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上雪》晴非得乙

93、临行往事如烟 时人都知“

　　渝城潮湿，地牢里尤是如此。水滴从屋顶滴下，溅起的寒气直往人骨子里钻。数条千足虫在地上来回爬行，时而又隐在看不见的阴影中。

　　秦修意气息奄奄地倒在地牢的角落里，意识模糊而纷乱。

　　从来不知关山派中还有这样的地方，一手创立的门派终究变成了她再也不认识的样子。她拒不合作的态度惹恼了王勉，他虽不来见她，但不妨碍他让人折磨她。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受刑，只是预感自己可能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秦修意苦笑起来，如果让苒苒知道自己的身体成了这样，恐怕要气坏了吧。为了她，苒苒日夜研制新药，几乎是要把她捧在手心里照顾，她如今变成了这样，还怎么敢去见苒苒？多年相濡以沫，却又逢惊变，不知苒苒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还有她放不下的徒儿。她和苒苒出事，江雪一定会自责。那孩子天纵奇才，又有锐气，可在江湖上行走的时日还是太短了。锋芒太过，有时未必是件好事。自己这一番遭遇，怕是会让江雪和关山派结下死仇。若能劝住她就好了，她还有一番大业要完成，不应当沉溺在这些私人的恩怨情仇中。

　　秦修意听到了脚步声，不由闭上眼睛。又要来了么？也不知自己这次还能不能撑住。

　　王恩仪站在地牢门口，皱着眉高声嚷道：“人都死哪去了？怎么不好好看着！”

　　一名弟子慌慌张张小跑过来，讨好地笑道：“反正连喘气都费劲儿，也不怕她跑。小师妹怎么来了？”

　　“哼，你以为我想来这腌臜地方？还不是你们这群废物！这么久了什么也问不出来，爹才让我来看看。”王恩仪丝毫不顾及同门情谊，开口就是指责。

　　弟子看着王恩仪娇艳的脸，依然满脸堆笑：“小师妹说的是。不过依我看，清罡诀并不在她身上。”

　　王恩仪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冷笑道：“把门打开！”

　　看到秦修意靠在墙边一动不动，王恩仪快步走近一脚踢在了秦修意身上。秦修意额头碰到墙壁，不住咳嗽起来。

　　“你装什么装，现在可没人再护着你了。你那狂徒呢？怎么不见她来找你啊！”王恩仪笑得一脸狰狞，“我真想让她看看你的样子。”

　　秦修意冷冷看着王恩仪，讽刺道：“看来上次她还是下手太轻，没让你记住教训。”

　　王恩仪又是一脚踢到秦修意的膝盖上：“少废话。赶紧把清罡诀物归原主，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物归原主？”秦修意觉得异常可笑，“清罡诀姓秦，你们算哪门子的主人？王勉见过清罡诀吗？从小到大一直活在谎言中，如今还被利用，你真悲哀。”

　　王恩仪被戳到了痛处。不是没怀疑过，可爹爹有什么理由骗她。她色厉内荏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挟恩图报，骗走了清罡诀却不愿归还，还逼死了我娘。如今落到我手上，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王勉是这么跟你说的？哈哈哈……”秦修意大笑起来，“怪不得他不敢来见我呢。果然是歹竹出不了好笋，你跟你爹娘一样无耻下贱。”

　　王恩仪大怒，抽出腰间长剑就朝秦修意刺去。秦修意故意激怒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奋力拧身，“移形换影”来到王恩仪身后，左手扼住她的咽喉，右手夺过王恩仪的剑。王恩仪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觉颈前一痛，攻守便易形了。

　　守门弟子听到王恩仪的尖叫，连忙跑了过来，却发现秦修意将剑横在王恩仪脖子前，正将她挟持。

　　弟子慌道：“你放开我师妹！你以为自己走得出去吗？”

