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上雪》晴非得乙

92、三顾拜求经纶 只是想为这

　　秦修意刚清醒过来，险些以为自己被重新关回了清晏山庄。那种阴冷、幽寂、充满压迫的感觉又回来了。很快她发现错了，这是另一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

　　是啊，怎么会是清晏山庄。山庄在江雪手中早已换了芯子，而关山派却是一如往昔。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是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了。

　　邹峙没想到秦修意醒了，看见她坐在床上静静看着自己，脸顿时胀红了。

　　“师……”话刚出口就被堵住，舌头转了个弯，邹峙结结巴巴道，“秦前辈，你醒了。吃点东西吧。”

　　邹峙属于当初建立关山派后她们收的第一批弟子，天分一般，性格木讷，丝毫不惹人注目。她被赶走时那些弟子们死的死，跑的跑，原以为都不在了，没想到还有人留下来。

　　秦修意对他笑了笑，语气却冷淡：“我为什么会在这？”

　　邹峙一愣，低下头嗫嚅道：“弟子也不清楚。”

　　“我能离开吗？”

　　邹峙的头更低了：“……”

　　秦修意不再看他，冷冷问：“那你来干什么？”

　　“掌门吩咐，让我这个旧相识来照顾您。师，秦前辈，您如今的身体状况怕是出不了院门，不如就在这安心待下吧。”邹峙这番话听着倒也真心实意。

　　秦修意嘲讽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们请来的座上宾。反正我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不必再装了。”

　　邹峙急忙抬头：“秦前辈，我绝对没有害您的心思。只要您……您就交出清罡诀，关山派不会对您怎样的。”

　　“让王勉亲自过来。”

　　时间倒回凉州。

　　马蹄落下，卷起阵阵尘烟，一队玄甲骑兵来到金城府衙。

　　是阳城的奔狼卫回来了，随行的还有一辆马车，车上睡着个小小的人儿。

　　戚江雪如今不是在军营中，就是在官衙里，连戚府都很少回了。蒋冲进来汇报时，她正看着手中的公文。

　　不久之前，淮阳侯夫人陈文君病逝于清晏山庄。

　　泰和之变时，淮阳侯府一家也遭了难，可她与淮阳侯为了高谨宁可忍痛放弃自己的亲子。这个女子忍受了诸多委屈与颠沛流离，只为不负先帝，守护皇家血脉。她的身体早已出了问题，只是为了高谨苦苦支撑。在清晏山庄也看过不少大夫，终究药石无功。如今离去，倒是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回首不堪。

　　得知消息后，戚江雪考虑再三，决定把高谨放在自己身边。门派成立，无痴无疚带着许多人上了太行山，留在山庄里的孩子已经没有几个。因为开采赤渊矿，如今有许多工匠在山庄里进进出出，虽留了奔狼卫看守，但再将失去母亲的高谨放在那里已经不合适了。

　　西北已然安定，凉州作为戚江雪的大本营自然更加安全。下一步她便要去京城，而高谨既然要走上那个位置，与其让别人施加影响，不如她自己来教育。若论进一步的私心，早些与高谨培养感情，也算是对风险的一种把控。

　　戚江雪将高谨从马车上抱下来，她自觉轻手轻脚，可高谨还是醒了。又圆又亮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她，很快便红了眼眶。

　　“姐姐，娘亲没了。呜呜。”

　　戚江雪将他搂在怀里拍了拍：“姐姐知道。你的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会一直看着你的。她让姐姐来陪你了。”

　　“真的吗？”高谨鼻头红红的。孩子这段时间没少哭，脸上都有些皴了。

　　戚江雪看着十分心疼，亲了亲他：“是啊。可不能一直哭鼻子，那样你娘亲看到也会难过的。阿谨要好好长大，替你娘亲，和所有爱你的人看看这壮丽的河山。”

　　高谨用额头贴贴戚江雪的脸颊：“那以后阿谨就和姐姐在一起了吗？”

　　“嗯。”

　　戚江雪前世在福利院生活过，也曾帮忙照顾那些年龄很小的孩子。所以面对五岁的高谨，她还算是游刃有余。

　　只不过，当高谨说要吃什么“酥黄独”、“玉橙糕”时，戚江雪犯起了难。

　　她习惯了自力更生，基本不会让下人伺候。平时的饮食要么是和凉州军将士一起吃大锅饭，要么上街去吃馆子，有时候忙起来还会叫清晏楼的“外卖”，自己根本不开伙。让她给高谨煮碗面或许还行，带点儿难度的就只能干瞪眼了。

　　“阿谨想吃果子了？姐姐带你去街上买好不好。”

　　高谨小嘴微撅：“街上的不好吃吖。娘亲从来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说是不干净。我想吃什么她都会给我做。姐姐不会做吗？”

　　戚江雪有点尴尬：“额，我在这方面没什么手艺。不过，姐姐一定会让你吃到的哈。”

　　她带着高谨风风火火地回了戚府，让人去把秋芝叫了来。住在与君院时，春夏秋冬四芝分别管着她的衣食住行，她记得秋芝厨艺出色，做的一手好点心。

　　秋芝看戚江雪有些吃瘪的样子，笑着道：“这有什么难的。凤主放心，我一定让小郎君吃得满意。”

