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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阿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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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弟弟就登上都督之位,因为云中同河西一样,地处边境,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朝廷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当云中的领头羊,至于这个人是苏频陀,还是阿史那家族其他什么人,都不重要。
阿伊彤格里是个孤女,她父亲曾是阿史那首领部下,在东西突厥分裂之时,她家人俱死于战乱,后托孤于军中,做一些烧柴煮饭的后勤事务,也是在那时,她遇见了苏频陀。
这桩婚事本是不为苏频陀家族所允许的,他们二人身份太悬殊,越是家宅盘根错节者越需要多方势力帮衬,仅仅一个孤女,又能帮到他什么?
但苏频陀就是喜欢她,那时候他还不是云中都督,只是一个参军,他拼了命在外面打仗,军衔也一路升到将军,十数年光阴里,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终于磨成了秣马老将。
苏频陀给阿伊彤格里安置了宅院,不要她再去军营里干那些粗使,她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回来,最后却连尸身都盼不回来。
她不信京都戒备森严之地,竟能有刺客敢当朝刺杀功臣。
起先,阿伊彤格里要去京都面圣,但她一介民女,哪有资格见皇帝?后来她又打算先找到赫平焉,因为当初驰援河西的诏令是由朝廷委派赫穆延,赫平焉重伤后又交权给赫平焉下达的。当时情况危急,赫平焉为了加快办事效率,在诏令中又夹一封信,信上盖了私印。
这件事阿伊彤格里记得,因为当时苏频陀看信时她就在边上。
然而当她刚要抵达京都时,京中竟然传来禁军叛变,城门禁锁的消息,她本打算等着城门开放的那日,但无意中听闻,带领禁军叛变的竟是赫连袭。
她的策略当即转变,见不到赫平焉,见他二弟也行,都是姓赫的,总能知晓事情原委。
她在云中军营有些关系,又有以前父亲同僚的帮助,兼之花钱在黑市买消息追踪,其中曲折辛酸自不必说。
还在今夜终于让她堵着这个赫老二了。
“赫连袭,出来。”阿伊彤格里眉目凛寒,“苏频陀是如何死的?你出来给我说清楚!”
赫连袭整个人隐在阴影里,他转过头,目光沉沉看了眼闵碧诗,随后挑帘出去。
很快,前面传来窸窣的说话声,赫连袭似乎在劝说她,闵碧诗隔着帘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词。
远处山后微亮,天边露出曦光,他们这一夜已经跑出犁谷很远,眼下已经是清晨了。
对面渐渐上了集市,卖炊饼的烤炉烧得火热,隔着大片田垄冒出缕缕轻烟。早起的孩子们有的帮大人们添柴,有的打着盹还在铲雪。
一个带着小圆白帽的老农一路踢着雪从田垄上走过来,走到中间时又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干烟叶卷吧卷吧,也不抽,只是放在鼻前闻,似乎在思量什么。
闵碧诗掀起帘子本是想看看赫连袭,无意中却看见一直蹲地里的那个年迈身影。
这几乎瞬间引起了闵碧诗的警惕。对于常年生里来死里去,过了今日没明日的人来说,侦查与反侦查就如同喝水吃饭,是时时都要谨记的事。
其实这人平平无奇,看起来就是附近的村民,但他离马车太近,前面的赫连袭整个人都暴露在外部视野内。
闵碧诗皱起眉,一直注视着那老农。许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老农抬头朝他这边看,过了一会,竟然起身朝他这边走过来。
闵碧诗一直盯着他,看他想干什么。只见那老农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又掏出一把新烟叶卷好,上前递给他。
苏叶看到起身就要过来拦,被闵碧诗挡下。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老农用铁勒话问。
闵碧诗接过烟卷,点点头。
“那你们要上哪去?”老农又问。
闵碧诗用铁勒话随便说了一个偏僻地名。
那老农歪着头想了一会,估计也不知道在哪,于是叹口气往地上一蹲。
“我以为你们要去王帐。”老农嗅着烟卷,“要是不去就算了。”
王帐说得就是犁谷。
“我们刚从那出来,”闵碧诗说,“您有何事?”