　　往日再简单不过的招式，如今几乎耗费了她的全部力气。秦修意努力平复着喘息，冷声道：“告诉王勉，想要他女儿活命，就自己滚过来见我。否则，我可以死在这，但她也要给我陪葬。”

　　弟子看了一眼王恩仪，只听她骂道：“还不快去！让我爹来杀了这臭婆娘！”

　　王勉来到地牢，只见王恩仪倒在秦修意脚下，生死不知，秦修意持剑在墙边坐得笔直。

　　“你对她做了什么？”王勉的声音极为尖锐。

　　自王勉进来，秦修意的目光便紧紧盯着。他还是那副白面书生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无非是留了胡须，显得更加成熟沉稳。

　　秦修意压下心中恨意，佯装平静道：“放心，我没杀她。毕竟我还记得，当初你说要把她给我做女儿的。”

　　王勉面皮一颤，不自然道：“现在说这些作甚么？你说要见我，我也来了，那就不要再牵扯小辈。”

　　“哦？原来你不是要跟我叙旧啊。”秦修意淡淡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把清罡诀交出来吗？你已经无路可退了。”王勉居高临下地看着秦修意。

　　秦修意露出笑容：“你跪下来求我。”

　　王勉将手按在腰间的剑上，阴沉沉道：“秦修意，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秦家的血脉在你这里已经绝了，若清罡诀就此失传，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若你肯交出来，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可以容你在关山派养老。否则，这里就是你的埋骨地。”

　　秦修意斩钉截铁道：“你错了。我已有传人，而她必然会让清罡诀和秦家锏发扬光大。”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清罡诀就算失传，也不会便宜尔等鼠辈。要不是被你关进清晏山庄，我还找不到我的好徒弟。这倒是你卑劣人生里干过的唯一一件好事。”

　　话音落下的同时，秦修意抓住地上的王恩仪猛推了出去。王勉急忙伸手去接，秦修意身形暴起，以一招“大江东去”攻向王勉。手中长剑被秦修意灌注了全部力气，刺向王勉的心脏。王勉躲闪不及，被贯穿了左胸。他一掌拍向秦修意，真气将秦修意整个人击飞了出去。

　　若是内力还在就好了，这一剑必然会带走王勉这狗贼。可惜，她没有机会了。

　　秦修意倒在地上，生机飞速流失。身体越来越冷，她的瞳孔也开始涣散。过往种种，走马灯一般从脑海中闪过。

　　那年，秦修意不过双十年华。游历江湖许久的她终于回家，却意外发现有个俊秀书生跟在父亲身后。

　　秦业对女儿介绍道：“这是王勉。去渝城办事时，看到有人追杀他，我便将他救了。没想到他看着文弱，却也是习武之人，还有一副侠义心肠。他说要拜我为师，我正好缺徒弟，便答应了。”

　　王勉对着秦修意行礼，看上去温和又谦逊。然而秦修意没有理他，只是皱眉对秦业道：“父亲也不知人底细就往家中领，万一他的仇家找上来呢？再说您哪里缺徒弟了，我不就是吗？”

　　秦业看王勉低着头也不说话，瞪了一眼秦修意：“你这孩子，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年便轻狂起来。王勉之所以被人追杀，是因他救下了被对方强占的无辜女子，此乃正义之举，我也愿意替他解决麻烦。那些宵小之徒，还敢来蓉城找上我秦家不成？”

　　王勉轻轻开口：“秦娘子年少有为，听说已经在江湖上打下了名号，看不上我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过娘子放心，王某追随秦前辈，只是因为敬仰与感佩之心，若有麻烦找上来，王某一力承担，绝不牵连秦府。”

　　秦业笑着拍了拍王勉，又对秦修意道：“得了个‘凛霜客’的诨名就敢看不起人了？你啊你啊，还差的远呢。以后和王勉好好相处。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你能多个帮手，我也更放心。”

