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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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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碧诗登时吓得后退半步,一脚踩在赫连袭脚背上。
赫连袭低叫一声,抬起脚“嘶嘶”倒吸冷气往后跳了几步,跳到一半突然想起闵碧诗还在前面,又赶紧凑上去,问∶“看见什么了,吓成——啊!!”
还没说完,赫连袭就看见窗后直楞楞杵着个人,顿时惊得大叫一声。
那人身着暗红长袍,头上扣着尖形帽兜,整个人犹如血色瀑布,这人身量很高,与赫连袭无二,投下的巨大阴影让他下半张脸模糊不清。
赫连袭定了定神,把闵碧诗拦到自己身后,朝前探出头想看清他的长相。
“兄弟你……”
“打哪冒出来的?”这几个字还没说出来,那人突然抬起头,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闵碧诗。
下半张脸覆着一张刻有繁琐花纹的玄铁面具,与他高挺的鼻梁严丝合缝。
闵碧诗看着他,眼中有片刻的茫然,紧接着,他的眉眼猛地压低,在那红袍面具人转身跑开时,也遽然追上前。
赫连袭奇怪道∶“这人谁啊?哎,你干什么去?”
闵碧诗来不及解释,只匆忙扔下一句∶“是刚刚成亲时那个圣子!”
赫连袭更奇怪了∶“什么绳子?”
说完他也无暇多想,追着闵碧诗消失在身影而去。
这景寺看着不大,里面却曲里拐弯,都是崎岖小径,闵碧诗追出去几个回廊,就在一个拐角让他甩掉了。
那人显然很熟悉这里的地形。
赫连袭在后面紧追不舍,他撑着廊下的扶手,长腿一抬,翻身跃下,三两下跨过院里碍事的花坛,跑向对面折廊,撑着廊下的横椅栏杆再次翻身跃过。
在转过拐角时,一下撞到闵碧诗身上,他赶紧把人抱进怀里,急刹着往后缓冲,闵碧诗差点被他甩脱出去,腰间的手臂如铁锁一般紧紧箍着他。
“人呢?”赫连袭问。
闵碧诗摇摇头∶“跟丢了。”
“跟他做什么?”赫连袭说,“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闵碧诗转过头盯了他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刚刚看见伽渊了。”
*
景僧给玉樵和狄小店奉上茶,道∶“二位施主稍安勿躁,再有一刻钟,那两位施主也可……”
话音未落,后堂传来哄吵声,赫连袭掀帘而出,后面跟着一个景僧,大惊失色道∶“还、还还未到时辰呢,林母怎么出来了?”
他转头一看,只见后面的闵碧诗面无表情,也挑帘走出。
“林、林主怎么也出来了?”那景僧更慌了,转头就要去找住持。
玉樵见赫连袭出来,立马把杯子一撇,站起身来。
赫连袭盯着四周围着的景僧,一脸煞气∶“林他妈什么母?!你们住持呢,叫他出来!”
旁边正在奉茶的景僧吓得承盘都端不稳,让赫连袭一嗓子吼得水全抖出来。
后堂的另一方向,方才那个蓝眼睛卷发住持走了出来,疑惑地看着他们。
一个景僧哆哆嗦嗦道∶“我们住持来了……你你你们要打劫吗?我们寺里都要揭不开锅了……没没没钱啊!”
周围那几个景僧俱是吓得打颤,一群獐头鼠目惧生惧死,全然没有出家人的样子。
“我他妈打什么劫!”赫连袭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住持身上,“永宁景寺窝藏逃犯,我南衙奉旨缉拿!”
赫连袭说着亮出虎符,一字一顿道∶“你们是自己交出逃犯呢,还是我亲自抓啊?”
“逃犯?”那住持因为困惑朝前迈出几步,不用太标准的中原话说∶“哪里来的逃犯?”
赫连袭看门见山道∶“那个身穿红袍的人,是朝廷通缉要犯,上月才下的通缉令,告示贴满大街小巷,你难道不知?”
“那是我景教圣子。”住持皱着眉,眼中一片茫然,“怎么会是逃犯?”
“好啊。”赫连袭两腮深咬,鼓起凌厉的肌肉,“包庇要犯,目无王法。”
他看了眼玉樵,说∶“来人,把他们全都押回县衙候审!”
玉樵心道来什么人,这哪有什么人,这他妈就他一个人!
他凑到赫连袭身后,轻声问∶“爷,怎么回事?”
赫连袭咬着牙,压低声用气音道∶“伽渊那孙子,就说三司翻遍整个京都也没找着他人,原来躲在这里装圣子!装得还挺像!”
玉樵额角一跳,上前大喝∶“全都蹲下!来人,把所有门全部封上,一个都不许跑!”