老农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着怎么说,最后慢慢道:“今年下了好大的雪,你看,”他指指前面一片杳无尽头的白,“这天怪得很,阴一阵晴一阵,下面的雪没化完又全上冻了,把庄稼都糟蹋死了,今年不好过啊,这边太偏,没人管,就想着你们要是去王帐,能不能和官老爷说说,让他们派人过来看看。”
铁勒环境恶劣,大部分土壤都是沙化,或是结块的盐碱地,到了冬季就变成冻土,一锄头下去铁锹都能打个坑出来。
这样的地几乎种不出庄稼,能长出庄稼的说明这里气候还算适宜,底下有暗流,所以那老农宁愿守在这里,也不愿离开,他总想着地下河有一天能再回来,但天哪能遂人愿。
今年有没有雪,庄稼受不受冻,明年收成好不好,谁也无法预料。
天公尚有妨农过,蚕怕雨寒苗怕火。阴,也是错;晴,也是错。[1]
闵碧诗静默半晌,道:“我们不顺路。”
“哦。”老农明了地点点头,也不知在和谁说话,独自念叨着:“我听说前段时间打仗呢,不是在咱们这打,好像是东边,跟大梁打的,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其实这边早没水了,暗河干了好多年,年轻力壮能走的都走了,我也想走啊,可眼瞅着没几年活头了,外面又不安生,出去了就能活得下了?”
老农捻出一截烟叶放嘴里嚼了嚼,“成天这么打来打去的,其实跟我们也没啥关系,打赢了,我们享不着福,打输了,我们得遭罪。”
铲雪的村民铲到近前,听见他们说话,高声道:“老艾提,咋逮着个人就抱怨,真老糊涂了,盛世有盛世的死法,乱世有乱世的死法,盛啊还是乱啊,跟咱关系都不大,快叫你儿子出来铲冰,不然苗子都冻死了。”
老农应了声,回头朝闵碧诗点点头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念叨:“是啊是啊,盛世有盛世的死法,乱世有乱世的死法啊……”
闵碧诗看着他颤巍巍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脸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前面,赫连袭还在和阿伊说着话,闵碧诗握着那卷烟叶,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痛得他眼前发黑,眼前天旋地转。
耳边隐约传来稚童歌声:“天山北,天山南,卑陆迁去无人还。”
“漠马黑,漠马红,太子死了爹和娘。”
闵碧诗猛地睁开眼睛,忍着头痛“唰”地掀开帘子,只见一个五六岁戴毛帽的男孩,小脸冻得红扑扑,手里拿着块胡饼边跳边唱。
“月光皎,谁人归,游翁猎隼挂解铃。”
“解玲”二字一出,闵碧诗如遭雷击,霎时起身一把掀起门帘,他太急切了,下车时绊了一跤。
玉樵看见赶紧去扶他:“哎——你怎么出来了?”
闵碧诗推开他,踉踉跄跄地朝那稚童走过去,抓着他问:“你刚刚唱的是什么?”
小孩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抓着胡饼笑呵呵地继续唱:“月光皎,谁人归,游翁猎隼挂解铃。”
“解铃何须系铃人?”
闵碧诗脑袋嗡嗡作响,受到极大震撼那般咬牙问:“你唱的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小人儿,完全没注意下手轻重,小童被捏疼了,哇哇大哭起来。
苏叶赶紧过来扳开他的手,玉樵一面哄着那孩子,一面害怕他家里人找上来。
他们才刚和烛龙交过手,只怕犁谷那边此刻正疯了一样在找他们,若在不慎惹上官司,简直不可想象。
赫连袭听见声音赶紧跑来,只见闵碧诗面色惨白,嘴唇已无人色,他捂着头,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怎么了?青简,”赫连袭抬起他的脸,“青简,你看看我,哪里不舒服?”
