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晏如斯的十日 ...

  •   第一日。

      从元记海鲜面店离开,楚七禾舔舔红唇,对那碗海鲜面意犹未尽。
      她第一次把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见了底,一口汤都没剩下。

      晏如斯也是。

      “三哥,你觉得刚才的海鲜面好吃吗?”

      晏如斯唇角微扬,“嗯,好看。”

      “好看?”楚七禾诧异,“我是问你海鲜面好不好吃。”

      晏如斯回神,忍俊不禁回答道:“当然好吃。”

      楚七禾反应过来,鼓起粉腮,郁闷地问:“你不会以为我是在问你老板好不好看吧?”

      晏如斯轻笑,意气风发的俊脸上,是坦坦荡荡的春心荡漾。
      “她确实好看。”

      楚七禾虽然幽怨地望着他,但心里更多的是对元时纪的好感。
      “老板是好看,名字也很特别,像电影里的人,斯斯文文的,又有艺术气息。三哥,你说她为什么不去当明星,要自己开店那么辛苦呀?”

      晏如斯微微笑着,若有所思说:“明星的脸皮要厚。老板看起来,脸皮薄得很。”

      “可惜了,老板明明靠一张脸就能当大明星,能赚好多钱,给自己雇保镖,这样子下午那种货色的男的根本没资格见她一面,更不要说跟她说上话,还相什么亲。”

      晏如斯颇为欣赏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么替她不平?”

      楚七禾甜甜地笑着,“我还挺喜欢她的,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就是能感觉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惜她是这里的人,离我们好远,不然的话肯定能做好朋友的。”

      两人越走,就离元记海鲜面店越远,这一次邂逅,对他们来说和过往的旅途没有区别。

      海鲜面再好吃,老板再好看,都注定只是萍水相逢的人与物。

      夜色落幕,街头车水马龙,热闹的夜市腾起炊烟,一天足以玩遍的小县城在这一刻别具风味。

      楚七禾边走边买边吃,嘴巴没停过,直到被晏如斯塞进路边的一辆轿车里。

      是别墅的保姆来接他们。

      车门轻轻“砰”一声关上,楚七禾才发现晏如斯没有上车。
      “三哥,你怎么不上车?”

      晏如斯看着车里,楚七禾左手两袋右手三袋,油香四溢,都是夜市的烟火气,他却第一次没有旅行的新鲜感,面对那些特色小吃也没有半点食欲,到现在还一样都没有尝过。

      “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处理。”
      他神色淡然地说出这句话,仿佛他真的有事要处理。

      “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事呀?”
      楚七禾一脸迷茫。

      “……总之你们先回去。”
      晏如斯朝驾驶座的保姆吩咐了一声,“开车吧。”

      耳边终于没有小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晏如斯背对灯火通明的夜市,怅然地朝东方望去。

      小县城的大海在东边。
      元记海鲜面店也在东边。

      不知道打烊了没有。

      他打了一辆车,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已经八点多了,店里像下午一样门可罗雀,只剩一桌食客。

      老板人在厨房里,单薄的身影背对着玻璃隔断,在收拾这收拾那,大概在为打烊做准备。

      望着她,晏如斯突然感到平静,来自灵魂深处的平静。

      她就像一部沉静的文艺电影,天空灰雾蒙蒙,风吹过翠绿的稻田,窸窸窣窣破碎而轻盈,伴着悠扬的虫鸣飘向远方。
      这一幕既可以是故事的结局,也可以是故事的开端。

      第二日。

      晏如斯下楼,走近茶几,拿起自己的手机。
      “走了。”

      他一点儿也没留意楚七禾,也就没发现她眼里的心虚。

      “太好啦,回家!”
      楚七禾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一展笑颜,蹦蹦跳跳跟着他往外走。

      到了机场,两个人,一个行李箱,楚七禾微微困惑。
      “三哥,我们要回家,你怎么没拿行李?”

      晏如斯别有意味地瞥了她一眼,推着她的行李箱自顾自走进机场,没有回应。

      楚七禾心里莫名不安,小跑着追上他。
      “三哥,”她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得就要哭了,“我不要一个人坐飞机。”

      晏如斯风轻云淡说:“我也没让你一个人坐飞机。”

      楚七禾咬咬唇,问:“你要送我回家,然后再来这里,是不是?”
      晏如斯应得坦坦荡荡,“是。”

      楚七禾下意识握紧拳头,强忍着心上裂开的痛感。
      “刚才时纪姐姐打电话给你,说你的手表落在那里,我让她扔了。”

      闻言,晏如斯连忙掏出手机查看通话记录,唇角不禁泛起笑漪。

      楚七禾还以为他会骂自己不该乱接他的电话,结果却只看见他盯着元时纪的号码,几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情窦初开,春风满面,她一口气堵在心头。

      “你跟她根本不会有结果!”

