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冬天》江槐初

81、第八十一片雪花

　　霍漫溪的话音落下，厨房里一片寂静，孟渡辰怔怔的看着她，那双黯淡的眸子，终于一点点漾开了微光。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霍漫溪的肩上。手臂小心翼翼的伸出，想要抱她。又不敢。

　　像一个终于拿到糖果，又怕包装纸一碰，糖就会碎掉的小孩子。

　　“你说话啊孟渡辰。”霍漫溪被他蹭的脖颈发痒，心软了。手轻轻拍着他背。好险，差一点就要伤害他了。

　　孟渡辰没吭声。

　　良久，她才感觉到肩头传来闷闷的一声：“嗯。”那是委屈终于落地的声音。

　　“好了。没事的话，你就先出去吧。这里太热了。”霍漫溪松开他，推着他出去时，又被孟渡辰握住了手腕。

　　他拉她到一旁，目光落在灶台上的那把菜刀上，霍漫溪的顺着他视线看去。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秒同时伸出手。

　　霍漫溪吃了身高的亏，孟渡辰人高腿长，往前一步轻松够到菜刀，握着刀柄：“就是因为太热，所以要帮你。”

　　“行吧。”霍漫溪同意了，其实是孟渡辰抢走菜刀，她没招了。

　　午后一点，阳光依旧热。

　　随着烟雾从厨房钻出，一锅汤终于被两人从厨房端出，成了午餐桌上最鲜美的一道。

　　午休时，孟渡辰没回开着风扇的房间。只是攥着霍漫溪靠在走廊，霍漫溪想走时，手腕再次被他轻轻握住，但这次，他只是用指尖在她手心很轻的划了两下，像确定，又像不舍，然后便松开了。和霍漫溪对视一眼，相视一笑，最终回了各自的房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霍漫溪脸上。睡到大中午，她现在不仅不困，精神气满满。瞥了眼熟睡的乔冬云。她溜到了客厅，手里握着把印满广告的塑料扇子扇着，汲取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凉爽。

　　熬到约定时间。四人两车，不紧不慢的出了门。容征月还没醒透，脖子上挂着相机，脑袋一点一点的。孟渡辰怕之前栽进绿化带的臭事上演，把他按在坐后座。霍漫溪载着乔冬云，在前面领头。

　　栖云县不大，她们甚至没约定具体地点，随便拐几拐，就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巧遇了。

　　昭昭和郑钰安站在路边，都没骑车。

　　霍漫溪刹车，嘴角刚扬起来准备打招呼，下一秒，笑容却僵在脸上。一个高瘦的身影从郑钰安身后慢悠悠的晃了出来。

　　贺延？！霍漫溪眉头一皱。

　　贺延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漫不经心的扫了一圈，当看到霍漫溪后头那张熟悉的，没什么表情的脸时，嘴角那点散漫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猛地拽过郑钰安的胳膊，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股火：“他怎么也在？”

　　几乎同一时间，霍漫溪也看向昭昭：“你怎么没说他也在？”

　　空气凝滞一瞬。

　　昭昭尬笑一声，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她知道霍漫溪说的是贺延，可是……她瞥了眼身边的郑钰安，手指揪住他衣角，求助。

　　郑钰安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这…说来话长。”

　　他眼神乱瞟，不是说来话长，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霍漫溪解释。他和昭昭打完电话，出门的时候。贺延不知从哪晃了出来，听他说宿舍没人，非要跟着他一起。

　　郑钰安开始拒绝了，说要和昭昭去找霍漫溪，谁知就是这句话，反而让贺延铁了心的要跟来，无论怎么劝，都甩不掉。

　　现在人都到这了，总不能当场翻脸，把人给撵回去吧？想起他之前为电费那事，贺延为一个宿舍的人冲锋陷阵，郑钰安心里的那点烦躁又被压了下去，这么做，怪不够意思勒。

　　霍漫溪看两人一脸局促，也没再难。只要贺延不没事找事。她可以接受。

　　贺延的目光却死死盯向孟渡辰，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霍漫溪下意识转头看向孟渡辰。孟渡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奇怪？之前她还和孟渡辰只是朋友时，这俩人一碰面，眼神都能擦出火星子，现在她和孟渡辰在一起了，面对贺延，孟渡辰这么平静？反常！太反常了。