闵碧诗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蓦地崩坏了,意识在慢慢抽离,耳边声音越来越远,刺耳的嗡鸣声犹如铁丝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脖颈上,再慢慢收紧,闵碧诗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仿佛不在人间,转头就是枯骨血海,无数孤魂野鬼啸叫着要将他拉入地狱,他拼命想躲,但所有尸骸如同暴雨一样泼在他身上,他根本无处可躲。
终于,他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等闵碧诗再醒过来时,眼前昏暗,耳边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清香。
他感觉身下什么东西顶着,硌得人脖子疼,稍一动作,身后的人直起身看他。
“醒了?”赫连袭半抱着把他扶起来,“哎呦”一声,边搂着他边揉自己手腕。
“你这可躺了快是个时辰,躺得我胳膊都快废了。”赫连袭用脑袋顶顶他颈窝,哈巴狗一样问:“你说我疼你不?”
闵碧诗忽视他一脸讨好求表扬的神色,环顾四周,皱眉问:“这是哪?”
“附近一个山谷里,”赫连袭把他放下,站起身,“阿伊彤格里带我们来的,这里很安全,铁勒人一时半会追不到这里。”
赫连袭把炉上炕得砂锅掀开,香气顿时浓烈起来,是属于植物的清冽气味。
“来,把汤喝了。”赫连袭站在窗边凉了一会,把碗端过来。
闵碧诗一看是药,抬袖就掩住口鼻,一脸看也不想看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得这样。”赫连袭说,“喝个药比登天还难,下午请村子里的大夫来看过,给你额头上换了药,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闵碧诗碰了碰伤口附近,好像是不那么疼了。
他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自己看不到,倒有些披麻戴孝的样子,赫连袭看着他那张苍白秀丽的脸,心道“要想俏,一身孝”这话是没错。
但闵碧诗还是抬手挡住药,转了个身刚想躺下,赫连袭一把把他拉起来:“这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就是个温补的汤,你别说,那大夫是有两下子,跟铁勒这边其他郎中不是一个路数的,我身上的几块淤青,他用膏药一贴,现在都不疼了。”
闵碧诗转过身看他:“你受伤了?”说完扒开他的衣领就要看。
“在哪呢?给我看看。”
赫连袭被他挠得“咯咯”直笑,把药又递上去:“你尝尝嘛,喝完了夫君有奖励。”
闵碧诗让他的傻样逗乐了,半靠在床头张开嘴,赫连袭赶紧把药送进他嘴里。
闵碧诗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喝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他眯起眼看他,问:“什么奖励?”
赫连袭非常有原则:“你喝完了再说。”
闵碧诗刚想说“那我不喝了”,只见赫连袭一把将碗放进他手里,指着他叮嘱:“喝完啊,必须喝完。”起身“蹭蹭蹭”就出去了。
过了没一会,他又“蹭蹭蹭”回来了,手里提着大盒小盒的,拉过前面一张矮桌,摆在床前,把盒子里的碗啊盘啊一个个端出来。
“馎饦,豆腐羹,胡饼,松子糕,干菜团子,炒纳仁,樱桃酱毕罗……这边东西少,入了冬新鲜蔬果更难找,这还是苏叶告诉他们的做法,没想到真做出来了。”
冬季食物稀缺得厉害,大部分人都是靠胡饼和少量肉干渡过,能凑出这么一桌吃食得费大力气。
赫连袭看着他审视的目光:“这些我可花了高价,你都得吃了,要不浪费。”
能从这个纨绔混子嘴里听见“浪费”二字也实属是稀奇了,闵碧诗估摸着赫连袭这里路上应该吃了些苦。
赫连袭见他伸手就要拿樱桃酱毕罗,赶忙把豆腐羹推上去:“先吃这个,甜的放最后吃。”
闵碧诗没有异议。
赫连袭随便拽了个小胡床过来,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
外面寒风呼啸,屋里火光闪烁,到处都暖烘烘的,他们一人一筷,边吃边说着闲话,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谁也没提那日在京都离别时的不堪。
闵碧诗吃不了太油荤的东西,感觉差不多饱了,就放下筷子,看着外面的天问:“什么时辰了?”
“你吃饱了?”
见闵碧诗点头,赫连袭端起他面前的豆腐羹,把剩下的三两下扒进嘴里,说:“已经过子时了。”他吃饭向来风卷残云,这次倒细嚼慢咽了些,原来是等着闵碧诗吃完他再打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