      晏如斯一眨眼,微微压下唇角的弧度,沉吟道:“怎么不会?”

      楚七禾说不出来,又气又急。
      “反正就是不会!”

      晏如斯嗤笑一声,懒得理她了。

      后来直到登机,楚七禾自己冷静下来,发现晏如斯既没有给元时纪回电话,也没有给她发信息。

      “你不联系她吗?”
      “联系她干什么?”
      “让她别真的扔了你的手表呀!”

      楚七禾愧疚地说:“要是她扔了,你却回去找她要,这样不是变成我害人了吗?你的手表她肯定赔不起……”

      看着她老实下来的样子,晏如斯好笑道:“你放心,我觉得她是个正常人,不会你说扔,她就真的把别人落下的东西扔了。”

      楚七禾安静片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觉得不对劲,诧异地打量他。
      “可是,你就不想和她联系吗?”

      晏如斯垂眸看着手机,坦然说:“当然想。”

      “那你为什么不打给她?”
      “……策略。”

      晏如斯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策略,只是好像无师自通,知道自己要克制。

      元时纪正处于被催婚、被相亲的境地,她有多反感,他亲眼所见,他必须克制心里想要靠近她的冲动,否则搞砸了……他不敢想象。

      第三日。

      一早,刚到机场,晏如斯就接到母亲陈景安的电话。

      “如斯,你现在在哪里?”
      “机场。”

      陈景安轻笑,有点无奈地问:“你回来都回来了,真的还要去找那个面包店老板吗?我还以为是楚家那边在开玩笑。”

      晏如斯笑了,见识到什么叫话传着传着就变了。

      “是面店老板,元记海鲜面,她姓元。”
      “你是来真的?”陈景安有几分恍惚,但也在努力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能把她的照片发给我看看吗?我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大美人,居然能让你动心。”

      晏如斯据实说:“我还没有她的照片。”

      “噢,说是昨天、前天才认识的,对吗?”陈景安兀自迟疑地问,“就认识两天,你真的动心了?你父亲说你轻浮。”

      晏如斯气笑了,“那也是跟他学的。”

      小县城在下雨。
      不知是受不了车里的味道,还是怎么的,晏如斯选择提前下车,撑伞走路。

      他心事重重。
      只认识两天就动心了,说出来是挺轻浮的。

      可他就是想见她。

      手机“噔、噔”响个不停,晏如斯单手拿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看了眼。

      托楚七禾口无遮拦的福,现在所有亲朋好友、助理保镖通通都知道他晏三少爷有心上人了,一个个都好奇得很,兴致盎然,几个群聊得热火朝天。

      他的亲姐亲哥也是不甘寂寞,不约而同给他发信息,就是想看元时纪长什么样子。

      晏如斯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没心情理会这些起哄的闲杂人。

      他心事重重——
      元时纪要是觉得他轻浮,他就玩完了。

      第四日。

      “以前你是怎么拒绝你那个男同学的追求,还有其他男人的?”
      “就是直接说,我不喜欢你,对你没意思。”
      “怎么对我就不直接说了?”

      从昨晚到今天,晏如斯一直在回味自己和元时纪谈过的话。

      尽管没有录音可以回放,他也确定,后来元时纪也没有对他直接说过“我不喜欢你,对你没意思”之类的话。

      她只说过,“我没有喜欢你。就算有,也只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会有更多了。”

      有朋友的那种喜欢也足够了。
      晏如斯这么觉得。

      先成为朋友,再成为情侣,再成为夫妻,一切发展总得循序渐进。

      车子抵达机场的接客点,陆鸣和梁驰凭晏如斯提前给的车牌号认出车子,放好行李箱,笑容灿烂上车来。

      “三少,你真好,还特地来接我们。”

      晏如斯皮笑肉不笑地睨着来到身边的陆鸣,没说什么。

      他之所以亲自打车来接他们,纯粹是因为上午,元时纪没有空,他闲着没事做。

      司机开动车子,问:“帅哥,接下来到哪?到你上车的金地湾吗?”

      晏如斯薄唇微启,停顿片刻,说:“你先开着,不去金地湾,去清河。”

      中午了,元时纪应该去喝喜酒了,也不知道在哪喝。

      梁驰在副驾驶座转过身来迫不及待地问:“三少,什么时候带我们见见那位元小姐呀?大小姐和二少都好奇得不得了,非要我们一见到人就发照片给他们看。”

      晏如斯拿着手机,一整个上午没有收到元时纪的一条信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给她打电话。
      朋友给朋友打电话,绝对与轻浮无关。

      那边一接听,晏如斯情不自禁勾起唇角,低声细语道:“世纪,早上好。”

      这声问候要多温柔有多温柔,要多缱绻有多缱绻,陆鸣和梁驰听着,互相看一眼,都震惊得说不出半个字来,彼此的眼神似乎在说:“他是不是鬼上身了!”

