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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杀人 君子论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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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袭出了宫门,就看见黄门下有辆挑开了帘的马车,闵碧诗在里面倚着车壁闭眼小寐,玉樵坐在车前,紧紧盯着他。

      赫连袭觉得很欣慰,闵碧诗没跑,玉樵没惹祸。

      车轮辘辘转动,闵碧诗睁开眼,见赫连袭沉着脸坐在一旁。

      “去哪?”闵碧诗声音有些沙哑。

      赫连袭看着他,说∶“回赫府。”

      闵碧诗轻哼道∶“我每日跟着你东奔西跑,一日了,饭都不曾吃,现下你还想把我扣你府里,赫二,做缺德事也要适可而止。”

      赫连袭乐了一下∶“我都缺德了,还讲什么适可而止呢?”

      闵碧诗转过脸去∶“你缺大德。”

      “你饿了?”赫连袭把他的脸扳过来,“饿了你早说啊,走,二爷带你吃饭去。”

      闵碧诗心道,我早说,倒是早能见到你啊。

      “想吃什么?”赫连袭戳他一下,“炒虾蒸鱼炖河鲜,胡麻羊汤酱蹄膀……”

      他突然想起闵碧诗不吃牲畜肉,于是改口道∶“拌野蔬也可以,先说好,甜食留到最后吃,不然坏胃。”

      闵碧诗顿了顿,说∶“我想先回家。”

      他这里用的是“想”,而不是“要”。“想”字留下余地,他在委婉地征求赫连袭的意见。

      赫连袭转头看他,问∶“回家做什么?”

      “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闵碧诗沉默下来。

      赫连袭道∶“回家也行,我跟你一起去,拿完就走。”说完掀帘知会玉樵,“改道……”

      他转头看着闵碧诗∶“你家在哪?”

      闵碧诗淡声道∶“丰乐坊东。”

      “玉樵。”赫连袭继续道,“改道去丰乐坊。”说完又坐回去沉着脸。

      这倒是很反常,闵碧诗问∶“二公子遇见什么烦心事了?脸拉这么长。”

      赫连袭想了想,说∶“萧楚碧被人劫走了。”

      闵碧诗知道萧楚碧,赫连袭以前和他说过。只是萧楚碧常年待在宫里,怎会被人劫走?

      闵碧诗皱眉问∶“她出宫了?”

      赫连袭点点头∶“太后交代她出宫办事。”

      闵碧诗皱了皱鼻子,问∶“办什么事?”

      赫连袭摇头∶“不知道。”

      他又问∶“谁劫走的?”

      赫连袭又摇头∶“不知道。”

      他再问∶“什么时候的事?”

      赫连袭再摇头∶“不知道。”

      “………”闵碧诗忍不住转头看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赫连袭叫停马车,翻身跳了下去,不知干什么去了。

      等他再回来时,两手各拎了个食盒,胳膊下还夹着包荷叶。

      玉樵进来帮忙支起矮桌,盒中碗碟挨个摆开。

      银丝豆沙卷,樱桃红山冰酪,椒丝蒸鱼肚,笋干烧鳜鱼,虾仁酿豆腐,腊鱼脯酱海参。

      时蔬两盘,一份清炒茵陈,一份拌马齿苋。中间是玉菇青瓜汤,上面飘着白色肉丸。

      荷叶里是咸糯米蒸瑶柱,旁边还煨着个小砂锅,掀盖一看,鲜香白汽逸散,满满的一锅佛跳墙。

      赫连袭把冰酪和甜点拉到自己手边,给闵碧诗盛了碗饭,米饭晶莹剔透,颗粒饱满,色泽诱人。

      “甜的一会再吃,先吃饭。”赫连袭从盒底抽出竹箸递给他,看着汤说∶“肉圆是鱼肉的。”

      他又盛了碗汤放到闵碧诗手边。

      这一桌子除了鱼虾就是鲜蔬,荤腥只有河鲜。

      闵碧诗喝下口汤,问∶“玉樵用饭了吗?”

