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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烙刑 “傻子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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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房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闵碧诗发出的喘息声,也是进气少,出气多。
“刚刚看李主簿拿着烙铁,可是要上刑?”赫连袭露出满口白牙,一脸贱乎乎。
“嗐,又不是什么大事,这孙子嘴严,李主簿只管规矩来,人给我留口气就成。”
李云祁垂手站着,还是不动。
赫连袭所剩无几的耐心濒临耗尽,烦躁地甩着香囊,斜眼瞧他。
李云祁只得硬着头皮,再次拿起烙铁。
闵碧诗脑中混沌一片,无数声音充斥在耳边,仿佛重重恶鬼紧缠着要把他拖往地狱。
寒风猎猎,鬼鸮哭叫,铁勒的长刀刺入血肉。血流漂杵,空气中四处弥漫着血腥气和狼粪味。
闵碧诗感觉身上冷得发抖,皮肤却滚烫,一扭头就看见闵靖背着长枪,喝问道:“青简!你怎么还在这?!”
“……大哥,二哥呢?”闵碧诗声音打颤,“父亲呢?!”
闵靖一把将他提上马,催着马跑起来,大声道:“父亲和老二在前方迎战,你快往南去!宛南给你断后!”
“那你们呢?!”闵碧诗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我们不能走!”闵靖声音大得震耳,很快又消散在寒风中,“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我们要死也得死在雍州百姓前面!但你不一样,你得活下去!”
闵靖抬手狠抽上他的马尾,马惊了,倏地狂奔起来。
闵碧诗在彻骨的冷意中转头大喊:“大哥!我不走!我和你们一起守!”
马蹄嘚嘚越奔越远。
闵靖还在大声喊着什么,但声音刚一出口就被狂风吞没了。
闵碧诗头痛欲裂,全身好似在冰火之间炙烤,他双唇嗫嚅着发出微弱声音:
“哥……”
李云祁听见这一句,手蓦地顿住。
赫连袭端起茶盏,朝桌上重重一扥:“李主簿,我耐心有限。”
“咣!”
茶碗掉在地上。
李云祁咬牙按住闵碧诗脑袋,朝他背后烫去。
“刺啦——”
刑架上的人立刻挣扎起来,含着铁块的舌头舒展不开,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凄厉瘆人。
空气中很快飘起一股肉糊味混杂着衣料烧焦的味道——
劣质粗布与焦糊血肉混在一起,只会让人更加痛苦。
李云祁回身拱手:
“赫中丞,这贼子滑头得很,大理寺来了几趟,什么都没问出来,一上刑就晕,一晕就是三五日,下次提审可能得几日后了,还请您见谅。”
赫连袭捏捏眉心,刻薄道:“大理寺净养些废物,审不出来就滚吧,杵这干什么?等着刑部请你吃宵夜?”
林斯迈闻言抬头,看了赫连袭一眼。
李云祁一直恭谨地俯着身。
玉樵在讯房门口摊出一只手臂,一副“好走不送”的样子,跟他主子一个样。
李云祁没多说什么,他甚至在临走前还好心提醒∶“这贼子凶狠,笼头不能摘,请赫中丞多加小心。”
赫连袭一声不吭头也没回,随即召来守卫低声吩咐着什么。
等李云祁匆匆出了刑部大牢的门,才问后面的林斯迈:
“姓赫的来提那闵四做什么?”
林斯迈沉吟一阵,道:“或许是为着城南郊香积寺的案子。”
李云祁拧眉不语,半晌问道:“这人什么来头?”
林斯迈想了想,侧头探究道:“您说得是哪个?”
