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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番外1·扬州 “快去吧, ...

  •   “不好了!二爷,不好了!”

      赫连袭刚从山上下来,正要去镇上抓药,还没走两步,就听有人在背后叫他,转头一看,是玉樵。

      “嗯?怎么了?”

      玉樵一脸皱巴巴地举着手,手背上有一道挺明显的划痕,隐约渗着血。

      “受伤了?”

      玉樵“噔噔噔”点头。

      “下山路上被树枝划的?”

      玉樵“噔噔噔”又点头。

      “那你这是打算干什么去?”

      “正好都出来了,去医馆包扎一下,”玉樵吸吸鼻子,“刚才还流血了呢!”

      赫连袭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伸出两根指头捏着他爪子拿远:

      “那快去吧,去晚了伤口就愈合了。”

      玉樵听不出来好赖话,“嗯”了一声还问:“二爷,要不要我帮你去抓药?正好医馆和药馆挨着的。”

      赫连袭当然不能同意,他义正言辞地拒绝并表示:身为一个好男人,妻子卧病在床需要喝药时,从问诊、抓药、煮药、熬汤、大火收汁,到最后喂进妻子嘴里,他都得亲力亲为,但凡中间少了哪环,都不能算是一个好男人!

      当时,赫青川正坐在门口扒饭,心想,他二哥以为炖红烧排骨呢,还大火收汁,要不要再放点八角大料,麻椒胡椒,辣死人算逑。

      “不行。”赫连袭继续往前走,“玉樵,你有没有事?没事就回山上去,我不是说让你看着门吗?”

      “本来是有事的,”玉樵跟在他后面,“这不是夫人来了嘛,我想着下山买点荷叶鸡,水晶肴肉,桂花糕,鲜鳜鱼,再买点虾籽回去做虾粉狮子头,现在就是季节没到,等到了中秋,蟹子下来就能做蟹粉……”

      “谁?”赫连袭第一反应是:“什么夫人?”

      “永宜公主啊。”玉樵用一脸“你自己亲娘你不认识吗”的表情看他。

      那买这么多东西回去,他娘吃得完吗?这是赫连袭第二反应。

      紧接着,他就突然跳起来,嗓子都喊变了调:

      “什么?我娘来了?!啥时候的事?你咋不早说!”

      玉樵被他揪着脖领,非常无辜:“我这不是正在说嘛,夫人刚来的,就在咱院里呢,这不我才赶紧下山来买东西的嘛。”

      “我艹!”赫连袭狠狠吐出这两个字,甩下一句“你去抓药,我先回了——”

      然后转头就跑,带起的一阵风吹干了玉樵手背上最后一点血丝。

      玉樵不知道他怎么了,转身捧着自己的手边往镇上走,边念叨:“得快去包个大点的扎,不然伤口愈合了,回去叶哥又得使唤我干活……”

      ——至于赫连袭为何对永宜是这种态度,这件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

      赫连袭和闵碧诗跌入悬崖后,赫青川趴在崖边喊劈了嗓子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处山谷太深了,湍急的河流横贯中央,上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密林,根本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情况。

      赫青川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他瘸着个腿,再极其危急间,迅速做了决定:返回刚刚和伽渊混战的地方,找三卫和闵兵来一同下去搜救。

      他计划自己一露面,就说伽渊和护骨纥已死。主心骨都死了,剩下那些边角料肯定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溃散而逃。

      ——但他此刻最担心的还是赫连袭。

      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赫青川一边艰难地走着一边琢磨,只觉走得胸前都湿漉漉的,伸手一摸,原来不知何时,眼泪已流了满面。

      接下来一切都和赫青川预想的差不多,只不过他比预想中还要幸运——

      因为他遇见了带着军队前来驰援的大哥,赫平焉。

      也是在那时,赫青川知道了京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李俨斩首朱万里的事彻底惹怒了曹花杀,被迫无奈下只能听从太后授意,暂时先去西边避避风头。

      西边,也就是河西这边,那会赫连袭正跟那帮铁勒人明争暗斗呢。

      当然,铁勒明面上没有宣战,加上京都因叛军袭城,早已收不到任何外届消息,所以,李俨那时还不知道河西的情况。

      但他思来想去,总觉得太后不会那么好心,最后,李俨还是决定回到自己最放心的地方——他的属地,幽州。

      可天有不测风云,他李俨自从登基后早已名声在外,天底下谁人不知他这么号人物?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放李俨身上再合适不过。

      以前,他在幽州窝窝囊囊当土皇帝时,别人杀他还嫌磨刀费功夫呢,都多余整暗杀这出。

      现在可不一样了,李俨是大梁正主,还亲自拿两朝阁老祭了刀,明里暗里恨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回到幽州,实在是一个很失败的决策。

