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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羁押 “你说巧不 ...


  •   “——咻!”

      利刃破空声响起,闵碧诗就地打滚,利落避开那飞来的匕首。

      身后追击声逼近,他起身时被草丛里的枯枝扎破了手掌。

      闵碧诗顾不得疼,迅速拔下枯枝,转头扎向身后那人的脖颈。

      “啊啊啊——”

      那人惨嚎着捂住流血的脖子,浑身抽搐着倒了下去。

      “妈的!”

      一个满面凶相的壮汉狠啐一口,“敢在老子地界上杀人,臭/婊/子!不想活了?!”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再往后就是万丈悬崖!

      闵碧诗猝然顿住,转头环顾四周。

      五步之外,几个浑身刀疤的精悍男人,正握刀朝他包围过来。

      人点背时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闵碧诗都火烧眉毛了个屁的,竟还碰见这么一伙强盗!

      闵碧诗是逃出来的。

      在与漠北铁勒[1]一战中,河西防线全溃,数不清的无辜百姓丧命在铁勒鬼刀下。

      闵碧诗的父亲闵金台是河西雍州节度使,河西兵败的消息传入京后,有人上奏弹劾,说闵金台蓄意兵败,投奔铁勒。

      眼下朝廷秋后算账,要缉拿他的父亲闵金台归案。

      但在铁勒最后一次围剿时,闵金台下落不明。有人说他被敌军生擒,也有人说他早就死在乱军里了。

      朝廷派来的禁军抓不到闵金台,只能去抓他仅剩的儿子,闵碧诗。

      漫天血雾,河西的震天厮杀声在闵碧诗脑中盘旋不散。四天了,他昼夜不敢停歇,一直在逃。

      “别跑了。”为首那男人逼近,“整座山都是爷的盘子,你翻不了身。”

      闵碧诗喘息着架刀,虎视眈眈犹如困兽。

      他的五官立体深邃,脸庞在夜晚蒙上一层光晕,脸侧的血珠若隐若现,更显艳丽魅惑,如同一只从暗夜走出的妖。

      群狼环伺,那伙强盗眼中泛着精光,满脸沾染着欲望未纾解的狂躁。

      闵碧诗反手握刀,正准备一跃而起时,脸侧突然感到一阵热流,空气中瞬间弥漫开血腥味。

      那几个贼人身子一僵,接着轰然倒地,他们后背都直挺挺插着一支箭。

      闵碧诗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盔甲的男人勒住缰绳,马嘶鸣声响彻山崖。

      紧接着,无数马蹄声奔袭而至,赤色旌旗凌空飘飞,大片禁军包围过来,都张弓拉弩对准他。

      马上那男人高声道:

      “我乃云中都督苏频陀,奉谕旨缉拿闵氏反贼。闵碧诗,还不束手就擒?!”

      闵碧诗脸色惨白,撑刀单膝跪地,脚边的碎石跌落山崖,惊起山腰树林一片鸟散。

      *
      三个月后,刑部大牢。

      “大理寺提审,把犯人押出来!”

      狱丞林斯迈踏进狱门,一手压着腰侧的雁刀,刀鞘上铜环作响,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斜长。

      狱吏笑着迎上来:“ 卑职见过大人,大人可小心着,那逃奴浑身带刺,上次提审完还咬了卑职一口……”

      说着一撸袖子,手腕三寸处两排赤红牙印,看样子咬得不轻。

      林斯迈斜乜他一眼:“定罪了?”

      “还没呢。”

      “那叫什么逃奴?”

      “哎呦,瞧我这嘴!”狱吏佯装朝自己嘴上一扇,“卑职失言……这次……可是大理寺少卿亲自来提?”

      “李主簿来的。”

      “李大人……”狱吏奇怪道,“怎么以前没听过啊?”

      林斯迈沉默一阵,才道:“一个月前刚调来,御史台下的调令。”

      “哦哦,原来如此。”狱吏觑着牢室里那身影,笑起来:

      “这孙子可比溷轩里的石头还顽固,少卿大人来过几次,什么都没问出来,不知这位主簿大人有何好手段?”

      林斯迈最烦打探消息的,抬手呵斥:“手脚放快!李大人午时还要去东市监斩,误了时辰,你耽搁得起?”

      狱吏立马变脸似的收起笑,着急忙慌地摸出钥匙,朝屋里喝道:

      “姓闵的,出来!”

      牢室里逼仄霉湿,那狱吏连叫几声也没听见回应,正不耐烦地拿出鞭子要抽,只见角落里,那披头散发的人动了一动,转过脸来。

      林斯迈心里不由轻笑,暗道这贼子倒生了副好样貌。

      闵碧诗发着高烧,病得昏昏沉沉,喉咙里像有团火贴着一路烧到胸腔。

      耳朵也烧坏了似的,听不清声,偏对林斯迈方才说的“东市”二字格外敏感,犹如惊雷炸响,浑身一抖。

      东市?

      东市狗脊岭?

