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草的保命指南》浊以春温

90、幻境往事10 大火

　　这几日在昭明紫府闲得发慌。风景虽是极好，走动得多了也觉寡淡。

　　沈笑这一趟卷入幻境，起因全在令狐慈身上，她自然少不了暗中留心他的底细。

　　如今的令狐慈在昭明紫府里地位极为微妙。他是百里稷的义子，百里稷乃是当今昭明紫府的魔君，认他做养子，按理地位该媲美太子才是。

　　可事实并非如此。府中气氛看着热闹，寻常妖怪自然不敢妄议稍有身份的人物，只私底下说这孩子性子孤僻，小时候就不爱说话，很少露面，大场面大多也不带着他。

　　沈笑心下了然，没再追问——问得深了，难免招致端木仪生疑不悦，况且也问不出什么实情。

　　转眼便到了中元。

　　这节日往常在山下办得最是隆重，可即便在昭明紫府内，府中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这三日里没有什么地位高低、鸿沟深浅，大妖怪、小妖怪都没什么分别，大家尽情吃喝玩乐，倒像是对这几年清苦日子的一点犒赏。

　　偏巧开节的第一天，天公不作美。清晨起便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将坠未坠地蕴着一场大雨。

　　沈笑立在窗前，推开菱花琉璃窗。外头已飘起极细的雨丝，湿润的凉意扑在颊上。昨日端木莺便同她打过招呼，说山下早布好了避雨法阵，纵有雨雪也落不进长街，只管安心去玩。

　　阴云压在心头，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这两日传来的消息很不好。令狐慈不知为何始终不肯向百里稷认错低头，百里稷动了真怒，下了死令要将他押入水牢。听说，昨日就已下了水牢。

　　沈笑摩挲着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那若隐若现的印记。按时辰算，这两日幻境便该破了，她早该抽身离去。

　　可胸口偏偏悬着一口气，总觉得有什么极凶险的变数正在暗处滋生。她甚至隐约记起，自己同那个人似乎还有过一句什么未了的约定，只是眼下纷乱如麻，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过了几个时辰，廊下传来踩水的脚步声，端木仪亲自来了。

　　他居然唤了几个小妖抬来一顶软轿，停在庭院的石阶下，撑着伞笑盈盈地探头看来：“公孙姑娘，可愿随我一同下山游玩？你前几日可是亲口应了我的。”促狭的尾音微微拖长。

　　沈笑素来不惯坐轿，冲他摆了摆手：“轿子撤了吧，几步路的事。”

　　她提起裙角，快步迈下台阶，钻进端木仪倾过来的伞沿下。

　　两人并肩往外走，沈笑心神不宁，走上几步便忍不住回头往紫府深处的重楼方向张望。

　　端木仪察觉到了，笑问：“怎么一步三回头的？可是落了什么贴身物什？再磨蹭，山下的灯会可就开市了，最好的戏台子都要被占去。”

　　心头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沈笑掩下眸底的波澜，轻吸了口气：“没有，走吧。”

　　两人踏着青石板上的蒙蒙细雨，一路向山下走去。

　　节节庆典中的昭明紫府果然不同寻常。寻常妖怪虽有几分神仙般的法力，但许多未开智、未开化的，生活方式与人间相差甚远；妖与妖之间、部落之间、不同种族之间，也各有各的习俗，久居于此难免觉得单调。

　　可这节日一融合，又添了些祭拜鬼神的讲究，倒是各种玩法都齐全了——游龙舞凤、灯火阑珊，人间的热闹这里也都有，各地风味小吃的传闻也都还在。甚至有个角落还弄了个小小的相亲摊子，正巧那些年轻妖怪聚在一处，少男少女之间也生出些懵懂暧昧。

