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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翁猎 ...

  •   护骨纥用打火石点着灯,随后抱刀退到一旁。

      翁猎卑被那耀眼的火光闪得睁不开眼,过了一会才适应下来,眯眼看去。

      “殿下,您听我说,”翁猎卑手心向下压,试图安抚他:“这个小畜生不是真心做事的,不能留他在身边,否则迟早坏事,杀了他这事就能一了百了,你我都放心。还有烛阴那里,阿伏至罗死后,余部不成气候,很多人都不服他,烛阴难成气候……”

      翁猎卑这人,一向不会看人眼色。

      伽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竟也没察觉出异常,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废话。

      伽渊挑眉,微笑着打断:“卑大人,看在您是他叔父的份上,我留您一条命。”

      翁猎卑戛然住口,怔愣地看着他。

      伽渊礼貌地伸出手,手心朝外,做出“制止”的动作:“不必谢我,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卑大人——”

      话音未落,伽渊猝然举刀狠狠剁向翁猎卑撑在桌上的手腕!刀尖没入,轻巧一拧,血花四溅。

      他的整只手掌就那样被伽渊像削树枝似的削下来了!

      翁猎卑双眼猛地睁大,他出刀速度太快,甚至在刀插入手腕时,疼痛还没传来。

      护骨纥一步上前,捏着翁猎卑的后颈,死死卡住他的嘴,防止他痛叫出声,也防他咬断舌头。

      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翁猎卑看着自己躺在桌上的那只断掌,目眦欲裂,含糊的惨嚎从护骨纥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漏出。

      “真是抱歉。”

      伽渊一点点拔出刀,用白布擦掉上面的血迹,俯下身,真挚地看着翁猎卑痛到散瞳的眼睛:“希望您能记住这次教训,”他抬手指指隔壁,“不要再打他的主意。”

      说罢随手把带血的白布扔了,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伽渊废掉的是翁猎卑的左手,这已是仁至义尽。

      护骨纥应声,扛起翁猎卑推门离开了。

      *
      第二日清晨,急促而轻短地敲门声响起,护骨纥压着声喊道:“老板,外面有人来查。”

      伽渊打开门,侧身让他进来。

      “叶密里的刺史狄悌昨夜突然下令,要查验每个入城的商队,”护骨纥语速很快,尽量精简:“官兵已经查到四街了,斛律雄带兵从城西并查,很快就会查到咱们这。”

      铁勒从先秦开始不断与汉人打交道,吸收并取汉的文化习俗,在某些方面的汉化程度很高,比如,选官制度。

      他们设立州府道,仿照汉制立刺史、县令等地方官,便宜管理。

      但大漠气候易变,不像中原水纹稳定,“朝饮清泉,夕干涸”是常有的事,他们不得不逐水草而居,只有在条件允许时才会定居某处,继而抛弃牙帐,形成城邦。

      所以,铁勒在吸取汉制的同时,也沿袭了自己本来的治理模式——以部族为单位与州府长官协同治理。

      叶密里,就是由刺史狄悌和铁勒六种姓之一的斛律氏部族首领斛律涅厉共管。

      方才护骨纥说,带兵从城西查起的斛律雄,正是斛律涅厉的亲侄子。

      从表面上看,地方官与部族首领,二者互帮互助,扬长避短,但“一山不容二虎,一州不容两官”的道理谁都懂。

      铁勒王一直没有废止这个与实际情况相悖的制度,就是怕部族势力一家独大。

      值得一提的是,铁勒六种姓分别为:狄氏、袁纥氏、斛律氏、解批氏、护骨氏、异奇斤氏——这其中没有阿伏至罗的家族,他们姓“副伏罗氏”。

      狄悌手里有权,斛律涅厉手里有兵,两边谁也不服谁,又都没法撤了对方,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杀人,就是想引内乱、要造反,而以斛律氏目前的兵力根本无法与铁勒王廷抗衡。

      两方势力相持不下,每州每城皆是如此,这是阿伏至罗乐于见得的。

      狄悌今晨就跟斛律雄吵了一架。

      两人吵架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对于王廷搜查诏令的执行方式有分歧。

      狄悌想按人员密集程度,从逗留商队最多地方的开始查,这样速度更快,效率更高。

      而斛律雄想按方向,从城西开始向东按街户排查,这样更细致,不易遗漏。

      二人一言不对付,两边的幕僚就开始帮腔。

      狄悌想叫斛律涅厉出来管教这个狐假虎威的侄子,但斛律涅厉哪有空?他的两个儿子在与辽东赫氏作战中,一死一伤,伤的那个至今还在府里昏迷不醒。

      斛律雄是绝不会听狄悌的,两边谁也不经管,最后各查各的去了。

      上面长官不痛快,底下干活的少不了挨骂,人人心里都带着气,官府的查起人来也格外不客气,动辄打骂,一路吵吵嚷嚷、骂骂咧咧地就从四街那边过来了。

      伽渊挑开窗角,看着下面过往的官兵,问:“邱十六呢?”