      那他娘的是京都斩首死刑犯的地方!

      是谁要问斩?他自己吗?

      不对不对,供词还没画押,判书不会这么早出来,没有判书谁也不能斩他!

      除非……是东府直下的批文。

      那狱吏没功夫跟个犯人瞎白活,他拽住闵碧诗的头发,一把将人拖进长廊。

      闵碧诗骤然挣扎起来,扯着像含了刀片的嗓子,含混不清道:“去……哪……去哪……”

      痛苦呜咽声回荡在昏暗狭长的廊道里。

      拉扯间,闵碧诗猝然翻身,毫无征兆地一口叼住那狱吏的手指!

      “啊啊啊啊啊——”

      狱吏扬手就抽了他个大嘴巴子,但闵碧诗就跟张狗皮膏药似的,死咬着不撒嘴。

      最后,狱吏只能摸出佩刀,犹豫再三,又不敢真的下手——

      这人是受谕旨抓回来的,把他弄死了谁都没法交代。

      眼看狱吏连哭带嚎惨叫连连,林斯迈抬腿就朝闵碧诗胸口一记狠踢,把人踹进墙角。

      闵碧诗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呕出口血。

      可怜狱吏捧着只剩皮连着的指头,鲜血流了满手,吓得目眦欲裂瘫在一旁。

      林斯迈揪住闵碧诗的衣领,把人提到眼前,眯眼看他:

      “果真牙尖嘴利,一会进了讯房,看你能撑多久!”

      闵碧诗满脸血污,抬起头看他。

      林斯迈不由一怔,那一双眼睛太过漂亮,蛊得人要陷进去。

      倾世害国,林斯迈想,绝对是个倾世害国的东西。

      林斯迈直起身,把人连拉带拽地拖进一间屋子。

      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五脏六腑都要颠倒。

      头顶有人“当当当”敲着堂桌,林斯迈转身行礼:

      “李主簿,人带到了。”

      李云祁半靠在灯挂椅背上,接过林斯迈手里竹符,掀起眼皮打量眼前。

      “啧,”李云祁从鼻子里发出哼声,“哪来的血?”

      他从怀里摸出一条帕子,皱着眉将那竹符包住,两指隔着丝帕擦起来。

      这帕子是蜀锦,上面金线交错绣着一尾蝴蝶兰,顶好的料子,这么用可惜。

      林斯迈低下头:

      “方才犯人暴起,卑职不得已才出手,沾污少卿大人竹符,请李主簿责罚。”

      “也罢。”李云祁云淡风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林斯迈颔首,自觉站到后面去。

      方才那一脚,林斯迈是收着力的,就是怕踹死他。

      如今的闵碧诗,活着是个麻烦,死了更麻烦,没人敢沾他的边,生怕惹得自己一身骚。

      闵碧诗被押进京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月来,刑部、兵部、大理寺、御史台轮着番地喝叫盘问,逼供手段全用上了,也没能套出一句有用的来。

      李云祁把竹符揣回怀里,胸襟前的银色暗纹在灯下泛出凛凛冷光。

      鲜血顺着闵碧诗的下颌淌过,衬得他更加苍白,浓墨睫羽覆在半阖双眼上,平添一抹艳色。

      李云祁伸出鞋尖,扳正闵碧诗的头,笑道:

      “听说你母亲来自西域,是洛邑有名的舞姬,曾一舞名动京师——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啊……”

      “说的可是你母亲?”

      闵碧诗顶开他的脚,扭头咳出一口血。

      “你真是……”李云祁凑得更近,几乎贴上他的鼻尖,“真是生了一副好样貌,可惜啊,姓了闵。”

      闵碧诗胸口憋闷,喘息不过,抬手猛推他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

      李云祁被推得踉跄几步,撞在墙上。

      林斯迈眼疾手快扶住他,转身上前,抓住闵碧诗手腕将他拎起,狠狠抵在墙上。

      “啊呃——!”

      闵碧诗痛叫一声。

      林斯迈从刑具架上取下带锁的笼头,熟练地套在闵碧诗脸上。

      “这厮咬人,还请主簿大人小心。”

      李云祁不在意地掸掸袖口,“折了齿爪的疯狗,无妨。”

      他缓步上前,贴在闵碧诗耳旁:“你知道,什么最可惜吗?”

      闵碧诗双臂被反剪在背后,骨头都几乎要被掰碎。

      李云祁轻飘飘地,一字一句道:

      “最可惜的是,你没死在雍州。”

      “你父亲的十万亲兵全被屠于铁勒刀下,你大哥闵靖的头,现在还在雍州城墙上挂着呢,你二哥闵武恩身首异处,我河西十三地全数沦为铁勒血地,十城百姓沦为俘虏,任贼人凌虐,闵金台却不知所踪。”

      “闵小公子,你说你这爹,是疼你,还是要害你?”

      李云祁猝尔冷笑:“怎么偏偏你活着回来了?”

