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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叶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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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渊把药汤倒进碗里,递到闵碧诗嘴边:“已经安全了,到了客栈早些睡,明日随你睡到几时。”他刚睡醒,说话还带着鼻音。
闵碧诗接过碗,抿了一口,不禁被苦涩的药味冲得皱眉。
“进了铁勒就安全了?”闵碧诗放下碗,压下舌底的麻意,“你忘了你当初是因何去的大梁?”
伽渊侧眸看他,沉寂片刻,突然笑起来:“你不说话时倒好,一说话免不了要刺我几下。你说得对,进了铁勒也不一定安全,那不如今夜咱俩睡一张榻上,以防遭不测。”
闵碧诗神色平静:“你睡得着便好。”
伽渊笑了笑,不与他拌嘴。惹怒闵碧诗不是他的本意。
他把药又倒回药炉里,下车时亲自拿着。
铁勒民风奔放,招揽生意自有一番手段,即使是住店的客栈门口也站着漂亮姑娘,寒冬腊月,就那么大敞着胸脯,脖子上挂着薄纱,身姿妖娆,用铁勒话招呼路过的客人进门。
这些胡女各个高鼻深目,行事不拘一格,见到闵碧诗就立马围上来,暧昧地问他夜里要不要人暖床。
闵碧诗让她身上的香料味冲得嗓子痒,抬袖掩面咳嗽一声,用铁勒话回她:“不必了”。
伽渊上前揽住闵碧诗的肩膀,他没说话,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那群胡女都四散开去,挤到别的角落掩袖说小话,不敢再过来。
伽渊把他送进房里,倒好药,嘱咐他喝了,又说自己的房在隔壁,需要什么随时都可以来找他。
闵碧诗很累,没心思应付人,进门后他的脸色又烧得泛红,没等伽渊说完,他就一把关上门,险些磕到伽渊的鼻子。
护骨纥见状抬腿就要踹门,让伽渊制止住。
“反了他了,”护骨纥舔了舔上颚,不甘心地收回脚,“老板,跟他用不着这么客气。”
“噢。”伽渊点点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护骨纥想了想,最后还是跟伽渊一起回了房。
“老板,”护骨纥靠在门框上,回头望向闵碧诗房间的大门,“不用看着他吗,您就不怕他跑了?”
伽渊把行李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闻言挑眉:“你想怎么看?”
护骨纥等了一会,意识到这是在问他,于是低咳几声,说:“我去他门口守着。”
“你去,”伽渊点上灯,手指沿着地图中的山脉水纹一路走,“不怕他找你茬的话。”
护骨纥刚要转身,突然顿在原地,迷惑地转头看向伽渊。
伽渊抬起灯,屈指点着桌,劝道:“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事,你得早起。”
护骨纥舔了舔干涩的唇,点点头出去了。
闵碧诗没碰桌上那碗药,入了夜,外面风声更大,漫天大雪犹如进入冰封末日。
这几日马车颠簸,浑身的旧伤似乎全被颠出来了,闵碧诗侧躺在榻上,疼得蜷缩在一起。
炉子已经升起来了,但炭火驱不走病痛,阴冷随着窗外“呜呜”声爬进骨缝,渗入四肢百骸,闵碧诗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伤痛让他记起很多事。
那些他一直想忘记、不可言说、且无人可诉的事,只要稍卸防备,就会全部偷溜出来。
他似乎听见母亲趴在他的耳边呓语:“活下去……别忘了……‘荔枝’……这是你此生唯一的任务……一定要完成……”
一睁眼,哥哥泪流满面地抓住他的手,齿缝渗血地嘶喊:“阿乡,把那些都忘了,去中原,去河西,回到大梁好好生活,不要报仇……把一切都忘了……”
闵碧诗双眼紧闭,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剧痛让他流露出难捱的呻/吟。
太痛了。
他的意识有些涣散,身体也轻飘飘的,尤似浮萍无所依。
月亮。
每当这种时刻,他总会想到月亮。但漠北的冬季阴云蔽空,夜晚没有月亮。
他的最后一丝念想也被掐断了。
痛苦间,他感觉似乎有人碰了碰他的后脑,声音很轻地和他说着什么。
一股檀香味扑入鼻间,这味道让他想起住在赫府的那段日子,几乎没有犹豫,他昏昏沉沉地,抬头便叫道:“赫凌安。”
话一出口,他微撑起的头蓦地顿住——眼前是站着一个人,但这人的身形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赫连袭。
那人显然也是一愣,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突然同时往后退。
“你是谁?”闵碧诗霍然喝道。
常年的不安定生活早已重塑了他的身体,他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调整到备战状态。此时,闵碧诗已经从那种迷离里完全抽出。
眼前黑洞洞的,对面的人忌惮地又退几步,试探性地喊了声:“……乖侄儿?”