      出乎晏如斯的意料,电话里的元时纪默然片刻,声音平淡地提醒说:“现在是中午了。”

      仿佛媚眼抛给瞎子看。

      “中午了?”
      晏如斯无奈地笑着,用落寞的语气小心翼翼说:“世纪,一整个上午,你都没有找我。”

      “我要找你做什么?”

      “……”
      晏如斯无语凝噎,又干脆装没听见,自顾自失意地问:“世纪,今天我还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是。”
      元时纪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糊弄他,又乖巧又认真。
      “我上午在忙,要准备材料,你知道的。”

      晏如斯定下心来,笑逐颜开问:“现在去喝喜酒了吗?”

      他准备就这样自然而然问出她在哪里喝喜酒,然而她那边有很多杂音,远的近的,好像还有几个女人在跟她说话,就这样她没有耐心和他通话,说什么比较吵就结束通话了。

      陆鸣惊异地问:“是连朋友都还不是吗?”
      晏如斯:“……”
      梁驰忙说:“也正常,不是才认识两天还是三天嘛!正常,正常。”
      晏如斯:“……”

      其实根本不正常。

      陆鸣和梁驰都见过太多晏三少爷被女生追着捧着的场景,那时的他,从发丝到脚跟,没有一寸不是矜贵冷傲的高岭之花,没有一寸不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刚才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就是打死他们,他们也想不出来有一天,晏三少爷会卑微地说出“你都没有找我”“今天我还是你的朋友吗”这样的话来,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两人都有点精神恍惚了,憋不住要笑,却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

      晏如斯白了他们一眼,自己又确实对元时纪无可奈何,只好暗自叹息。

      “你们中午要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们吃什么。”

      晏如斯便跟司机说:“司机,你就载我们到清河,随便一家……”
      司机笑问:“随便一家好吃的店是吧?”
      晏如斯说:“随便一家本地人会去摆婚宴的酒店。”

      司机根本不用想,脱口而出说:“那就载你们去茗星酒楼吧。那里就会有人摆酒,不过吃的话就那样,比不上大排档,你们去不去?”
      晏如斯道:“去。”
      司机高兴地说:“行!刚好我家在那边,我可以顺路回家吃饭了。”

      第五日。

      十二点的静谧夜空下,踏着凉爽的海风,晏如斯回到金地湾的别墅。

      他迫不及待给元时纪发去一条信息——
      “世纪,我到了。你睡了吗?”

      保姆们早已去休息,大厅里亮着灯,陆鸣和梁驰打包了本地的特色夜宵白粥和生腌海鲜回来享用。

      见晏如斯回来,他们招呼他,“三少,来吃。”

      晏如斯走近用餐区,落座,神色格外淡然。
      “你们吃,我吃不下了。”

      梁驰看得出来,他既平静又不平静。
      “你今晚吃什么啦?”

      陆鸣凑近他,本以为会闻到女生的馨香,结果只闻到啤酒和烧烤的味道。
      “你跟元小姐喝酒了?下午你坐她的车走,进展到哪了?”

      梁驰道:“对啊!你快说说,我们都快好奇死了。我下午看她的样子,我觉得她还是很喜欢你的,就是有点害羞。”

      晏如斯靠着椅背,懒洋洋看了他们一眼,眸底的光辉倏地溢出来,唇角上扬,笑得骄傲又得意。

      “你们怎么知道她亲我了?”

      “她亲你了?”
      陆鸣和梁驰都不由得为这飞速的发展感到震惊。

      晏如斯在这时收到元时纪的回复——
      “刚要睡。”

      时间已经不早了,一想到她白天忙得那么辛苦,晏如斯就不愿耽误她的休息时间。
      他给她发了一句语音:“晚安,世纪。”

      这短短几十秒里,梁驰也顺势拿起手机点了点。

      在晏三少爷被女孩载去兜风之后,晏三少爷被女孩亲吻一事又在几个群里炸了开来。
      最令人抓心挠肺的是,他们还是没能看见这个女孩的模样。

      被寄予厚望来到此地的陆鸣和梁驰开始被众人骂是废物了。

      陆鸣恍惚地问:“三少,你们这就确立情侣关系了?”

      晏如斯看着他,薄唇轻启,却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回答。
      他说:“是吧。”

      陆鸣迟疑,“‘是吧’?”
      梁驰也迟疑,“‘是吧’?”

      晏如斯自知不对劲,沉吟道:“比较突然,还有她弟弟在,所以没来得及说上什么话……不过,”话锋一转,他定下心似的笑了,“是她主动亲我的,她肯定会负责。她看起来就是很有责任心的样子,你们不觉得吗?”