　　但谁都没先开口，她还能说什么？只能一起走呗。

　　“我们现在去哪啊？”后座的乔冬云在烈日下晒得有些发晕。霍漫溪连忙把车子往前骑动，挪到路边的梧桐树的阴影里。

　　“就停这吧。不骑了。”考虑到昭昭他们都步行，霍漫溪实在不好意思在骑车。

　　乔冬云明白她的顾虑，欣然同意。孟渡辰和容征月也没意见。自行车蹬着本就累，天又这么热，不如走路。

　　于是四个人抛下车，全都步行。

　　不宽的人行道，孟渡辰挨着霍漫溪走，身后跟着嘀嘀咕咕容征月和乔冬云，路上遇到新店开张，店员递来宣传单，他们接了厚厚一叠，当做扇子。捏在手里扇着。

　　在往后，昭昭拽着郑钰安衣角，声音压到极低：“贺延怎么也跟来了？”

　　“意外。这纯属意外…”郑钰安挠着头，含糊的解释。

　　贺延独自落在大后头，举着手机，边走边自拍，嘴里念叨着自创的语录。见前面几人走远。他才收起手机，追了上去，几次试图靠近霍漫溪，都被孟渡辰不着痕迹的用身体和话语挡开了。

　　“你干什么？”当贺延又一次的想挤到霍漫溪身边时，孟渡辰一把将霍漫溪拉近，护在身侧。

　　贺延瞪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愤愤的指了他一下，指了指他，天太热，热的他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先忍了！

　　几个人漫无目的转悠，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栖江边。

　　走下河堤，踏上那条通往江心亭子的铁皮小路，贺延热的受不了，跑的最快。冲到亭子里一屁股坐在掉漆的长椅上。看着后面不紧不慢，像是对炎热免疫的几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是不是故意整我？热死了！”他一把掀起湿透的短袖下摆，胡乱的擦着额头的汗。郑钰安递去一张纸巾：“谁故意整你干啥啊？不是你自己非要要跟来的么…”

　　他声音越来越小，淹没在江风里。

　　也幸好，江边有风，虽然是被烈日蒸腾过的，暖洋洋的风，但抚过江面。在吹到人身上，总算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凉意。

　　孟渡辰环顾四周，栖江水，亭子，不远处的小山坡。突然想起第一次跟着霍漫溪来到这里的那歌冬天。那天，他一个人悄悄爬到了那座小山。

　　想到这，他忽然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霍漫溪闻声转头。

　　孟渡辰摇摇头，眼底残留着笑意：“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和你来到这边的时候，我们去爬了山。还一起拍了照。”

　　经他这么一提，霍漫溪也想起来了。是啊，就是那张照片，让他们的关系被朋友们误会了好久。

　　如今想来……命运真是奇妙啊。明明那时，他还只是自己从火车上“捡”回家的，略显疏离的同行者，现在竟然成了站在她身边的男朋友。

　　作为那张照片的摄影师，容征月也立刻想起来了，打开相机，翻找着。

　　“找到了！”他把相机举起。照片是山顶上，四个人的脸被冷风吹的发红，笑容却干净明亮。

　　“那次还是冬天拍的，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容征月看看照片，又看了眼眼前的景和人，眼睛一亮，“要不…我们再来拍一张？纪念一下。”

　　郑钰安好奇的凑近看一眼，激动道：“这张照片我在漫溪姐的朋友圈见过。是你拍的啊？”

　　容征月骄傲的挺胸：“对啊。我拍的。”

　　贺延闻言也想挤过来看，却被郑钰安一把拉住：“你也见过的。当时你还评论了。”

　　“我还没看清楚呢！”