      “他有自己的干粮。”赫连袭挽着袖子,“不用管他。”

      玉樵手里拿着干巴巴的胡饼,从轿帘后露出小半张脸,幼犬似的皱起鼻子,嗅着食物的香气。

      闵碧诗把帘拉开,说∶“进来一起吃吧。”

      “他减重呢。”赫连袭看玉樵一眼,“看看你的肚子,胖得跟八牛弩一样,以后怎么打仗?战场上先砍你这种。”

      没有赫连袭的命令,玉樵不敢动,他自觉地放下轿帘,在帘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可怜兮兮地。

      “八牛弩有八牛弩的用处。”闵碧诗又重新挂上帘,给玉樵递了双竹箸,“吃了饭才好干活。”

      玉樵瞧着赫连袭的脸色。

      赫连袭给闵碧诗夹了几块鱼脯,没再说话,算是默许。

      玉樵早就饿得头晕,他闷着头往嘴里扒饭,吃得呼噜呼噜的。

      闵碧诗夹了几筷,继续方才的话题,但赫连袭似乎不欲再谈。

      “我怎么会知道。”赫连袭说,“太后什么都不说,我从哪知道去。”

      闵碧诗抿抿唇,问∶“咱们现在去哪找她?”

      “找什么。”赫连袭冷酷道,“那不是我的活,太后的人太后自己找去。”

      闵碧诗不说话了。

      赫连袭也没再出声,他从宫里出来,脑中还想着泰帝的样子,直觉告诉他,他该去找李垣瑚,起码让李垣瑚知晓泰帝生病这事。

      赫连袭又转头看向闵碧诗,不知为何,那瞬间里,他打消了去找李垣瑚的念头。

      *
      赫连袭透过轿帘望去,街道两侧堵塞的沟渠,脏水积得漫延出来,低矮的檐角甚至还没人高,房内更是逼仄。

      有的这么一间屋子要挤下一家五六口人,床躺不下就躺地上,屋里睡不下就睡屋外,房顶、院中,任何可以栖身的地方都有人的身影。

      玉樵一路过来看得直皱眉,这丰乐坊和刘征纹住的永阳坊一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穷困无所遁形,恶臭无处不在。

      赫连袭环视一周,问∶“你就住这?”

      闵碧诗说∶“丰乐坊近皇城,天子脚下,不便宜呢。”

      赫连袭问∶“牙行收你多少租金?”

      闵碧诗一哂∶“这就不劳二公子操心了。”

      马车停下,车前传来玉樵的声音∶“爷,到了。”

      赫连袭挑帘准备下车,但车身几乎占据了整条狭窄小巷,他左右看了一圈,愣是没找到能下脚的地方。

      闵碧诗探出身子,一把推开侧面的木门,腾出一片空间。

      “下吧。”闵碧诗说,“小心……”

      “头”字还没出口,赫连袭已经翻身跳下马车。

      “咚!”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响起赫连袭抱着头蹲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门楣下的木框被撞得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磕哪了?”闵碧诗跳下车,凑近去看他,“抬起来我看看。”

      赫连袭抬头就看见闵碧诗那张眉头紧皱的漂亮脸蛋,他顿了顿,骤然又低下头,捂着脑袋,含含糊糊道∶“痛死了,抬不起来,除非……你亲我一下!”

      闵碧诗∶“?”

      “刚刚不是抬了一下头吗?”闵碧诗去扒开他的手,想看看伤口,“怎么又抬不起来了?”

      赫连袭躲了一下,蹲到角落里,大声说∶“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门口的玉樵简直没眼看。

      闵碧诗转身走上屋前的月台,淡淡说∶“看来还是不疼……”

      这院小得可怜,赫连袭放眼一看,狭窄的前院,局促的屋子,几乎没有的陈设,至于后院……有没有后院还不一定。

      赫连袭道∶“闵青简,你这院子这么小,怎么住人,转个身的位置都没有,赶紧收拾好东西跟我回府!听见没有?!”

