的发丝上,凝成一层细白的水汽,像落了层薄霜。
“怎么不去逛逛?”令狐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这灯节快散了,下回再办,不知是何年何月。”
沈笑胸口猛地一窒,那股浊气堵在喉咙里,烧得肺腑生疼,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死死盯住眼前的人,眼眶泛红。
令狐慈往前迈了一步。
沈笑脚下一滞,霍然退后一步。
令狐慈微微歪着头,眼底甚至带了点关切:“不是答应过我,一起去瞧瞧么?”
沈笑齿根咬得发酸,猛地俯身,从脚边一具尸首手中拔出一柄断刃,反手狠狠攮进令狐慈的胸口!
令狐慈避都没避。
冰冷的铁刃一寸寸没入皮肉,却没见半滴血涌出来。刀身像是陷进了一汪死水,转瞬化作虚影,彻底融进他的胸膛,消弭不见。
“是你干的。”沈笑死死攥着空了的手,声音哑得发厉,“全都是你干的,是不是?”
令狐慈看着她,神色淡淡:“昭明紫府尽是我的仇人,杀了他们,他们也不算无辜。”
“你们昭明紫府的腌臜事我管不着!”沈笑冷笑一声,眼底迸出火星,“百花谷呢?七十二仙门若无人泄密、暗中筹谋,怎会一夜之间联手绞杀至此?是你通的信,是你早就算计好了百花谷,对不对?!”
令狐慈垂着眼,没有应声。
长久的死寂,已是默认。
沈笑扯了扯嘴角,笑意冷得刺骨。
她早该料到的。这方幻境本就是让她重历数百年前的旧事,只怪她如今神魂虚弱,甫一坠入,便被前世那具躯壳残存的七情六欲缠得喘不过气,连神智都混混沌沌,辨不清真伪。
直到这会儿,幻境眼看要撑到尽头,神识才如被冷水泼醒般清晰起来。
可清醒了,前世那种粉身碎骨的剧痛也跟着卷土重来。
百花谷满门覆灭,昔日花木扶疏的灵地沦为焦尸遍布的修罗场。十八师弟的断剑、师兄师姐残缺不全的尸身,连同她自己在乱军中被千刀万剐——骨肉被生生劈裂的剧痛,如潮水般疯涌上来,直往心口处扎。
所有的恨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逼得她浑身细细发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焦黑的断木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四下里冲天的火光渐渐被细雨压了下去,余下一缕缕青黑的烟气。
四周的幻影开始一寸寸淡化、碎裂。
唯有令狐慈仍立在那片虚妄的雨幕里,撑着伞,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幻境里的东西在一寸寸褪色。
尸山、血海、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还有漫山遍野的惨叫声,全都迅速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转瞬被四面涌来的无边漆黑吞了个干净。
四周成了一片死寂的虚无,只有细雨还在无声地往下落。
黑雾深处,令狐慈长身玉立。
他身上的衣裳变了,素白的袍子化作一身暗沉的蓝黑,手里的油纸伞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柄白森森的人骨妖伞。五百年前那个撑伞看戏的少年,和眼前这道修长的身影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这是真正的令狐慈,五百年后的令狐慈。
他的手腕上盘着一圈黑气,凝神看去,是一条正在阖眼沉睡的小蛟龙。
沈笑浑身湿透,孤零零立在雨里。
令狐慈撑着骨伞,垂眸看着她,模样比五百年前更成熟,个字也更高了些。
他一个字都没说,但沈笑明白,刚才幻境里发生的所有事,他全看在眼里。
沈笑怔了半晌,哑声问:“我这是出来了?”
“嗯。”令狐慈道,“幻境散了。”
沈笑扯了下嘴角,笑了,带着几分讥诮:“你要杀我么?”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口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
她不知道令狐慈到底是什么时候认出她是“公孙契”的。五百年前他能眼都不眨地灭了百花谷,五百年后,她不过是他手底下随时可弃的一枚棋子。他会灭口吗?