      陆鸣面不改色,缓缓说:“我只记得她是长得很漂亮,有没有责任心我就看不出来了……”
      梁驰点了点头。

      他们只是短暂地见到那个女孩一面,短暂得都想不起来要给她拍张照片。

      见他们两个不附和自己,晏如斯笑意微敛,有些苦恼。
      “昨天看海的时候,她说只当我是朋友,还说她没想过要结婚,今晚就主动亲我了。”

      “……”

      餐桌上的空气近乎凝滞,两个局外人目光复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吭一声。

      晏如斯仿佛心里有数,淡然道:“想说什么就说。”

      梁驰当即憋不住了,神色委婉地问:“听起来怎么像是她在逗你玩呢?三少,你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吗?才认识几天就谈到结婚的事了?”

      晏如斯不太喜欢他的第一句话,“世纪很乖的。”
      接着他说:“本来是没想那么远,但现在……没错,我是喜欢上她,我要和她结婚。”

      这话一出,陆鸣和梁驰都清楚,他是真的动心了,尽管突然,但事实如此。

      陆鸣绞尽脑汁,才想起来换个角度看事情,说:“元小姐没想结婚,却主动亲你,也有可能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喜欢到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喜欢到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晏如斯听着,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陆鸣,十几天不见,你越来越聪明了。”

      第六日。

      “你一直要我负责,不会要我给你买、买戒指戴吧?”

      晏如斯漫不经心地吃着早茶,乐此不疲地欣赏元时纪的照片,昨日更进一步的点点滴滴犹在眼前。

      陆鸣打着哈欠走过来时,先是看见他一脸温和眷恋的笑意,再是看见他手机上的元时纪,忍不住笑了出来。
      “三少,真没想到你有今天。”

      大半个月前,晏如斯赶来见长辈最后一面时,陆鸣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十几天后,一向对谈情说爱没有半点兴趣的他,会在这个海边县城坠入爱河。

      “不过元小姐确实是有让人对她一见钟情的资本。”
      陆鸣笑问:“你有看群里的消息吗?他们都说你眼光够高。”

      被骂废物后,陆鸣和梁驰昨天上午是把相机黏手上了,一口气拍了元时纪好多张照片。
      他们随便发了一张去交差,晏如斯的姐姐和哥哥看了都不意外,说:“难怪老三一见钟情了。”

      先前楚七禾在众人的询问下,不情不愿说:“时纪姐姐长得很漂亮。”都没什么人信她,还觉得晏三少爷应该不在乎长相,毕竟追求他的各种美女又不是没有。
      等看了元时纪的照片后,众人都心服口服,“难怪连情敌都得说她漂亮,三少还是太有眼光了。”

      晏如斯轻轻嗤笑,“一群肤浅的人,世纪不只是漂亮。”
      陆鸣哭笑不得附和道:“是,不只是漂亮。”

      晏如斯将一边的平板电脑推给他,“戒指我选好了,你让那边尽快寄过来,晚了我怕世纪不认了。”

      “……是。”
      陆鸣忍着笑意接过平板电脑。

      蓦地,他说:“三少,其实元小姐愿不愿意和你戴对戒,好像还可以放一放。她不和她母亲介绍你,这事好像比较重要吧?”

      晏如斯气定神闲,“怕什么?不出意外,今天她母亲应该会撮合我们。”

      第七日。

      傍晚,将六点。
      晏如斯独自一人回到别墅。

      梁驰惊讶,“三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不去元小姐店里帮忙吗?”

      陆鸣嘴巴很快地问:“元小姐的母亲撮合你们了吗?”
      问完,才敏锐地发觉氛围怪怪的。

      他们都理所当然以为,晏如斯会在元记海鲜面店待到晚上,由于两人关系进展迅速,也许晚上他就登堂入室,不回来了。

      谁想晏如斯不仅回来得早,天色还大亮,亮得足以叫人一眼看见他眸底的黯然。

      他径自走到单人沙发坐下,神色淡淡的,也不和他们炫耀,一点儿都没有情场得意的样子。

      梁驰闪到陆鸣身边,压着声音问:“怎么回事?不会被甩了吧?”
      陆鸣笃定说:“怎么可能,睡都睡了,元小姐怎么会甩了他,他甩了元小姐还差不多。”

      晏如斯缓缓看向他们,意味不明地问:“你怎么确定她不会甩了我?”

      陆鸣讪笑,轻飘飘重复了四个字,“睡都睡了。这种事之后,不都是女人怕男人玩完不负责吗?特别是元小姐是正经人家,你又是外地来的,正常来说,她会特别怕你跑了呢。”

      晏如斯微蹙眉头,若有所思道:“你说得有道理,就是……”
      “就是什么?”
      “我看不出来她会怕我跑了。”
      “啊?”
      “她根本不急着和她母亲承认我这个男朋友,说要等三个月。带我到家门口了,也不邀请我进家门。今晚还不让我去店里,丢下我一个人在路边就走了。”

      陆鸣和梁驰对视一眼,两人都倍感意外,摸不着头脑。

      晏如斯一向是很受欢迎的,在他们看来几乎没有女孩不想带他回家,占为己有。可是眼下的情况,他被女孩追到手是第一次,被女孩冷落也是第一次,他们对此毫无经验。

      陆鸣想了想,束手无策说:“要不等三个月后?”