　　日光渐晚，暮色西沉，灯火渐次亮起。

　　长街上的景致果真如端木莺先前所夸赞的那般。几个山头连绵铺开，处处是流光溢彩的棚榭，天南海北的奇珍美酒数不胜数。

　　即便是五百年后的现世，她也从未见过这等铺天盖地的阵仗。刚被几个不知底细的小妖拉去凑数斗鸡、踢了一阵蹴鞠，转眼又被端木仪扯上了停在泊岸边的木舟。

　　这里的画舫与人间大不相同，通体覆着轻灵的避水纹，荡悠悠滑入大湖深处。原本泛着碧色的宽阔湖面，此刻被漫山灯火映照得一片橙黄微金，波光随舟身晃荡，碎开一池琉璃。

　　小舟行至湖心，水底倏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咕噜声。紧接着，扑棱棱跃出成群结队的小鱼妖，拖着莹亮的鳞光在船舷两侧冒头。

　　沈笑微惊，转头看向端木仪。

　　端木仪轻笑一声，顺势挽起衣袖：“这也是灯会的彩头，你且试着用控水诀定住它们。”

　　沈笑依言捏起指诀，指尖凝起水汽，一道一道将那些活蹦乱跳的游鱼妖圈禁在悬空的水团里。

　　端木仪在一旁瞧着直摇头，眼底含着笑意：“你这般太慢了。”

　　说着，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微动，引着她的手势结出另一道奇巧的印记，唇边低声念出一串咒语：“记好了，这套叫‘归元藏息诀’。你本源亲水，拿它来运转水诀温养经脉，再合适不过。”

　　那四个字落入耳中的刹那，沈笑脑中“嗡”的一声，心神巨震，仿佛有千山万壑在一瞬间崩塌倾覆。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指尖寸寸转凉，身子也微微发颤。

　　端木仪察觉到了，侧身将她揽入怀里，低头蹙眉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受了什么惊？”见她脸色煞白，他又忍不住打趣道，“不就教你一套法诀么，倒像是感激涕零了？平日瞧着挺硬气，怎的这般容易动情？”

　　沈笑垂下眼帘，勉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波澜，摇了摇头：“没什么。”

　　端木仪低声道：“这套诀法，我只教过你一人，往后也绝不会教给旁人。”

　　沈笑盯着他那张年轻而明朗的脸，声音有些飘：“当真？若是我死了呢……你往后也不会教给别人么？”

　　端木仪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沉下来，显是恼了。沈笑见状，没再分辩，只将目光移开，投向荡漾的湖面。

　　那些被法诀圈住的小妖只是被借来考校功力，并无性命之忧，岸边倒真有不少好事的妖族比着捉鱼烤来吃，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叫嚷声。

　　周遭早没了端木莺的影子。

　　端木仪松开她，语气缓了缓，嗤笑一声：“端木莺那丫头，平日嘴里一口一个‘令狐慈’，实则一瞧见模样俊俏的公子便迈不开步子，眼下八成又钻进哪个犄角旮旯瞧热闹去了。”

　　沈笑牵了牵嘴角，没接话。

　　两人划着小舟慢慢靠向岸边。沈笑低头看着船舷劈开的碎浪，幽暗的水底深处，忽然像有一道极苍老平缓的叹息直穿神识，在脑海中幽幽荡开：

　　“痴儿，莫要留恋了……时辰已满，归去罢。”

　　她猛地一凛，船头已轻轻撞上了岸边的石阶。

　　岸上正是热闹顶峰。不知谁起了头，妖群纷纷仿照人间习俗，做起了各式各样的纸灯祈愿。只是群妖的手艺实在参差不齐，捏出的灯五花八门，有萝卜白菜模样的，有阔口怪鱼形状的，有些糊得太厚，浮不起来，妖怪们便干脆催动妖法硬生生将其托入半空。

　　端木仪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失笑，朗声喝道：“都给我盯紧些，别由着性子乱飞！若是一把火烧了哪座山头，唯你们是问！”

　　底下一众妖怪嬉皮笑脸地起哄附和：“殿下说的是！”“太子殿下尽管宽心，断烧不了您的山林！”

　　端木仪笑着同他们插科打诨。

　　沈笑退了半步，站在阑珊的暗处，仰头看着满天摇曳升腾的异样灯火。周遭是滚烫的欢声笑语，那张灯结彩的盛世却虚晃如同一场幻梦，只教她心中生出无尽的苍凉与怅惘。

　　山野间红光漫卷，连绵几座山头，忽而北方山头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便是冲天大火，火光映红漫天，与满天祈愿灯交映在一处，竟把整片夜空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原本闭目许愿的群妖纷纷惊觉，交头接耳的切切私语迅速漫开：