闻言,所有景僧站在原地不动,他们都长着张中原人的典型面孔,不存在语言不通,他们明显就是不听令。
赫连袭怒道∶“都疯了?这是圣上亲下的虎符,可先斩后奏!我南衙奉命查案,谁敢不从?”
狄小店眉头深皱,心道,什么时候成南衙奉命查案了?那查案是你们南衙的活吗?
狄小店这么想着,也上前一步,亮出竹符,道∶“大理寺奉旨查案,尔等胆敢不从,全部押回大理寺查办!”
景僧们和住持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鸦雀无声。
最终,在两块符令的威压下,周围的景僧终于接连蹲下,只剩住持一人还站着。
“挺硬气啊。”赫连袭打量着他,冷笑道∶“希望你到牢里也能这么硬气。玉樵。”
玉樵闻言颔首听令。
“给万年县县衙传信,让他们派人过来。”玉樵转身就要走,被赫连袭叫住∶“还有,去找苏叶,让他带禁军回来。”
玉樵迟疑一下,说∶“爷,就只留殷麟一人继续找不良人吗?殷麟虽一直在南衙当差,但管的是俸禄、粮膳之类,若他一人,恐怕难以独支……”
赫连袭摆摆手∶“叫苏叶,殷麟全都回来。”
玉樵低敛眉眼,低声问∶“不良人不找了?”
“暂压。”赫连袭一贯雷厉风行,但有时决策多变,让人琢磨不透,“先集中人手抓逃犯。”
玉樵皱眉看向闵碧诗和狄小店,心想,抓逃犯,那是他们大理寺的活儿,南衙抢着干什么,还嫌虱子不够多吗,但玉樵也不敢多嘴,只得赶紧去办。
说来也巧,玉樵刚出寺院大门,迎面就撞上一个小沙弥,他抬头一看,是青龙寺里的那个小光头,正搀着法朗大师急匆匆往里走。
法朗年逾六旬,腿脚不太方便,想来是着急,一路都是紧赶慢赶着走过来的,这会膝盖痛得厉害,走路都直不起腰。
法朗见到玉樵连忙招手,喘息着说不出话。
小沙弥让师父站定,上前行礼道∶“见过施主,师父有要事要与你家公子讲,是关于那幅画的。”
法朗点头,沙哑道∶“我知道了……方才我在经室里找到一幅藏传唐卡,我、一发现就赶着来告诉你们,那幅画是——”
“尸陀林怙主。”赫连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冷冷看着他们。
法朗喉头滚动,讶然看着他∶“你……你怎会知?”
“我也是刚刚知道。”赫连袭唇角一勾,似是笑了一下,眼里却全无笑意,“只是在下不知,景寺里怎么会有藏传释教的尸陀林?”
“这……”
法朗顿了顿,“这恐怕说来话长。”
赫连袭朝玉樵挥手∶“办事去。”随后朝法朗一拱手,“法朗住持,里面请,咱们坐下详谈。”
玉樵出了门就给苏叶传去消息,出乎意料,苏叶回信很快。
小白鹭豹扑棱棱落在玉樵肩头,抬爪的时候,玉樵从它腿侧摘下竹筒。
苏叶竟然抓住了一个不良人,虽然还没有不良帅的消息,但有了这个鱼饵,顺藤摸瓜很快就能钓出大鱼。
苏叶带着殷麟等一众禁军赶来景寺时,也带来了宫里的一个噩耗。这噩耗算不上惊天,也算半惊——梁泰帝恶疾缠身,卧床不起,已有数日没有上朝。
太后急召赫连袭入宫,见泰帝一面。
其实这事有些古怪,泰帝病重,不赶紧求医问药,召他赫连袭入宫做什么?他又不懂医术。
难道是因为永宜公主?永宜是泰帝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么捋下来,泰帝也算赫连袭半个舅舅,当外甥的进宫看望舅舅,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也许太后是想借此机会,让赫连袭与泰帝亲近关系,扶一扶赫氏的威势。
但赫连袭摇摇头,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首先,以赫氏如今如日中天,根本就用任何人帮扶,非但不用扶,打压还来不及。其次,就算要召他入宫,也该泰帝下旨,怎会由太后传懿旨出来召他?
常年待在京都养成的政/治敏/感性,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具体是哪不对劲。
苏叶凑在他耳边道∶“爷,世子那传来消息,萧尚仪乔装出宫,正在赶往萧尚书府邸的路上。”
萧楚碧去了萧熠府邸。
赫连袭抬起头,眼中蓄起浓重的阴云,宛如暴风雨来临前悄无声息的海滩。
*
天边炸起一道惊雷,萧楚碧掀开轿帘一角,朝外看了看。
“天怎么突然阴了?”