　　“不用看清楚，你知道自己评论过就行了。”郑钰安怕他看到，小心脏承受不住。

　　“可以。”孟渡辰第一个同意了容征月的提议，目光随即落在霍漫溪身上，带着点询问意味，霍漫溪点点头，连同乔冬云。

　　容征月抱着相机，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脑子里蹦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既然人这么齐，不如…我们拍一张大合照吧？所有人一起怎么样？”

　　这个提议一出，大家互相看看，都同意了。

　　目标明确后，他们出发，上山！

　　山顶的空气果然不一样，很清新。连风都带着一股挣脱地面热气束缚的凉意。肆意吹起他们被汗打湿的头发，和衣角。很惬意。

　　爬上山顶，几人都累的够呛。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容征月才恢复力气。开始履行他摄影师的职责。

　　上次只有四个人，构图简单。现在多了三个……他指尖点着下巴，重新规划：“你们女孩子站在前面，我们站在后面，等等…”这样不行，他手没那么长，这样拍，镜头容不下那么多人。

　　他摆弄着相机，灵机一动，把它塞到了前排正中间的霍漫溪手里：“漫溪，你来拍，就按这个，记得把我们所有人都框进去啊。”

　　“啊？”霍漫溪懵了，她根本就不会拍照啊，角度，构图什么的完全不会找，她把相机推回去，面色为难，“我不行，我不会拍照啊。”

　　容征月一想，也是！他目光一转，看着乔冬云，笑嘻嘻的把相机递过去：“嘿嘿，我觉得你可以胜任。”

　　“啊？我？！”乔冬云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

　　她平时也就用手机拍拍小猫小狗，面对专业相机和这么多人的大场面，摇摇头：“我不行的。”

　　“你可以的，相信自己。”容征月坚决的把相机塞给他，然后跑开，指挥着站位：“大家站好，按照我刚才说的。”

　　霍漫溪主动和乔冬云换了位置，让乔冬云站到中间。孟渡辰也拉着容征月，两人默契的站到一侧，把另一侧留给了郑钰安和目光一只落在霍漫溪身上的贺延。

　　察觉到一道视线，贺延瞪了眼孟渡辰，收回视线对着镜头摆着几个姿势，挑眉问容征月：“你个土鳖，你还会拍照？”

　　“你才是土鳖！”容征月立马怼回去，他的审美可是一流的。希望他一会不被自己帅晕就好。

　　贺延“哼”了声，盯着镜头里的自己，又开始提要求：“这能不能开个美颜？再给我换一个帅一点的特效。”

　　容征月无语了：“大哥，我们这是拍照片。不是拍视频。我们讲究的是原生态，自然的美，你要求可真多。”

　　“去你的原生态，美颜，特效那是锦上添花，特别是我这张脸。你懂什么，土鳖。”

　　容征月懒得和他斗嘴。朝着乔冬云喊：“摄影师准备好了吗？可以开始了。”

　　乔冬云深吸一口气，稳住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大家：“大家……看镜头。站好了，我要拍了。”

　　容征月鼓励她：“对，就是这样，相信自己。”

　　乔冬云咧着嘴，小声补充：“那个…大家可以笑一笑吗？”

　　容征月：“好，大家都笑一笑啊。开心点。”

　　贺延配合的咧嘴，露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好嘞！”

　　乔冬云“嗯”了声，指尖轻轻按在快门上。就在这一瞬间，一股风袭来。

　　霍漫溪被吹的眯起双眼，一头长发飘了起来，几缕贴在脸颊。站在她侧后方的孟渡辰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脸上，将那几率发丝拢到她而后，动作极其自然。

　　然而就在指尖刚离开她的耳廓。

　　“咔嚓”一声。

　　快门声恰到好处的将这个瞬间定格。

　　七个人的身影，连同背后的天空，被缩近小小的取景框里，他们的笑容被风包裹着，眼睛明亮，像山风一样自由不羁，又像脚下的野草一样，鲜活且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