令狐慈却没动手。他嘴唇动了动,目光罕见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看向别处的虚空,低声道:“一切都过去了。”
沈笑看着他:“真的能过去?”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上辈子的血海深仇和这辈子的记忆撞在一起,逼得她胸口发闷。
在找回记忆之前,令狐慈只是她的上司,她和他无冤无仇。可如今所有旧账翻出来,昔日的同门、眼前的仇家……
令狐慈走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骨伞微微朝她倾斜。
冰凉的雨丝顺着伞骨滑下去,落进漆黑的地面,没再砸到她身上。
沈笑抬起头看他。
他手腕上的小蛟龙睡得沉。沈笑忍不住去想,当年他为了夺得神器、搅乱修仙界,联合各大仙门踏平百花谷,屠尽整个昭明紫府,把端木一族连根拔起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百里稷当年杀了他全家,修为暴涨上位,最终死在他手里,算是因果报应。
可令狐慈踩着满地骨血登上了魔君之位,大仇得报的那天晚上,迎接他的又是什么?那晚的雨,和幻境一样吗?
令狐慈立在她身前,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一切都结束了。”
沈笑垂下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我好累,这些事我不想管了。”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泥地里忽然亮起星星点点的微光。
大片荧光泛滥的星澜藤蔓疯长起来,无声地破土而出,顺着她的脚踝、小腿一路攀爬,同时也缠上了令狐慈的黑靴。
星澜一出,沈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落在他们身上的根本不是凡雨,是飞灵泉。
飞灵泉落得又密又急。
得了灵泉的滋润,脚下的星澜像疯了一样漫开,荧蓝色的细藤迅速铺满漆黑的地面。
湿漉漉的藤蔓沿着脚踝往上攀爬,顺着小腿一路缠紧,勒得皮肉发麻。
沈笑心头猛地一跳。这种由心魔引出的星澜最是缠人,她的念头越颓丧,藤蔓就缠得越死。
再这么陷下去,她神识崩裂,立刻就会被拖回方才的幻境里。
令狐慈垂眸扫了一眼。
他只抬手拂起宽大的黑袖,指尖掐诀,一簇幽蓝的火焰自他掌心轰然炸开。
是明心焰。
水火本不相容,可他召出的火霸道至极,贴着地面一寸寸滚过去,轻描淡写便将漫天的泉水与疯长的星澜烧得滋滋作响。
魔君的威压瞬间压下,原本狂乱的空间顿时被这一簇火苗按住。
论修为,她比令狐慈差了十万八千里。方才若不是他强行破局,她得再次陷入昏迷。
令狐慈将手中的骨伞收拢。
雨声弱了下去,又化作了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
“别胡思乱想。”他看着她,重复道,“都过去了。”
说着,他收了法诀,那簇明心焰顺着他的指节融进掌心,跳动如同温热的宠物。
令狐慈往前迈了一步,气息瞬间逼近,把那团燃着淡蓝火光的掌心径直递到她眼皮底下。
两人的衣料几乎擦在一处,连他身上那种冷冽混着焦木的微苦气息,都密密麻麻地裹了上来。
“我之前教过你的,忘了?”
令狐慈微垂下眼睫,黑眸深得看不见底,声音几乎贴着她的额发落下来:“明心焰是令狐家的秘法,能破一切外邪。若这星澜再敢肆无忌惮地缠你,就用它烧。”
沈笑呼吸微乱,这才隐约记起他确实教过口诀。
只是她很少用。一来她练惯了端木仪给的《归元藏息诀》,灵力路数偏水木,与明心焰天生相冲;二来,这火是昭明紫府的标志,每次指尖燃起这簇焰色,都在赤裸裸地提醒她——她是魔修,是昭明紫府的人,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属下。所以她从来不碰,术法也荒废在肚子里。
直到此刻,掌心那抹火焰的温热扑在脸上,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本就是克制幻境的法子。
两人的胸膛离得太近,甚至能感觉到彼此起伏的呼吸。
沈笑心头微颤,有些不自然地往后撤了一小步,避开那点灼热的火光。
令狐慈见她退开,没再逼近,只是反手一震,掌中的明心焰顺势暴涨,化作一片炽烈的火浪向四周席卷而去。
噼啪声响成一片。
缠绕在两人腿上的星澜藤蔓、漫天飘洒的飞灵泉,全在火海里化为飞灰,烧得干干净净。
下一瞬,刺目的白光撕裂了整个黑暗空间。
沈笑只觉得神魂猛地一坠,天旋地转间,她脱力地睁开眼,抬手按住突突发胀的太阳穴。
鼻尖闻到了熟悉的沉香气。
她还陷在柔软的锦被里,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窗外月色高悬,照着一室冷清,夜风徐徐吹,方才在幻境里仿佛熬过的生生世世,外头竟连一个时辰都没过去。
床沿前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令狐慈静静地站在她的床头,手腕上那条小蛟龙依然盘踞着,漆黑如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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