      然而事实是,李俨还没到幽州呢,半路就被一伙起义军给截胡杀了。

      这伙人猖狂至极,甚至把李俨的脑袋挂在幽州城墙上,还对外放言,李贼头颅就悬于城上,大家伙都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护送李俨的禁军也去追查过,但那伙起义军是野路子出来的,杀完人就不见影了。谁也想不到,曾经雄霸中原的大梁李氏会沦落至此。

      紧接着,太后在神策军的护送下逃往南方。

      往日繁华迷人眼的京都在经历数日摧残后,终于变成了鲜血淋漓的无主之地。

      赫平焉也是在那时趁乱逃了出来,他在城外遇见刚赶来不久,被堵在城外的赫氏铁骑。

      铁骑告诉他,他们是先行兵,赫穆延几日后就能到。

      可赫平焉没有时间了,别说几日,就是几个时辰都等不了。
      赫平焉没有停留,直接带着铁骑赶往河西,就是在这片林子里,他见到了赫青川。

      赫青川赶紧带着赫平焉赶往崖底,山谷情况复杂,气候多变,要在一片原始森林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两日后,他们才在一个近河流的山洞里,发现了昏迷的闵碧诗和半死不活的赫连袭。

      赫青川被伽渊割伤的脚踝也因为治疗延误,感染红溃,剜掉烂肉后伤痕深可见骨,以后要好全恐怕不容易。

      说来也怪,赫连袭在见到赫平焉的那一刻,突然就活过来了,甚至可以说是活蹦乱跳地让他赶紧把闵碧诗运上去治病。

      其实,赫连袭被困在崖底这两日,因为走投无路已经开始自己采草药治伤了。

      但苦于对药理知识了解得实在太少,采来的草药不知道有没有毒,也不敢贸然给闵碧诗喂。

      他就这样边采药,边拿自己试药,还边用石头刻在树干上留下记号,期待有人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赫平焉就是靠着赫连袭留下的记号找到的他们。

      赫青川突然觉得,他二哥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蠢,起码在求生这块,二哥还是挺聪明的。

      赫连袭对闵碧诗的伤情非常关注,一爬上悬崖,就吵吵着赶紧派大夫来给闵碧诗疗伤,还要指明要医术最好的。

      河西好几个屯口都遭到了铁勒人的突袭,都火烧眉毛了个屁的,上哪给他找最好的大夫去,眼下能找到的只有军医。

      军医治病有个特色,只要死不了就往死里治。

      当然不是要把人治死的意思,是说他们治疗手法简单粗暴,快准狠,用最高效的方法最大限度地延续病人生命,括号,无视病人疼痛叫唤版。

      其实军医这么治病也没错,战场上刀剑不长眼,能活下来都算命大,谁还能顾得上人文关怀?

      譬如说腿断了,好治,把骨头掰直,徒手接回去就好了;要是动脉断了,大出血不止,那就把血管扯出来打个死结,再用纱布层层塞住。

      疼肯定是非常疼的,把命保住才是最重要的。

      赫连袭非常清楚军医这种粗犷的治疗手法,他也知道河西眼下属于战区,辎重紧张,所以他只能全程和闵碧诗待在一起,跟盯梢似的,确保这群赤脚军医不会胡来。

      赫连袭把闵碧诗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问到他自己有没有事?要不要看看大夫?

      他一口回绝:没事,不用看,他哪也不去,就要看着闵碧诗。

      大夫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赫连袭表现得太激动,太亢奋了,根本不像是跌落悬崖,流亡数日,又九死一生回来的。

      赫连袭把一切归咎于他常年的自律生活和刻苦习武。

      他把自己形容成那种“冬季长冻疮,夏季长痱子,秋季冒大雨,春季满街飘柳絮,哪怕顶着鼻炎也得去学堂”的勤奋学子,毫不脸红地夸赞自己。

      赫平焉面无表情地想,这小子自从离开辽东后翻过书吗?能认识几个字?练过几招几式?

      直到赫穆延匆匆赶来,他忍住想一巴掌拍死这个逆子的冲动,拎着赫连袭强行按在椅子上,让大夫来把脉。

      都是从悬崖上掉下来,一个当场摔死,两个都摔瘸了,艰难求生两日后,伽渊死了,闵碧诗至今昏迷不醒,怎么偏你赫连袭这么厉害,还能活蹦乱跳地在这乱吵吵。

      大家都是血肉之躯,就你赫连袭是铁打的?成天能不够呢怎么!