      “我安排他们去卸货了,”护骨纥悄声道,“咱们的东西昨夜就放好了,不在这里,狄悌来了也查不到。”

      伽渊短暂地“嗯”了声,看向隔壁:“他呢?”

      护骨纥挠挠头,不很确定地:“他……他应该还在睡吧。”他光顾着注意外面动向,还没顾上看闵碧诗。

      “老板,我去叫他。”

      “不用了,”伽渊把窗阖上,“让他睡吧,睡着了总比醒着好。”

      护骨纥明白他的意思,但又怕闵碧诗私下搞小动作,正琢磨要怎么说这话。

      伽渊沉默片刻,站起身说:“我过去看看,你去看着货。”

      护骨纥点头应声。

      伽渊在自己房间的门上夹了一张白纸条,合上门,去了闵碧诗房间。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闵碧诗竟也没上锁。

      这房间布局是标准的开间,一进门就是长弥勒榻,东侧是床。

      伽渊走上前,挑开帘,看见床上被褥微微鼓起。

      他把手放上去,刚要说话,小山包塌了,被褥下面是空的,他骤然掀被,里面果然没人。

      “阿诗。”他唤了声,没人回答,周围静悄悄的。

      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头,根本无处藏身,只有床榻边的窗纱漏开一角,“呜呜”透着风。

      伽渊碰了碰窗柩,窗是关死的,从缝隙看下去,下面还没什么人。

      眼下天微微亮,附近商队都收到消息,正在清点货物,后院隐隐传来嘈杂声。

      伽渊用手指一抹,将那块漏风的窗纱又粘回去,正准备转身出去。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声响。房间西北角有个玄关,外面严严实实挡着层纱帘,“窸窸窣窣”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伽渊想也没想,直接挑开帘。

      里面空间狭小,一个瘦削苍白的后背夹在两侧梨花木架中,暴露在他眼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涩味。

      闵碧诗衣裳穿到一半,半回过首,冷冷注视着他。

      “怎么醒了?”伽渊上下扫视一圈,确定他无碍。

      闵碧诗转过身,一丝不/挂的上半身完全展露在人眼前,他比想象中还要瘦,最近几日基本没吃进去什么东西,病得厉害时连药也一并吐了,之后就不肯再看大夫。

      闵碧诗无视他紧盯的眼神,神色淡然地套上里衣,系带,接着是外袍,腰带。

      “咳嗽,”闵碧诗言简意赅,“睡不着。”

      “现在还太早,再去睡会吗?”伽渊还是盯着他,抬手试探他前额温度,“还没退烧。”

      闵碧诗偏过头轻咳两声,沙哑道:“有没有药?”

      伽渊细细看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缓缓道:“有,我让后厨煲上。”

      闵碧诗点点头,绕过他从玄关出来,径直上榻躺下。被褥又重新隆起鼓包,里面传出沉闷的咳嗽声。

      伽渊在原地看了会,推门出去了。

      就在他走下楼梯的同一时刻,后院发出“咚”一声轻响,楼上那扇不起眼的窗露出缝隙,刚粘上的窗纱又被吹开,寒风卷着沙粒吹进房里。

      身后的“呜呜”风声引起伽渊的注意,他蓦地顿住,侧耳去听,风声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伽渊遽然转身,两步踏上楼梯,一把推开门,穿堂风迎面扑来,冷得人一哆嗦。

      他快步走到榻前,挑帘掀被,是空的,又走到西北角的玄关处揭帘一看,还是空的。

      视线上移,方才被他黏上的窗纱又开了。

      伽渊骤然推开窗,隔着院墙朝下面打了个响哨。

      正在马圈前点货的护骨纥抬头望去,迅速从伽渊的手势里得知消息:闵碧诗跑了。

      护骨纥啐了一口,狠厉的眼神吓得手下们一激灵,王善财抱着货的手一滑,箱子差点掉地上。

      护骨纥横他一眼,用食指点着隔空警告:“小心点。”