      晏如斯无语凝噎,没好气说:“别说三个月,三年我都等,就是——算了。”

      就是没有办法一眨眼到三个月后,他还是得度过看着元时纪离自己而去的每一天,分分秒秒,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漫长。

      这种心情,他却只能跟眼前两个没有女朋友的家伙说。
      说了,他们也不会明白。

      晏如斯扶额,暗自叹息。

      梁驰凑到陆鸣耳边,低声说:“所以其实是元小姐没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陆鸣点点头。

      一想到晏三少爷还要这样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患得患失度过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只能若无其事别过脸去,假装电视里的节目很好看而笑。

      晚些时候,快递送上门来。
      晏如斯等得望眼欲穿的高级定制西装和戒指都一齐到了。

      梁驰趁机哄他,“放心吧,三少,明天穿上你的西装,凭你的身段气质,一定能迷倒元小姐。”
      陆鸣也说:“再单膝下跪,给元小姐戴上戒指,一定不用等三个月了。”

      是元时纪自己提出想看晏如斯穿西装,而且不是要商场里随便买的西装,是要晏如斯自己的合身的西装,陆鸣和梁驰因此都一致觉得她的审美素养相当高。

      他们也确信,晏如斯穿上西装后的一身气派,绝不会叫她失望。

      “单膝下跪?”晏如斯沉吟道,“这不是求婚吗?世纪愿意和我戴对戒,可她不一定有结婚的想法,她之前说了。虽然我想要她负责,但我不能让她有压力。”

      能让晏三少爷这样小心翼翼、瞻前顾后,梁驰不禁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和陆鸣窃窃私语,“元小姐还真是厉害,把他吃得死死的。”

      晏如斯还在想什么,没理会两人,环顾大厅,说:“不过话说回来,这是我和世纪的第一对戒指,肯定不能随随便便给她戴上。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买束花回来,现在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就玫瑰吧。这里也得装点一下,要给世纪一个惊喜。”

      第八日。

      戒指的尺寸是正正好的。

      握过元时纪的手,就忘不了那抹纤巧的骨感。

      可是……

      晏如斯的头脑一片空白,视线落在打开的戒指盒上,两枚戒指随意叠在一起,都没来得及被好好放置,像他。

      元时纪就是这样随意又匆匆地跑掉的。
      她丢下戒指,丢下他。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让我厌恶你。”

      陆鸣从外面回来,走进大厅后脚步越来越轻,如履薄冰般。
      “元小姐上车走了。”他说,“我刚给弟弟发了车牌号,还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晏如斯缓缓抬眸,望着陆鸣。

      陆鸣冷不防心下一沉,晏三少爷无声的目光散发着他从未见过的绝望。
      他慌了神,几秒后才无奈说:“弟弟没理我。”

      晏如斯一眨眼,薄唇微扯,无力轻笑一声,又继续看着戒指盒里的戒指,像一尊雕像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陆鸣看着他,只觉他变了个人,没有往日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散漫姿态,先前患得患失的几分惆怅,在这一刻已变本加厉将他吞噬。

      梁驰和保姆们都在一旁杵着,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局面,他们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晏三少爷第一次谈恋爱,只谈几天就被甩了。
      这个既定的事实在他们脑海里还像是天方夜谭,叫人不敢相信。

      大厅里精心装点了彩带、气球和鲜花,还有在白天里不显眼的暖黄小灯带,紧急布置出来的,算不上隆重,但也足够浪漫,如今却像寒流袭过,冰封得失了颜色。

      “三少……”
      陆鸣开口,企图打破这个温度骤降的氛围,然而破天荒组织不好语言。

      “不是说,她会怕我跑了吗?”
      晏如斯看向他们,沉冷的暗眸毫无生气,嗓音也无波无澜。

      陆鸣硬着头皮说:“正常是这样……”
      晏如斯面不改色地问:“你说她不正常?”
      陆鸣连忙摇头,又委婉说:“是有点……”

      晏如斯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偏过脸去,看到戒指,他不禁握拳又松开,干脆脱下西装外套,冷冷地扔到沙发上,直接盖住那对戒指。

      他转身往楼梯走去,边走边扯下领带,解开一丝不苟的衬衫纽扣,漫不经心的动作充满怒火和失落。

      等看不见他的身影,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几人才敢松口气。

      保姆都感到难以置信。
      “哎哟,怎么会这样?”
      “元小姐怎么突然翻脸了?”
      “是呀,昨天两人还那么甜蜜……”

      梁驰望着楼梯的方向,心情复杂,“三少看着好像、好像都要对西装有心理阴影了,明明那么开心要穿给元小姐看的,结果一穿就被甩了……”

      陆鸣上前几步,捡起被丢下的领带回来,看着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和茶几上鲜艳的玫瑰花束叹了一口气。

      “看他那个样子,估计元宵节都不好过了。”
      “嗯?为什么?离元宵节还有大半年呢,到那时三少应该会忘记吧?”
      “元宵节,元小姐。”

      梁驰恍然大悟,“这元小姐怎么刚好就姓元呢?”