      果然,刚坐下没半柱香,赫连袭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口血,接着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前,他还不忘拉着赫穆延的手,叮嘱他别千万为难闵碧诗,如果闵碧诗出事,他也不……

      活了。

      两个字还没说出来,他就脑袋一歪,彻底昏过去。

      赫穆延又心疼又无语。

      等大夫摸完脉,说可能是内脏出血。

      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会呈现异常亢奋,赫连袭从悬崖掉下来,又冲进急流的河里,中间磕磕碰碰,估计早就内出血了。

      但他精神太紧绷,一刻也放松不了,所以也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现在一松下气来就顶不住了。

      这把赫穆延吓了个半死,赶紧把城内所有大夫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专家会诊。

      后来,大夫又在赫连袭后脑发现了个已经结痂的血窟窿——那是他掉进河里,被冲到下游时磕的。

      赫穆延心脏一痛,险些厥过去。

      不过赫连袭的牛逼没白吹,也多亏小时候在辽东时,经常被他爹他哥摔打,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强悍得多,加上皮糙肉厚,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只有小腿腓骨错位和一些擦伤,内脏出血也已止住,脑袋虽流了不少血,好在没伤到内里,休息休息就能缓过来。

      但过了好几天,赫连袭还是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一群大夫研究了几日,最后发现,导致赫连袭昏迷不醒的原因,竟然是食物中毒。

      ——他在崖底那几日到处搜罗来的草药,有的能治病,有的能药死人。

      当时,赫连袭一门心思地想找到能让闵碧诗醒过来的药,自己试吃了太多,结果药性太杂,中毒了。

      好消息是,他的内出血就是那时止住的,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玉樵在边上戳虎杖:“我早说让二爷少看点江湖话本,看多了坏脑子!还学上神农尝百草了,怎么着,咱二爷还能在崖底发现武林秘籍,修炼成一代宗师吗?”

      又过了几日,在一个鸟悄儿的清晨,赫穆延被一阵马蹄声吵醒。

      他一推门,就看见永宜气势汹汹地进了院,赫穆延只得暂避锋芒——

      他“啪!”一下阖上门,说自己有伤在身,得闭门休息几天。

      永宜把门拍得“噼啪”响,她还在路上时就收到了赫平焉的信,虽然赫平焉已经尽力地把大事化小,但永宜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几个孩子情况不好。在看到赫连袭跳崖生死未卜时,更是急得差点犯心梗。

      永宜已经脑补出一幅“长子仓皇西逃,被卷入刀光剑影的战场;次子被敌军追杀,葬身崖底;幼子为救哥哥身负重伤,像只小流浪狗似的可怜巴巴地蜷在角落里舔伤口”的画面了……

      她马上就要疯了!

      永宜“砰!”一声踹开门,抬腿进了屋,赫穆延战战兢兢扑过去把门又“砰!”地关上。

      当清晨第一缕曦光撒进房间时,这个戎马一生、勋爵加身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下,郑重地拉起永宜的手:

      “夫人,你听我说,外面人太多,咱关上门好好说,你要是想打我……”

      话音未落,永宜扬起巴掌,赫穆延紧急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身后:“哎——你舍不得!”

      “夫人啊,我一大把岁数了,你这一巴掌下来我半条命就没了,再说,我也刚到啊!但是你放心,目前情况我已经稳定住了,就是老二还没醒……”

      永宜甩开他的手,径直就往里院走:“闵碧诗,闵碧诗在哪?让他出来见我!”

      赫穆延追在后面拦她:“夫人冷静啊!你吃早饭了没?饿不饿?要不要我下面给你吃啊?”

      “吃吃吃,”永宜一把推开他,“你三个儿子两个都要没命了,你还有心情吃?!我问你闵碧诗呢?”

      赫连袭昏迷这些天,院里没人敢大吵大闹,安静的环境让他终于能放下戒备好好睡一觉。

      此时,惊天炸响的“闵碧诗”三个字,对赫连袭来说无异于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在永宜闯进后院的前一秒,赫连袭竟然醒了,他不光醒了,还一瘸一拐地从屋里出来,拦在永宜面前,喘息又虚弱道:

      “阿娘,你知道闵碧诗是谁的儿子吗?”

      赫穆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袭袭袭袭袭儿哎——你怎么醒了?!”

      他上去扶住赫连袭,“还自己走出来了!身上有没有哪疼啊?”

      永宜被一堵墙似的儿子吓了一跳,本能地朝后退半步,接着又想上去扶他。

      可转头一想,这个不孝子犯了如此弥天大错,不能给他好脸,让他这么轻易就糊弄过去。

      “闵……闵碧诗……”永宜清清嗓子,“不就是闵金台的儿子吗?”

      “闵金台就不是个好东西!”永宜又补了一句。

      “闵碧诗原来不叫闵碧诗,他是被闵金台收养后才起了这个名的,他的亲生母亲是——”赫连袭看着永宜,一字一顿,“李解铃。”

      时间好像静止了,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凝固住,只有一阵穿堂风吹过,带起永宜的一缕发丝,轻抚过她眼角的皱褶。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中夹杂着震惊和茫然无措,回忆像飓风一样席卷而过,吞噬掉了所有情绪。

      最后,永宜红着眼,颤抖地问:

      “你……你说……他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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