      王善财忙不迭答应了,闷着头去扛货。

      护骨纥简单嘱咐几句,抬脚就走。

      客栈上下一共三层,闵碧诗的房间就在三楼,他不知道伽渊是不是为防他逃跑,故意这么安排的。

      但是三层还不足以摔死人,起码摔不死一个常年刀尖上舔血的人。

      不过他发着烧,头脑不太清楚,动作也算不上利落,跳下来时还是摔了一跤,弄出声响。

      闵碧诗落地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墙角的一堆竹筐后静静观望。

      他看见伽渊推开窗,朝一墙之隔的护骨纥打了个简短手势,也听见护骨纥低声喝骂手下。

      接着,护骨纥从拱门里出来,快步朝楼上走去。

      闵碧诗侧过身,尽量贴紧墙壁,利用视线差让竹筐把自己挡住。

      等护骨纥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闵碧诗捡起墙角里一把磨竹子的锉刀,打算离开。

      这时,邱十六抱着箱子从拱门里出来了,闵碧诗脚步一顿,又闪身躲回去。

      王善财抱着箱紧跟着邱十六,后面一溜打手也跟着走出拱门,怀里都抱着木箱。

      “六哥。”王善财朝前努嘴,小声问:“他咋了?急急忙忙的。”

      邱十六转头骂了几句,要他别多管闲事。

      等一行人搬着东西走了,闵碧诗才从墙角出来。路过拱门时他偏头嗅了嗅,空气中散发着一丝不易察觉,是木炭和茶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闵碧诗把锉刀藏进袖中,经过喂马的石槽时,从围栏下面抱了捆干草挡住脸,低头从后门出去。

      他还没走出巷子,迎面就见护骨纥从客栈侧门出来。

      “前门已经封了,狄悌正在来的路上,斛律雄估计也快了,”护骨纥侧头跟人交代,他走得很快,语气很急:“货不带走,咱们先撤。”

      刚回过头就见闵碧诗抱着一捆草从驿站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顿时愣在原地。

      闵碧诗自昨夜进了自己房间就没离开过,兼之患病,他也没弄清楚这里的布局。

      这客栈后面有个小院,小院连着驿站,驿站是供商队歇马卸货的地方,驿站后门直通外街。

      客栈考虑到不是所有客人都需要歇马卸货,就又把小院扩建,修了条从客栈出来可以直达外街的后门,与驿站后门平行并开。

      方才护骨纥上楼上到一半,下面忽然传来骚动——狄悌的兵把客栈前门堵了。

      这架势分明就不是冲着查验商队来的。

      伽渊的嗅觉异常敏锐,立即怀疑有人走漏风声,官府表面查商队货物,实则是要搜他。

      于是,他当机立断,要断尾求生。

      护骨纥立马带人先去探路,结果刚出后门就碰上了闵碧诗,这是谁也没想到的。

      这时候人渐渐多起来,前门一堵,商队就都涌到后门,搬货卸货、翻找通关文牒、查验资质文书,三三两两各忙各的,人声沸腾。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闵碧诗先反应过来,扔了手里干草,冷静地转过身,侧身混进人流里。

      “站住!”护骨纥在后面暴喝一声,头也不回道:“你们掩护老板离开,我去追他!”

      闵碧诗还没走到拐角,眼看护骨纥拨开人群就要追上来了,他顺手夺了旁边一人怀里筛炭的簸箩,回头朝后一泼。

      炭灰夹杂沙砾沙尘暴一样兜头淋下,护骨纥无处可躲,愣是让渣滓糊了一脸,眼睛睁都睁不开,绊了一跤后推翻了人,又撞到墙上。

      护骨纥骂着脏话,捂住眼睛,本能地从腿侧抽出短刀。

      家伙一亮,周围惊呼一片,来来往往的胡商都吓坏了,七零八落地尖叫着奔逃。

      被夺了簸箩的那人被人一搡,一下跌进沟里,眼看护骨纥跌跌撞撞地朝他这边过来,吓得急忙大喊:“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

      闵碧诗借这空档跑过拐角,踩着墙根一堆破木箱子腾空一跃,打算翻过围墙。

      这些陈年木箱不知堆了多久,在闵碧诗踏第二脚时,只听“咔嚓”一声,箱体边缘的木板骤然断裂,他这一跃没能跃过去,反而趔趄一步,险些摔下来。

      闵碧诗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攀住墙头。

      这个失误的转瞬给了护骨纥时间,他已经追上来了。

      护骨纥抬脚踢翻木箱,铁钳般的手死死拽住闵碧诗的脚踝,闵碧诗双腿立刻猛地一绞,绞住护骨纥的小臂,借势翻身,双手反方向扣住墙头。

      就是换手翻身这样一个动作,墙头上用作护栏的尖刺网狠狠扎进闵碧诗手心,血顺着手腕流到内肘,滴到白袍上,格外醒目。

      护骨纥双眼遍布红丝,咬着牙凶狠道:“还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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