      赫连袭闹出的声音太大,惊动了屋里的元昭,闵碧诗推门进去,正好见到元昭匆忙从屋后进来。

      闵碧诗看她一眼,问∶“在后面做什么呢?”

      “主子,您回来了。”元昭不自然地摸了一下脸颊,说∶“没什么,这两日没回来,我去看看后屋有没有积水。”

      “你也休息会儿吧。”闵碧诗说,“我回来拿东西,拿完就走。”

      元昭心虚得厉害,没仔细想闵碧诗话里意思,下意识“嗯”了一声。

      闵碧诗继续在柜旁的抽屉里翻东西,果然,在最里面,摸到一个光滑的圆形硬物。

      他挪开手指一看,是块白色玉佩,中空的地方塞着张布条。

      他不动声色地把玉佩推进袖中,起身经过元昭身前时,突然闪身绕过她,一把推开后面那门。

      屋后的两人显然都吓着了,一脸惊愕地回过头,看着闵碧诗。

      那两人里,一个是苏离儿。

      另一个身材高挑细长,裙子脏污凌乱的秀美女子,闵碧诗不认识,但根据赫连袭从宫里带出的消息,他可以猜出。

      这不是巧了吗。

      闵碧诗收回腿,转头朝前屋喊∶“赫二!”

      元昭大惊,立马跑到屋后,似乎是想带萧楚碧跑。

      “站住!”闵碧诗转头探向屋后,厉声道∶“跑什么?”

      赫连袭起身进了屋,走到闵碧诗后面,探身看向屋后,吓了一跳。

      玉樵闻声也从前门跑过来,见到屋后的场景立刻一个急刹∶“哦豁!这么热闹,这屋子住了不少人呐。”

      他定睛一看,不禁喊道∶“萧尚仪?您怎么会在这?!”

      从屋后月台到后门不过数寸的宽度,竟然齐刷刷挤下三个人。

      这三人紧张的紧张,局促的局促,受惊吓的受惊吓,都惴惴不安,面色各异。

      但萧楚碧在见到赫连袭那一刻,还是惊诧大过惊吓。

      赫连袭则神色晦暗,朝萧楚碧沉声道∶“你过来。”

      萧楚碧转头看了看元昭,走了过去。

      赫连袭和闵碧诗道∶“我过去问她几句话。”说完就带着萧楚碧去了隔壁屋子。

      后门轻轻开了一角,外面有衣角闪过,闵碧诗定了定,最终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是条排水沟,十分狭小,房檐低垂,人得猫着身子才能通过,平日鲜有人来。

      闵碧诗侧着身子,走出几步后,抬头道∶“大老远来了,怎么躲起来不敢见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留心着前屋的动静。闵碧诗没有耐心等,在说完那句话,见还是无人现身,他转头就打算走。

      巷子另一端出现个人影,压着帽檐,袖口紧缚,腰封将身形束得修长,柔若无骨。

      那人负着手,有些戏谑道∶“本想登门造访,奈何闵大人家中无落脚之处,这可如何是好?”

      “造访就不必了。”闵碧诗说,“仇公公放下东西离开便可,又何必一见?”

      仇迹心掀开帽檐,走近几步,朝他会心一笑∶“上次内廷一别,我与闵大人数日不见,心里想念得紧,今日特地来瞧瞧,不过,我来得倒不巧,闵大人猜我方才看见了谁?”

      闵碧诗侧开身子,露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仇迹心笑笑,掸走袖口上从屋檐滴落的脏水,说∶“我们与萧尚仪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的生死,我不关心。”

      闵碧诗说∶“仇公公慎言,你是你,我是我,何来‘我们’?”