闵碧诗眉头紧皱,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空落落的——伽渊收走了他所有武器,连稍微锋利些的发簪都换成了抹额。
他只能一只手摸到床头的火折子,抖开,另一只手依然压在腰后虚张声势。
火光“啪”一声亮了。
八仙桌后站着一个男人,须发半白,那双眼睛却格外精亮,正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那男人又唤了一声:“皎归?”接着从桌后绕出来,盯着闵碧诗一步步靠近。
当他走到火折子的光线圈里时,那张脸才完全显漏出来——一张与闵碧诗三分相似的脸。
闵碧诗眉头一蹙,寒声说:“翁猎卑。”
男人闻言一怔,随后嘴角带笑,略有遗憾道:“你连声‘大伯’都不愿意叫了吗?”
他似乎被闵碧诗那张面孔深深吸引,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借着火光反复细致地看了多遍,才惊叹道:“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翁猎卑说完,脸色溘然一变,嘴角带着讥诮:“你那个娘,当初非要给你起什么汉名,还跟梁人的皇帝同姓,简直愚不可及!怎么,梁狗老儿不认你,把你赶出大梁了?你怎么会在这?”
闵碧诗盯着他,缓缓起身,浑身的寒冰让屋内的温度都变低了,床后的窗纱破了一角,冷风夹着雪粒“呼呼”地灌进来。
翁猎卑打了个寒噤。
“你也配提我母亲?”闵碧诗站起来,手里的火折子一晃,差点烧着翁猎卑的眉毛。
翁猎卑让他虚晃一枪,吓了一跳:“小畜生,你要干什么?”他朝后一躲,“听说你来叶城了,当大伯的来看看你,有错吗?数典忘祖的东西!”
“哦?”闵碧诗含笑,“来看我啊,来看什么,看我死没死?”
闵碧诗逼近一步,阴冷地看着他:“我的好大伯,你以为我早就死了,是吗?现在我好端端的站在这,你很吃惊吧?”
翁猎卑皱褶横生的脸有些白,不大合身的长袍左襟压着右襟,压住了衣领下面的布丁。他胸前有一块被雪水打湿的印记,脚上的旧马靴沾满泥泞,明显就是趁着夜色踏雪而来。
“你这些年也不好过吧?”闵碧诗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意味不明,“你以为穿上铁勒的袍子,铁勒人就能救你了?”
翁猎卑不着他的道,挑着眉说:“我不穿铁勒的袍子,难道像你的糊涂爹一样,穿梁人的袍子?梁人就能救我?”他咳了一声,“这身衣裳我若不穿,必死无疑,穿了,或许还能活下来。”
“——活下来,”闵碧诗觉得格外可笑,“一辈子像狗一样跪在铁勒脚底苟且偷生,摇尾乞食,这样也能算活着?”
翁猎卑松弛的眼皮精光四射,闵碧诗在那张肖似自己父亲的面孔中看见了不甘,冤恨稍纵即逝。
“中原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翁猎卑的目光犹如毒蛇,他叹口气:“我好歹还活着,不像你爹、你娘,骨头恐怕都化成灰了,尸体还不知葬在哪——这就是相信大梁的下场!梁人拿我们当狗遛,当猴耍,你不要脸皮,竟还跑到河西认贼作父!”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道:“我听说你现在姓‘闵’了?”他冷哼一声,“你果真随你娘,下贱货!这就是汉人的脾性,朝三暮四,毫无定性,难怪让铁勒追着打。乖侄儿,你跑去大梁,可讨着什么好果子吃了?”
闵碧诗脸色惨白,体内那股灼气又烧上来,他怒极反笑:“阿伏至罗死后传位烛阴,老子不给你穿的官袍,儿子给你穿上了。翁猎卑,你活得够久了,能等到新王易主,江山还在,你是铁勒的衣裳穿久了,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烛阴是阿伏至罗的次子,伽渊的弟弟,铁勒的新王。
翁猎卑怔了一下,缓缓侧过身,罕见地没和他呛声,而是闷声道:“我们没有自己的衣裳……你忘了吗?从我祖父那一代起,我们就已经开始向中原靠拢,从朝堂到民间,从举试制度到农牧工具,无一不仿照汉制,我们追随大梁这么多年,最后的下场就是全族被诛,举国倾覆!”
翁猎卑一掌拍在桌上,却犹不能泄愤:“家国不再,山河拱手让于他人!如此这样,我若还信任大梁那个狗皇帝,就是背弃卑陆的杂碎,不配做人!而你,我的乖侄儿。”
他指着闵碧诗,怒火中烧:“你饮梁狗的水,食梁狗的饭,认梁狗为亲,你就是我卑陆的叛徒,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一刀杀了你!”