      陆鸣拿出手机,意料之中没有收到元世界的回复,但他相信那小子有在看信息,因为他给他发了一个车牌号码,他直接回复“谢了”,都不用问是什么意思,显然对这里的情况早有预料。

      他继续编辑文字,一边说:“三少第一次谈恋爱,才几天就被甩了,还被元小姐说只是玩玩,这事可不能传出去,只能我们几个人知道。而且三少有多喜欢元小姐,你们也看见了,所以赶紧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挽回。”

      梁驰挠挠头,陷入苦思。
      “元小姐突然变得跟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一样,还说就是玩够了,这种情况要怎么挽回呀……”

      第九日。

      经过一晚上独自舔舐伤口,晏如斯下楼时,虽然不像平日笑意盈盈,神情还算平静,身上也穿回宽松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休闲之中透着几分落寞的少年气。

      “拿车钥匙。”

      陆鸣问:“这么早,要去哪里?”

      晏如斯垂眸说:“我要去找元时纪的母亲。”

      陆鸣点头,又想到什么,小声说:“可是,元小姐不是不许你出现在她面前吗……”

      晏如斯的神色不知不觉更加死气沉沉,听到不顺耳的话,竟连一记眼神都懒得给。

      “她没那么早去店里。”

      几天相处下来,他已完全掌握元时纪每天简单至极的时间安排。

      “好。等等我给弟弟发信息,虽然他不回复,但是让他通知我们元小姐什么时候到店,他应该会理我们吧。”

      晏如斯顿了一下,问:“弟弟没删了你们?”

      “没有,我还能给他发信息,就是他不回。”
      陆鸣说完,不禁讶异问:“姐姐删你了?”

      晏如斯睨着他,目光里晃过一丝怅惘,并不回答。

      元时纪删了他没有,他不知道,从昨天下午到晚上,他无数次想联系她,最终都生生忍住了,就是因为不想看见被删除好友的提示。

      还有就是万一她本来还没想到要删掉他,他一发信息,反而变成提醒她。

      “三少,弟弟没直接删掉我们,留着联系方式,这事一定还有转机。”

      得知少爷没死心,还要去元记海鲜面店,保姆赶忙追到门口。
      “三少,你要去见元小姐的母亲,用不用带礼物去?”

      晏如斯侧身,就见后面她们一人提着一大袋东西跟过来。

      “前几天你母亲打电话来交代说要订些海味,一些给她寄过去,一些要给你带去见、见元小姐的母亲……”保姆讪笑着,话音未落就岔开话题说,“货是昨晚送来的,就是这些,里面有鲍鱼、花胶、瑶柱什么的。”

      晏如斯瞥了一眼,没想过母亲会替他安排得这么周到,见未来丈母娘的见面礼都给他准备好了,然而……

      “放车上。”

      从别墅到元记海鲜面店花掉了不少时间,晏如斯没有机会和夏芸多说几句,在路边把风的陆鸣就通知该撤了。

      回到车上,晏如斯依旧闷闷不乐,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不吭声,陆鸣不敢启动车子,三人寂然无声地在车里等了两分钟,果不其然看见路那边的人行道上,一辆电动车从远处驶来。

      元世界在开车,后座是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女孩,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陆鸣和梁驰回头看,只见晏如斯专心致志地望着车窗外,一直到那对姐弟都走进店里去,他才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睑。

      梁驰嘀咕道:“元小姐为什么要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长得那么漂亮,又不是见不得人。”

      陆鸣眨眨眼睛,鬼使神差揣测道:“她不会是因为分手哭过了吧?”

      闻言,晏如斯眸底微亮,很快又暗了。
      他声音冷淡地说:“她自己要分手的,她还有脸哭。”

      “……”
      陆鸣反应过来,讪笑说:“对噢。”

      接着他故作忙碌地摸摸方向盘,转而问梁驰,“见面礼送出去了?”
      梁驰点点头,“算是送出去了吧。姨刚才叫我们拿走,幸好我们走得快,被她追上就、就得……退回来了。”

      下午,送出的礼物还是被退回来了。

      别墅大厅里的装饰从昨晚就被保姆们和陆鸣、梁驰一起取下来,恢复原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们就怕晏如斯下楼时见到,触景伤情。

      那束玫瑰花却还在茶几上,仍然鲜艳,和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礼物一起,像两座红色的山丘,几乎刺痛晏如斯的眼睛。

      他想,他要讨厌红色了。
      还讨厌玫瑰花,讨厌海味,讨厌……

      可恶的元时纪。

      元世界在巡视大厅,好奇的孩子气神情有几分元时纪的影子。
      “晏老三,你租这地方得花多少钱啊?”