      “哦?”仇迹心压近一步,“闵大人这是不屑与我等为伍了?”他冷哼一声,“不论身在宫内宫外,既然站在这,你我就皆是干爹的狗,他日你想变狼,先扒掉这身狗皮!”

      “干爹”说得是俱颖化,但俱颖化是仇迹心的干爹,而非他闵碧诗的。

      闵碧诗漠声道∶“仇公公还有事否?若无事,恕在下不奉陪。”

      仇迹心看向他袖口,“不打开看看吗?干爹他老人家特地让我跑一趟,要我把这事交代清楚。”

      “俱监军交代得我自会办妥,仇公公不必担忧。”闵碧眉梢浸雪,“不过,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仇迹心轻抬下颌,示意他说。

      “我在大理寺这几日,一直待在兰库,翻阅到一些史册。”闵碧诗说,“越翻越觉得奇怪,定和十年的记载,竟然是空的。”

      定和十年,大梁无战事,而卑陆,正是在那一年被灭国的。

      既然那年的大梁相安无事,朝廷为何会将当年的相关记载隐藏?

      闵碧诗直觉,被藏起来的那部分与卑陆有关。

      他一拱手,诚心道∶“还望仇公公替我找找。”

      仇迹心皱眉∶“定和十年?这陈芝麻烂谷子,你找它做什么?”

      闵碧诗神色淡淡,“定和十年,大梁边境一个小国被铁勒人所屠,十一年后,铁勒人卷土重来,攻破了河西。”他指指自己头顶,“通敌叛国的罪名谁都不愿背,闵氏这顶帽子,得摘。”

      仇迹心闻言一笑∶“还记着这事呢,哎,你如今一朝翻身,跟干爹好好干不成吗?非要掺和那些掉脑袋的事,前尘往事,忘了才好。”

      闵碧诗垂下眼睑,睫羽打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我兄长的头颅被挂在雍州城外三月有余,忘不了。”

      仇迹心挑眉道∶“好吧,我会帮你带话给干爹。”

      他盯着闵碧诗,缓缓道∶“我再给闵大人提个醒,你我如今在一条船上,专心过河才是正道,内讧,只会得不偿失,做事最忌拖泥带水,这点闵大人比我清楚。咱们无论做什么,都是为朝廷,为圣上,为这大梁江山,闵大人若是嫌手段脏,那可就错了。”他一字一顿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啊。”

      闵碧诗看着脚边溢出的黑水,忽而抬头一笑∶“说得在理。”

      闵碧诗捏紧袖口,眼中变得冰冷,转头就欲离开。

      仇迹心在后面叫住他,指指屋内,低声道∶“我奉劝一句,早些送走她,烫手的山芋,谁沾都得掉层皮。”

      “她”指的是谁,二者心知肚明。

      闵碧诗侧过脸,同样低声道∶“多谢提醒,在下也奉劝仇公公一句。”他抬手指指上面,“屋檐低矮,当心脑袋。”

      仇迹心眉心一锁,看着闵碧诗闪身进了门。

      赫连袭和萧楚碧还在屋内说话,他们声音很小,现在天还没完全黑,从窗上能看见他们二人模糊的影子。

      闵碧诗靠在后门上,从玉佩中空处抠出布条,展开,上面墨迹揉得模糊,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杀赫二。

      闵碧诗只看了一眼就攥进掌心,五指摩挲,揉得更皱。

      他走上月台,从窗台下掏出火折子,走到墙角处点燃布条。

      灰烬落在地上,融进土里,他用靴底碾了碾,焚烧的最后一丝痕迹也不见了,那只布条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闵碧诗蓦地回过头,肃声道∶“跑什么?出来!”

      苏离儿躲在门后,半晌,才攥着衣裙出来。

      她有些怕闵碧诗,只对上他一眼,就仓惶低下头,道∶“主子,我没想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主子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她一着急,就更加笨嘴拙舌,说出的话颠三倒四,她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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