翁猎卑胸口起伏,伸手摸到腰后,咬紧腮帮,恨声道:“你父亲已死,没法再教训你了,今日我就替他清理门户,给卑陆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
闵碧诗倏地阖了火折子,屋内瞬间落入黑暗。
他同样一手压在腰后,围着八仙桌错开两步。
——不一样的是,翁猎卑腰后长刀在窗外白雪映照下熠熠生寒,而闵碧诗腰后是空的。
“翁猎卑。”闵碧诗玩味地叫着他,褐色的透明眼珠在暗夜里雪亮,“你是来杀我的?既然要杀我,又何必这么多废话。”
“十二年前,你没能杀得了我,”翁猎卑紧紧盯着他的腰后,闵碧诗手腕压低:“你以为,今夜就能杀得了我?”
翁猎卑鼻翼张翕,手心渗出细细的汗——他的确没有把握。
他只后悔当初没在这个兔崽子羽翼未丰时杀了他,如今对面这已高过他不止一头的青年,明显不是个能任人摆弄的善茬。
翁猎卑已经老了,但年轻时练就的肌肉反应还在,只是面临巨大危机时处变不惊的心态,早就在卑服敌国的十数载屈辱生涯中消磨殆尽。
翁猎卑的右手有些颤栗,他率先沉不住气了,撑住桌一跃而起,拔出刀就朝闵碧诗砍来!
门遽然开了,一把闪着冷光的刀从门外破空飞来,在空中飞速旋转几周,贴着翁猎卑鼻尖削过,将他手里的长刀拦腰斩断!
“铮!”一声,那刀牢牢钉在墙面上,发出沉重嘶鸣声,头顶木质隔板“簌簌”落下一层灰。
闵碧诗偏过头轻咳几声,转身就见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门只开了一半,伽渊侧身进来,像怕惊扰到旁人那样,彬彬有礼道:“打扰了,夜深人静,我听到隔壁有声音就过来,我还当是谁?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伽渊哼笑几声,他在京都待的这几年,别的不知学得如何,中原谚语倒是有样学样。
翁猎卑脸色遽变,手里握着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概是这里太吵,楼下有人用铁勒话叫骂起来,边嚷嚷边“嘭嘭”捅着地板。
“你、你你……”翁猎卑手忙脚乱地想去捡刀,摸了半天没摸到,心里更慌了:“……不是你让我来找他的吗?”
“诶?”伽渊不悦地“啧”了声,“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来找他了?”
翁猎卑让他整懵了,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嘴也不听使唤,全靠本能磕磕巴巴道:“皎归卑……就是闵碧诗……来铁勒了……是、是你派人传信给我的啊,此、此事我连烛阴都瞒着,我来找他,你也是同意了的啊。”
“我是念在你们叔侄分离多年,允许你来探望。”伽渊的温和里藏着狠戾,“没说你可以杀他。”
翁猎卑后退到角落里,他有点摸不准眼前这个男人的意思。
但不可否认的是,伽渊很危险,他一早就见识过。
翁猎卑吞咽一口,梗着脖子狡辩:“我、我我我没想杀他……”
闵碧诗把手里的火折子兀地甩到桌上,火折子掀翻药碗,碗“叮咣”砸落,发出清脆的破碎声,汤药泼了一地。
他冷眼看着两人,心里更加厌恶:“要唱双簧滚出去唱,别在这里。”
伽渊不置可否,静了片刻,朝翁猎卑点头示意:“出来。”
翁猎卑哆哆嗦嗦地想捡回自己的刀,又不大敢,磨蹭了半天,明显就是不想出去。
但伽渊就那么一直看着他,若是继续留在这,说不准闵碧诗也会一刀砍了他。
他没办法,左右看了看,最后只能往门口走,他似乎心有不甘,经过闵碧诗身边时狠狠撞了他一下,闵碧诗闷哼一声,后退几步,撞在后面的木架上。
门口的护骨纥抽出短刀,往肘间一抹,就朝他走过来,嘴里骂道:“你他妈……”
伽渊遽然回首,阴冷的目光扫过翁猎卑和护骨纥,护骨纥立刻停步,翁猎卑则不敢抬头,快步出了房间。
“砰”一声轻响,房门合上。
闵碧诗熄了火折子,转身回了榻上,放下纱帘,手一张开,里面静静躺着张纸筒——是方才翁猎卑撞他时趁机塞进他袖里的。
他展开纸筒,借着窗外的幽光看见上面有一列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