      晏如斯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扣下这天真的小子,他那个不负责任的姐姐会来赎他吗?

      已经是七月尾声。
      夏天即将过去,小县城的天气却仍走不出盛夏的炽烈。

      晏如斯也走不出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

      “去过你本来的生活。”

      晏如斯不知道该说元时纪什么。
      她是低估他的真心,还是低估她自己的魅力,怎么可以这样风轻云淡赶他走,还认为他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想到元时纪说这句话时目空一切的轻飘飘的神情,他就抓心挠肺,无法纾解。
      但一想到她再见他,苍白而柔和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他便勉强舒心些。

      下午跟着元世界上车后,他提前下车,无处可去,走着走着就被哀怨的旋律吸引到那家音像店门口。

      元时纪在这里丢下他,两次。

      所以音像店的中年老板都记得他了,请他进店里喝茶听歌。
      晏如斯喝不惯本地的茶,并没有喝,淡淡地问对方为什么认得他。

      “你跟元记那个女儿不是在我门口分了几次嘛!”

      晏如斯缄默了,“分”这个音对他来说太刺耳。

      “帅哥,你不是本地人吧?不然以你的相貌,我肯定会知道你是谁家的儿子。像元记那个女儿,又漂亮又孝顺,这一带你出去问问,谁不认得她。”
      老板打开了话匣子般说:“这两年多的是人要和她说亲,但都没听见有什么动静。我那天看见她载着你,还以为看错了。不过你跟她是很般配,这小姑娘眼力真好,要求也是真高啊!”

      接下来的一番闲聊,让晏如斯从彻彻底底的外人眼里看见关于元时纪的冰山一角。

      她是单亲家庭,长得漂亮,性格乖,学习好,出了名的孝顺。
      年初,她才掏钱给母亲夏芸购置一辆轿车,现在家里有房有车,夏芸开到哪都跟人说是女儿给买的。
      每个人都羡慕她命好,有这么一个好女儿。嫉妒她的,就说她还有个儿子,等娶儿媳妇了就会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老板话很多,说着元家,又说到李家、王家……
      尽管晏如斯完全不认识那些人,也知道近来城里某家儿子生意失败,欠了上百万;某家儿媳闹离婚,不要老公要婆婆;某家的老公出轨,老婆砸了第三者的店;等等风闻。

      相比之下,元家的正经、体面、顺遂、母慈子孝显得无趣,一点儿也不值得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老板说到别人家的风流韵事更来劲,一说起来连茶都忘记喝了。

      最后,晏如斯买了几张碟片。
      也许是注意力被转移,在音乐和八卦混杂的氛围之中,他的心情轻松一些,也想到一个试探元时纪的方法。

      音像店里播放的歌几乎都是上个世纪的,老板喜欢怀旧金曲,家里富足,自己没事干,开间小店只是想有个地方消磨时间,和街坊邻里喝茶聊天。

      晏如斯想到的方法,比较“旧”。
      既然元时纪不想再见到他,那就像飞鸽传书一样,找人给她传歌。

      也是路上匆匆过去的外卖员身影给他灵感,一日三餐,一天三首歌。
      一首歌一首歌让她听下去,只要她的生活里存在旋律,她就永远无法忘记他。

      送去第一首歌之后,晏如斯见到元时纪。

      “去过你本来的生活。”
      这就是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也是她第三次丢下他,在音像店门口。

      “帅哥,你跟元记的女儿怎么回事?又分了?”

      老板没有恶意,但晏如斯对小县城的消息流通情况已有见识,他不愿让在这一带有头有脸的元时纪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因此淡然一笑,懒洋洋说:“哪里能分,我还在追她呢。”

      “啊?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啊?”

      “是就好了。”晏如斯叹息说,“又漂亮又有本事的女孩子,很难追的。”

      “那倒是,别看她斯斯文文,话少,其实挺厉害的。”
      老板认同地点点头,又忍不住上下打量晏如斯,百思不得其解说:“但是,以你这个子、这脸、这气势,追她也很难吗?我看你出手也不吝啬……你是哪里人?要不我介绍我女儿给你认识一下?”