      闵碧诗眼前天地颠倒,太阳穴胀得生疼,一股血气直冲胸口。

      ——怎么偏偏你活着回来了。

      这句话就像金刚咒语,每个进来的提审官都会问一遍,好像他闵碧诗就不该活,就该死在河西战场上。

      笼头里的铁块被塞入闵碧诗的口中,捣烂他嘴里的嫩肉,血顺着嘴角流出,他含含糊糊道:

      “我……我……就该……死……吗?”

      李云祁一使眼色,林斯迈听令放手。

      空气猛然进入闵碧诗的肺部,他扶住笼头剧烈咳嗽着,慢慢瘫坐在地上。

      “闵金台身在何处?”李云祁又恢复方才的姿势,一拍堂木。

      “你闵府书房墨砚下,那封铁勒文书信出自何人之手?”

      “皇帝召你闵氏回京,为何不答?”

      “京师派兵缉拿你等反贼,为何不束手就擒,反而要逃?说!”

      这些问题已经翻来覆去地问过很多次,闵碧诗每次的回答大都相同。

      李云祁早把供词翻烂了,闵碧诗的回答不是“不知道”,就是坚称“父亲忠贞保国,绝无二心。”

      总之,对于“谋逆”二字是绝不承认的。

      李云祁心道这贼子年纪不大,主意挺正,想把所有麻烦都推到自己不知死活的老子身上。

      “哐当!”

      李云祁把烧红的烙铁磕进炭盆,盆里火烧得正旺,发出“滋啦啦”响。

      闵碧诗感觉自己的魂灵被吊在半空,身体却已坠入无间地狱,熊熊业火焚烧过每一寸肌肤,痛得他钻心。

      耳边似乎有人在叫他。

      “阿乡,阿乡……”

      闵碧诗睁开眼睛,望着虚空中那白晃晃的脸。

      虚影中,那人浑身浴血,衣不蔽体。闵碧诗知道,他的肋骨全断了,活不了多久。

      “阿乡,你出去就往南跑。”

      那人抬起一张惨败的脸。

      “一直跑,别回头!”

      一把火将眼前幻影烧了个干净,无数人在尸山血海中挣扎叫喊。

      恶鬼般的尖啸久久不散,炭火烧尽的灰随风腾至半空,飘飘袅袅,仿若死神的衣摆。

      一阵歌声冷不防闯入耳中,身着裘衣的人走到他面前,唱道: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2]小巴郎子,听过这歌吗?”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闵碧诗的嘴唇干裂泛白,缓慢而又含混地唱道: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

      李云祁皱起眉,看着夺舍一般的闵碧诗,转头又看看一侧站着的林斯迈,问:

      “他怎么了?”

      林斯迈没什么表情地摇摇头。

      *
      刑部大牢外。

      赫连袭步履匆匆,抬腿利落地越过廊椅。

      他腰间的蹀躞带随之飞舞,上面挂着一串东西“叮叮当当”,有蟠龙玉佩、林邑香包,还有袍前的莲花珍珠步禁。

      都是好东西,挂在这废物身上可惜。

      玉樵在后面大喊:

      “二爷,您慢点!这两日才下过雨,冷着呢!”说完就要把薄氅往他身上披。

      “起开吧。”这人根本不领情,直接揪住给扔地上了。

      “你不看看几月了,冷什么冷!你把老子当傻子哄?”

      赫连袭掂了掂手里的文书,示意他接着说。

      玉樵赶紧捡起薄氅,仔细拍掉灰。

      赫连袭烦他磨磨唧唧,抬腿就踢他一脚:“让你说正事!”

      赫连袭身量太高,八尺还有余,等过了中元节,他就二十二了,估计往后还能再长。

      这种顶破天的个子着实吓人,玉樵有时候都怵他,这一脚直接给玉樵踢到廊桥外,摔得他龇牙咧嘴。

      “哎哎哎——”

      玉樵不敢声张,转头就爬起来,追在赫连袭身后。

      “回爷的话,五个月前,铁勒偷袭河西,河西节度使闵金台率兵迎敌,起先是赢了,但一个月后情况就不行了。”

      “河西节节败退,一路退到雍州以南,东府知晓边防破了,立刻派兵驰援,可等过去了才发现,河西差不多沦陷完了……”

      “这些烂糠谁不知道!”

      赫连袭转头又要抬腿。

      玉樵有了先前的经验,闪腰一躲,转身却一头撞上大牢前的幡竿。

      “爷说得对!”玉樵捂着脑袋嘶气,“河西战败以后,闵家大公子、二公子全死了,闵金台本人却不知所踪。”

      “据闵氏牙兵说,闵金台早就战死了。可没见着尸首,部里谁也不敢说他死了。皇帝急调北衙曹炜协同云中苏频陀驰援雍州,结果刚进城,正好截了准备逃跑的闵宛南,爷,你说巧不巧?!”

      赫连袭回头看他。

      玉樵又补充道:“闵宛南是闵金台的三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羁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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