“赫二。”
哦,赫二啊,他可是很出名的,这蠢货出得乐子都够养活半个京都茶馆说书的生意了。
京里的公子哥们给赫二起了不少诨名,什么“玉面枕头”,“狻猊草包”,都不是好词。
无非是说他长得人模人样,惹急了就像犯了红眼病的雄狮,一通乱吼,中看不中用。
白天在外招猫逗狗,寻衅滋事,晚上就住窑子里不出来。
不过,他人很大方,御赐的骠国[1]翡翠、琉璃佛珠,要是喝得大了,能一转头全赏给妓子,第二日只穿着里衣回自己府邸。
这事一时传为笑柄。
只要在京都待个一两年,都能耳闻这位爷的轶事,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林斯迈说:“赫二的母亲是太后的亲女儿,当年为安定辽东,远嫁给辽东的庚都王赫穆延。”
这么算起来,太后就是他的亲外祖母。至于皇帝么,皇帝不是太后亲生的,却也是他名义上的舅舅。
“他十二岁就来了京都,日日这么纸醉金迷养着,十年了,早就是废人一个。”
林斯迈压低声:“不过一个傻子,不值得您费神。”
赫连袭翻脸快于翻书的本事有目共睹,这种皇室纨绔,若能相安无事过完一辈子,也算善终。
李云祁嘴角挂着冷笑:“傻子好,傻子有福气。”
*
讯房内。
玉樵把闵碧诗放下来,刚一松手,闵碧诗就跟泥似的瘫在地上。
赫连袭走过去,脚上那双坚硬的牛皮革官靴踩得“噔噔”响。
他伸出靴尖轻踩在闵碧诗肩头,把人翻过来,看他背上的烙印,又看他脸上的笼头。
“这群傻子,戴着笼头怎么招供?”赫连袭低声斥道,“玉樵,把他脸上那玩意摘了。”
玉樵战战兢兢:“爷,不是说他咬人呢吗……”
赫连袭朝闵碧诗脸上轻踢了一下,“就他这样还能咬人?”
玉樵小心翼翼地扳过闵碧诗的脑袋一看,轻“嘶”了声,接着麻利地把笼头摘了。
“爷。”
笼头“哐啷!”砸在地上,玉樵说:“他脑袋后面有个血窟窿,一直淌血。”
赫连袭凑近看了看,说:
“去让人备参汤,再去找个大夫,不要知会太常寺——”他略一思索,“去找崇仁坊的郎中来。”
玉樵“哎”一声,赶紧出门去办。
太常寺下面管着太医院,按理说,刑部犯人看病,应该通过太常寺找太医院,再由太医院派太医过来。
但太医院要先登记名册,闵碧诗要一不留神死这,他们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赫连袭不想惹这一身骚,他心里还惦念着那几只白鹭豹。
崇仁坊医馆的掌柜认识玉樵。
平康坊的官妓所紧挨着崇仁坊,以往赫连袭宿醉不醒,玉樵都是请这的郎中,双方都很熟悉。
那掌柜的见了玉樵,笑得好似剌出两道刀印的白面馒头,立马叫郎中出来。
但那郎中应该是第一次进刑部大牢,吓得全身都直哆嗦,颤颤巍巍地给闵碧诗包好伤口,又给他灌了碗醒神的药。
赫连袭在后面踱着步,问:“怎么还没醒?”
郎中心里叫苦,这人伤得这么厉害,都没喝进去多少药,能不能活都不一定呢,哪能这么快醒?
但郎中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抖。
“都快把人家手指吞下去,无怪人家要给你开血瓢。”赫连袭看着闵碧诗,转过头问郎中,“有没有法子让他现在就醒?”
“回大人的话,有倒是有,”郎中说得很谨慎,“就是对身体伤害很大,恐要损寿啊。”
闵碧诗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丝粘连在一起贴在脸侧,显得有些可怜。
“他就不像能长寿的。”赫连袭说。
玉樵上前一推郎中,催促道:“愣着干什么,爷都吩咐了,动手啊!”