　　“怎么回事？天怎的亮成这样？”

　　“今年多放了灯不成？”

　　“看着不像啊……”

　　端木仪脸色骤变，拨开身前的小妖快步走到崖边，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可是走水了？”

　　旁边负责控阵的老妖擦着冷汗，连连摇头：“不可能！各处山头皆布了数重防火避煞的法阵，祈愿灯才刚升空，断不可能瞬息成燎原之势！定是……定是有贼人作祟！”

　　“在昭明紫府撒野，活腻歪了！”端木仪眼中凶光毕露，按剑便要拔足掠去。行出两步，他倏然顿住，回头看向沈笑，神色缓和了些许，低声道：“留你一人在此我不放心……想来也不是什么塌天的大事，你且在此等我，我去去便回。”

　　“端木——”

　　沈笑心头猛跳，张口欲拦，下意识伸手去拽他的衣袖。

　　可指尖触及布料的刹那，没有抓实，她的整只手掌竟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手臂。

　　沈笑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双手正泛起一层微弱的荧光，皮肉骨血渐次转为半透明的虚影，正一寸寸被夜风吹散。

　　时辰到了。这不过是五百年前的一场黄粱幻梦，无论她如何挣扎，历史早已落定，她改不了分毫。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端木仪提剑转身，身影几个起落，迅疾没入了远方的血火之中。

　　“那……那不是内府的方向吗？！”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惊呼，“昭明紫府起内乱了！”

　　“胡说八道！昭明紫府承平数百年，谁敢造次！”

　　话音未落，人群已开始慌乱。山道上的妖群彻底炸了锅，推搡、踩踏、哀嚎，四面八方涌来逃命的洪流。

　　原本还是彼此安慰的低语，转眼变成了呼喊——“快逃命！““快跑！““救命啊！“人人都说府中生了叛乱，动摇了根基。有人说百里稷被囚，有人说百里稷重伤，还有人说百里稷已经被杀，各种流言四下暴起，真假莫辨。

　　流言如淬毒的野火四处乱窜，愈演愈烈。沈笑孤立在逆流的人潮中，无数惊惶的妖怪穿透她日渐虚化的躯体横冲直撞。四下人影幢幢，血腥气乘着山风直扑鼻端。

　　令狐慈……

　　她终于彻底想了起来。

　　这是数百年前昭明紫府那场惊天剧变——百里稷遇刺，各大实权长老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凶手踏着满地尸山血海强行夺权上位。而端木一族满门……无一幸免，端木莺也是在这一夜被斩杀于乱军之中。

　　沈笑浑身冰凉，毛骨悚然，拔足便想去寻端木仪。

　　念头未落，一道人影从远处奔来，竟是十八师弟。他跪地哭求：“不好了，不好了！百花谷也被人围了，四大门派已经杀到山门之下，还请师姐速速回去主持大局！“

　　两方世界的杀伐声轰然撞在一处。

　　沈笑心神大乱，急声喝问：“怎么会这样？！”

　　可嗓子干哑，喉间发不出半点声响。没有人能听见她，也没有人能看见她，她只是一缕即将被剥离此界的幽魂。

　　目之所及，火海翻腾，血泊在青石板上蜿蜒漫流。残肢断刃横飞，哀嚎与求饶声撕心裂肺。

　　沈笑的双腿如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砰——！”

　　正北方的高空上，蓦地炸开一记震耳欲聋的烟火。

　　砰，砰，砰。

　　焰火绚烂，红紫交织，每一次在夜幕中炸裂开来，血泊里便有一道身影应声栽倒。

　　漫天血雨腥风与璀璨花火怪诞地交融在一处。

　　在那片升腾的火光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踏碎满地枯枝断刃，缓步走来。

　　令狐慈着一身玄色大氅，面容隐在跳跃的火光阴影里，俊美的脸没有半点活人气。

　　烟花之下，他收起手中油纸伞，

　　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滴。显然是刚从山间下来，路上淋了些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