　　王勉倒真是像个君子。始终孝敬秦业，对秦修意也照顾体贴，任何事都能办得体贴周到。秦修意是个外冷内热之人，渐渐也被王勉给打动了。

　　王勉虽拜“冷面锏王”秦业为师，但他更喜用剑，说剑是君子之器。秦业不阻止他，却也不打算将《清罡诀》传给他。后来王勉求娶秦修意时，秦业考虑了许久才答应，条件是王勉入赘。王勉父母双亡，答应得痛快，秦业反倒总觉心中不安。

　　秦业在弥留之际对秦修意道：“你要将清罡诀和秦家锏传下去，但是记住，绝不能让它们落在心术不正之人的手中。你虽出嫁，但你永远是秦家人。至亲至疏夫妻，对王勉，断不能全然失去防备之心。”

　　秦修意哭着答应了。

　　她一心不堕秦家锏的威名，在江湖上扶危济困，惩恶扬善，名震四方。时人都知“凛霜客”秦修意，却无人知晓王勉。王勉武功平平，看上去没什么野心，倒也心甘情愿做个背后的“贤夫”。

　　那时的秦修意意气风发，受人尊敬，自有一番豪情壮志。她想，若要传承家学，何不开宗立派，广收学徒？她有这个实力，王勉也极力赞成。“好勇自关山，意气本豪雄。”门派以“关山”为名，表明了秦修意的理想。

　　秦修意原本想将关山派定在蓉城，王勉却说关山主脉自渝城过，那里地势更适合，又是他的家乡，不如就定在渝城。秦修意想，王勉处处以她为主，这件事便依他，也算全了夫妻情谊。

　　关山派建立后，秦修意的精力都用在了如何将门派发扬光大上。当王勉带着自己的表妹婉娘上山时，她才发觉似乎有些忽略了丈夫。王勉说，表妹只剩了他一个亲人，希望她能怜悯这个孤女。秦修意虽心中不喜，却也不愿做小人，便让婉娘留了下来。

　　然而没过多久，婉娘珠胎暗结，跪下来求秦修意允许自己给王勉做妾。秦修意暗中去查，才发现王勉与婉娘实是青梅竹马，当初王勉所谓的“见义勇为”也不过是为了救自己的心上人。

　　秦修意既愤怒又伤心，她不是困于情爱之人，便决定快刀斩乱麻。她对王勉说：“你忘了自己是赘婿吗？我不会让你纳妾，但我也不是恶人。既然你们情投意合，你我和离。你带着她离开，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王勉跪下来哭着求秦修意原谅，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因为可怜婉娘才犯下了错误。他不纳妾，只等婉娘生下孩子后便赶她走，孩子就给秦修意养。

　　秦修意气笑了：“你们两个倒是都喜欢下跪求人，可我为何要替她养孩子？你们一家三口好生团圆吧。”

　　王勉最后请求，等婉娘生下孩子后便带她离开。念在夫妻一场，秦修意没有穷追猛打，谁想王勉竟然串通了门下一名弟子给她下了毒。

　　那日，上百名杀手在王勉的安排下攻打进来，秦修意才知他已暗中买通了清晏山庄。大部分弟子不愿离开，皆用鲜血祭了门派。

　　秦修意强撑着身体战斗，将王勉逼入绝境。就在她要将锏砸向王勉时，婉娘大着肚子扑了上来，以身护住王勉。秦修意一时心软，被王勉抓住机会，趁她毒发反败为胜。

　　秦修意被药人带走时，正赶上婉娘因惊吓早产，勉强生下女儿的她血崩而亡。在那之后，关山派变成了王勉的天下，而秦修意则被幽禁在了清晏山庄。

　　那些过往画面越转越慢，也越来越模糊，慢慢竟都化成了烟。

　　风烟俱净，天朗气清。在金色的日光下闪过了两张脸，是关苒苒和戚江雪。凄惶困顿之时，得遇知己和爱徒，上天终究待她不薄。

　　秦修意嘴角含笑，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