郎中抖着手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朝闵碧诗后颈扎了四五下后,人终于有了些反应。
玉樵刚打发走郎中,转头就见赫连袭冲他挥手,那意思是让他也回避。
“爷小心啊,我……”
“砰——”
玉樵话还没说完,赫连袭就甩上门,差点磕断他的鼻骨。
“……就在门口候着。”玉樵摸着鼻子干巴巴地说完。
赫连袭把灯挂椅踢进去,瞅了眼布满蛛网的头顶,阴湿发霉的味道无孔不入,夹杂着血的腥臭气,熏得人头晕。
他倒了碗参汤,把闵碧诗扶起来,递到他嘴边,念叨:
“喝吧,啊,别说我对你不好,三十年的野参说炖就给你炖了,喝了赶紧交代,咱俩都省事。”
连日的刑讯让闵碧诗很难保持清醒,他多数时候都沉溺在雍州城破前的那场噩梦里。
缺水和高热让他经常把梦境和现实混淆。
他甚至都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在雍州,还是在京都。
闭眼前,天是黑的。睁开眼,天还是黑的。
暗无天日,没有尽头。
滚荡参汤刚一入口就被他吐出来,喷了赫连袭满脸。
“哎呀我艹!”赫连袭一抹脸,转身粗暴地按住他,硬逼着他睁开眼睛。
闵碧诗太阳穴突突跳着,后颈生疼。
“二月廿二,北衙曹炜搜查雍州闵府,结果府中走水——那火,不是铁勒人放的吧?”
“唔……”闵碧诗的下颌被狠狠捏住,难受得他直甩头。
但赫连袭的手犹如铁钳,他根本动弹不了分毫,灯焰映在赫连袭眸中,有一瞬的阴鸷冰冷闪过。
“火是从后罩房开始烧的,借着那晚风向,烧得很快,曹炜到时,火势已无法遏制,好巧不巧,曹炜的人在闵金台书房里搜到一封铁勒文书信,你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吗?”
赫连袭拽着闵碧诗的头发,将人拎到椅子上强行按住,发丝牵动后脑的伤口,闵碧诗痛得本能地伸手去抓,被赫连袭反拧手腕压在身后。
“说!”赫连袭一声暴喝。
“闵金台是不是敌通?!那把火是不是闵金台自己放的?他就是想烧光所有证据!”
“闵金台没有通敌!”
闵碧诗四肢百骸都痛,他死盯着赫连袭,一字一顿:“我父亲为国捐躯……他是……是英雄!你们凭什么污蔑他?!”
赫连袭眉眼压得极低,犹如一只伺机而动的野兽。
“这时候倒不装死了,”赫连袭恶狠狠道,“不愿意说?那好,那就来说说这件事。”
“吱呀——”
门开了,守卫提进来一个冰桶。
玉樵探头探脑地往里望,朝赫连袭猛眨眼睛,那意思是“用我帮忙吗?爷。”
赫连袭没看门口,他抬腿踢上门,松开闵碧诗的头发,沾染血污的手随意在衣袍上蹭了蹭。
闵碧诗终于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一股巨力突然把他揪了起来。
下一秒,冰凉刺骨的窒息感将他包裹。
“扑通——”
赫连袭将人死死按进冰桶里。
冰水猛地碰到高热的皮肤,闵碧诗一口气没提上来,冷水卷着冰碴冲进喉咙,整个人都不可遏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哗啦啦啦——”
赫连袭将他提拽起来,接着又按进冰桶里。
反复四五次后,闵碧诗浑身抖如糖筛,脸白得像纸,猛倒吸着凉气趴在地上,差点把肺咳出来。
“清醒了?”赫连袭说,“清醒了就仔细听着——”
赫连袭提鸡崽子一样又把闵碧诗提回灯挂椅上,自己抱胸靠在堂桌边缘上,看着他,沉声道:
“半个月前,南郊香积寺发生了一件案子。”
五月初九,那天是芒种。
户部度支司郎中魏琥下值后,和往常一样回家用昏食,那晚,他夫人做馎饦放多了胡椒。
马上入夏,天气又热,魏琥用过昏食后,在院中与七岁的女儿玩耍一阵,仍觉得燥热,于是就睡在院中。
夜里,魏琥忽然做起了梦,梦见有人邀他去寺里赴宴,名曰“夏日宴”。
说是京中不少官员都去了,还请来了平康坊里的美姬和龟兹乐手,热闹非凡。
魏琥正想去一探究竟,突然却感觉一阵雨点飘到脸上,接着,他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