车前的随行婢女转过头∶“今日天不好呢,可能马上要下雨,尚仪快进去,当心外男冲撞。”
萧楚碧皱起眉,刚想反驳一二,话未出口就觉得没意思,遂作罢。
萧楚碧想了想,掀起轿帘,又轻声问道∶“到哪里了?”
婢女急忙拿起蒲扇,遮着她的脸,答道∶“回尚仪,转过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了。”
头顶雷声滚滚,乌云低聚,仿佛一滩浓得化不开的墨,街边小贩推着板车急匆匆穿街而过,铺子们挑帘往屋里搬货,咒骂这鬼天气。稚童不知人间疾苦,兴奋地尖叫着跑过巷口,下雨会聚成小水洼,雨过之后又有水玩了。乘着轿子的达官贵人不慌不忙地往家走,抬轿的小厮也是一脸坦然。
宁做侯府狗,不做穷户人。
萧楚碧摇了摇头,又放下轿帘。
轿夫渐渐慢下来,萧府到了,但轿子停下许久,都不见有人来迎,萧楚碧心里奇怪,耐着性子又等了一阵。
婢女在外面叩叩窗柩,萧楚碧从帘缝里看去,只见婢女面露难色,道∶“尚仪,尚书大人说正门不便迎贵客,吩咐咱们从后小门进,您看这……”
萧楚碧收回目光,顿了顿,淡淡道∶“听他的,走吧。”
婢女应了一声,轿夫又抬起轿子朝后小门走去,进了小门,里面一早站好了人迎。
那管家婆子极有眼色,喜气洋洋地把萧楚碧请了进去。
在厢房里坐定后,萧楚碧看她笑得一脸褶子,淡声问∶“不过年不过节,今儿有什么喜事,让你这老婆子高兴成这样?”
婆子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她顿了顿,讪讪道∶“尚仪稍坐,奴婢这就去请老爷来。”
待那婆子走后,萧楚碧站起来打量着房间。
萧熠喜爱珍藏,各种稀奇古怪的古董名收,不管来历多骇人、经手的历代藏主都经历过什么,只要萧熠能瞧得上眼的,全部都收入囊中。
他在府里设了很多书房,大部分都用来放他这些藏品了。
萧楚碧所在的厢房,就是萧熠其中一个书房。
她沿着书阁看了一圈,这里的东西还算正常,大部分都是些书画之类,偶尔有几个造型诡异的雕刻,摆在书架前,镇邪一样。
萧楚碧知道萧熠的藏品里不乏人头骨、趾骨这种邪门物件,眼前这东西一看就是宗教祭祀所用,诡谲异常。
她转了一圈,回到桌前,拿起那婆子方才给她斟的茶,刚入口才发觉,茶都凉透了。
萧熠给她上的分明是冷茶。
萧楚碧“咚!”一声放下茶盏。
正巧这时萧熠正往里走,见状便道∶“谁惹我们家大小姐生气了?都摔上杯子了。”
萧楚碧转头冷冷看他。
萧熠一笑∶“怎么,生三叔气了?嫌我不让你从正门进?”
萧楚碧不答,转身坐下,她手里捏着帕子,干净纤长的指甲在帕子上掐出痕迹,揉皱一团雪白。
“好侄女,别生气。”萧熠撩袍坐在她对面,“三叔这是为了咱们萧家好啊。你想想,姑母执掌后廷,你常年伺候在姑母身侧,我又坐在这个位置,满朝上下,眼红咱们萧家的人海了去了,君子易处,小人难防啊,我若今日让你从大门进了,懂得人自会闭嘴,那不懂的听墙角的知道了,得在外面怎么编排,就算不为你三叔我想,咱们也得为姑母想想啊,大侄女,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萧楚碧眼睛看地,片刻后抬眸一笑,那笑冷冰冰的,像刮骨刀似的,看得萧熠心里一寒。
接着就听她说∶“三叔,您这邪门离奇的物件这么多,晚上睡得着觉吗?”
萧熠愣了一下,接着哈哈笑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这些可不是邪门物件,那都是用来辟邪傍身的,有大用处!”
萧楚碧冷哼一声,道∶“玩鹰的反倒让鹰啄了眼,三叔,别怪做侄女的没提醒您,总走夜路,当心背后啊。”
萧熠皱起眉,问∶“什么意思?”
萧楚碧一双凤眼斜飞入鬓,森冷地看着他,说∶“三叔两年前是不是收过一张尸陀林画像,我听闻那画像非同一般。”
萧楚碧的眼睛像一双钩子,紧紧盯着萧熠,像要钩出他的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