　　果不其然，高谨吃了秋芝做的“酥黄独”就再也走不动道了，缠着让秋芝每天做给他。戚江雪顺势让之前在与君院伺候的人都来照顾高谨，自己也搬回了戚府，方便看着他。

　　高谨已经开蒙了，只不过之前在山庄里是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听夫子上课。陈文君对他很是溺爱，一有头疼脑热便不让他去学堂了，归根结底是怕高谨接触太多外人。

　　戚江雪虽然可以教高谨一些，但他要学这个时代真正的学问，必须要请大儒，还得是能有资格担任帝师的大儒。

　　凉州有官学和私学，虽从武者众多，但尊儒好学之风亦不绝。前朝中原大乱，不少大儒避祸，南渡者虽多，却也有人往西北来。名士张荷初来凉州时只在草棚授课，后来发展到学生三千。他的门下人才辈出，天下闻名。

　　如今，继承他衣钵的弟子刘瑀也七十岁了。刘瑀精通经义，雅辩谈论，博通内外，堪称国士。先帝曾想让他去帝都任太子少傅，被他拒绝了。戚江雪属意刘瑀许久，想尝试让他做高谨的老师。

　　“我家老爷说自己老眼昏花，身体困顿，不便见客。郡主请回吧。”

　　戚江雪再次被刘瑀拒之门外，传话的管事有些哆嗦。

　　他家老爷精神矍铄，一顿能吃三碗饭，身体哪里不好了？这借口一听就站不住脚。黎川郡主威名赫赫，如今可是凉州的头一号人物，老爷这么不给人面子，万一真把她惹恼了怎么办。

　　“无妨，我下次再来。”

　　早在一年前戚江雪就来拜访过刘瑀，可惜无缘得见，这次被拒绝也在她意料之中。可能在这位老爷子心中，自己以武逼人，毫无孝悌，不符合儒家伦理观。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若是搁她自己身上也就算了，她不愿强人所难，可为了高谨，她还是想再试一试。

　　第三次，戚江雪带着高谨来了。

　　站在门外，高谨仰头道：“姐姐，这位夫子为什么不愿意教我呢？是因为他不喜欢我吗？”

　　戚江雪摇头，笑着道：“他不认识你，谈不上喜不喜欢。若只是看见你就觉得不喜，说明他以貌取人。若是因流言而不喜，说明他偏听偏信。刘夫子乃当世大儒，自不会如此肤浅任性。再者，就算喜欢你，他也有不教你的自由。姐姐带你来，只是想表明我们是诚心向学的。”

　　“好吧。”高谨提了提手中的小食盒，“阿谨是很诚心的，连最喜欢吃的果子都愿意给夫子呢。”

　　过了许久，管事终于出来毕恭毕敬地请戚江雪带着高谨进去。

　　刘瑀须发皆白，身形却不见佝偻。他背着双手，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走进来的一大一小。

　　高谨规规矩矩地对着刘瑀行了礼，戚江雪却略感无措，她对着刘瑀鞠了一躬。看刘瑀的眼角抽了抽，她也觉得有些尴尬。

　　“坐吧。”刘瑀抚着胡须道，“郡主可知我先前为何不见你？”

　　戚江雪犹豫一瞬，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刘瑀不由轻哧：“你当老朽是那不知变通的酸腐之士？你虽是女子，却有不输男儿的凌云气概。虽用雷霆手段，却终是造福本国黎庶。我有何偏见？”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是不知你所图为何，亦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你。我虽不愿为官，可终究还是绥帝的臣。”

　　戚江雪笑笑，指着高谨道：“您大可不必在意我，因为我不会让您为难。三次前来，都只是想为这孩子找个好老师。”

　　刘瑀这才细细观察高谨，谁想这一看竟心中大惊。戚江雪度他神情，笑着询问：“素闻您精通相面之术，可是看出了这孩子的造化？”

　　“那倒在其次。”刘瑀深深看向戚江雪，“老朽觉得他像一个人。”

　　刘瑀是见过英宗高远的，而高谨酷肖其父。戚江雪意味深长道，“您慧眼如炬，自然不会看错。我先前去景国，为的不止是见先帝最后一面。”

　　刘瑀深深叹气，看着高谨道：“焉知是福是祸。”

　　戚江雪正色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他叫高谨，我带他来，是心怀希望的。”

　　“既如此，以后便让他单独来我府中上课吧。”刘瑀严肃道。

　　戚江雪拉着高谨起来行礼：“多谢先生。六礼束脩已备好，明日便送来。”

　　高谨恭敬地将带来的食盒放到刘瑀面前，脆生生道：“请先生吃。”刘瑀不再绷着脸，对他露出慈善的笑容。

　　开始送高谨来上课，戚江雪便磨磨蹭蹭不肯走，后来索性直接跟着一起听。刘瑀有时虽教训她，却也不会赶她。

　　直到得知益州出事的消息时，戚江雪才惊觉她竟已在凉州的静好岁月中沉浸了不少时日。

　　她又急又怒，为什么朝廷会如此无耻？不是没想过把师父和关姨接到凉州来，可是益州水土温润，又是师父的家乡，她更愿意留在那里休养。于是自己便安排人一直关注着她们。可是当有人要蓄意对付她们时，却依然防不胜防。

　　是她的错。她自顾自地对抗着，却把身边的人置于危险中。她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去忙，却没有把过去的威胁清理掉。都是她的错。

　　关姨虽然脱离了险境，师父却不知所踪。宋思蔻她们还没有查出来，但她已经有了目标。

　　关山派，她早该对付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