      这一晚,晏如斯的心情终于轻松下来,不会再因为突然被甩生闷气,因为他发现只要多了解元时纪一点,就会更喜欢她一些。

      她可爱极了,外人都说她孝顺,但她的弟弟说妈妈都不太敢得罪她;外人都说她乖,但只有她的弟弟和他知道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乖。

      一回到别墅,晏如斯就拿起小时候的照片又看了起来。
      心里有个声音贪婪地问:“世纪,我不算外人了,对吗?”

      陆鸣拉着梁驰走近他,“三少,你回来了,打电话你怎么都不接?那个……”

      感觉被打扰了,晏如斯沉声道:“什么?”
      他没有看他们一眼,也察觉到两人在耍太极似的,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他抬头,微皱眉头。

      梁驰一笑,“三少,你跟弟弟出去,见到姐姐了吗?”
      晏如斯平静道:“见到了。”
      梁驰紧接着说:“陆鸣要跟你汇报日程表。”

      晏如斯看向陆鸣,陆鸣瞪了梁驰一眼,只好深吸一口气,说:“你的日程表上面,明天上午是有个会的,因为也来不及到场,所以我取消了。后天早上又有个会,取消不了,都等着你签字批预算。下周一还有客户约谈两千万广告的合同,一定要和你谈,取消不了。周二有看片会,极其需要你的意见,取消不了。周三有——”

      晏如斯打断他,“什么?”

      陆鸣瞬间噤声,他确定晏三少爷跟着前未来小舅子出去后,应该还是没能把人追回来,这个时候根本不能叫他去上班。

      “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事了?”

      陆鸣苦笑,“听张秘书说,一直都有这么多事,只是你上任不久就休个长假,一部分紧急事务都是直接找你父亲处理的,但是昨天他去柏林了。”

      晏如斯陷入沉思,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上任没三个月,从上个月开始就休了个假,然后外婆离世,然后遇到元时纪……

      遇到元时纪之后,他已经无法适应没有元时纪的生活。

      这确切的爱,让他拥有一切,又丧失一切。
      这确切的爱,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见他沉默不语,陆鸣轻声说:“三少,还是先回去处理这些取消不了的事情重要点,反正元小姐就在这,也不会跑。”
      梁驰附和道:“是啊,三少,你要是不回去,公司的项目都推行不下去,会出事的。”

      晏如斯拿着照片,看着幼小的元时纪专注的眼神,声音冷静,心里也无比冷静地清楚自己有多虚伪,“我分得清轻重缓急。”

      不,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梁驰忙掏出手机说:“那我立刻订明天中午的机票。”
      晏如斯又蹙了眉头,“订那么早做什么?”
      梁驰从善如流改口道:“订最后一班。”

      这位少爷愿意回去上班,两人都松一口气,却突然听他低声说:“这么多事,以后我定居在这里,可处理不了。这回回去,顺便辞职了吧。”

      陆鸣愕然。
      梁驰惊叹道:“不行啊,三少,你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你要在这定居不是哄哄元小姐的吗?怎么还当真了?”

      “谁说我在哄她?”

      梁驰一噎,“不然你真的打算以后在这个小地方生活?”

      有一瞬间,晏如斯感到意外,很快就平静了。
      不怪他们两人一副震惊的模样。

      连元时纪也是叫他回去,去过本来的生活。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在脑海里浮现——
      “世纪是不想我留下来才和我分手的……”

      陆鸣和梁驰完全听不懂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啊?”

      晏如斯盯着照片,还想回忆起元时纪分手时说的话,但当时太意外,他根本不想听,自然也不想记得,现在只记得她说:“你是梦,但我还要面对现实。”

      他像一场梦,从远方来又回远方去,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她。
      她的现实,有母亲,有弟弟,有养家糊口的店,唯独没有遥远的他。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不能在这个地方生活?”
      晏如斯心里有点儿自知之明,却仍不愿将其摆出来。

      这个地方很大,有元时纪,仿佛有全世界。
      这个地方很小,装不下元时纪的少女心事。

      梁驰看着他手里的照片,即使对他童年的经历一知半解,也还是能看图说话。
      他老老实实说:“你要是能,早就在这里生活了。”

      陆鸣叹息说:“我只知道,你要是真的辞职来这里,你家里一定会觉得你疯了,还有元小姐凭什么抢走你,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动个手指就能把元小姐的店整倒闭,那个时候,元小姐还敢要你吗?”
      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估计本来就不敢要,所以才……”

      此时此刻,晏如斯才发觉横亘在自己和元时纪之间的沟壑有多深,偏偏他一直忽视,理所当然以为爱情水到渠成。

      旁人都一眼看穿。

      夏芸说:“跟你能有什么好结果?”
      就连元世界从一开始也说过他听不懂的话。
      “是不是有病?就算天意要留你,你也得死命跑吧。留在这个小地方,进厂打螺丝,你家里人能接受吗?”

      当他看着元时纪的眼睛,却猜不出里面的欲言又止时,其实她正看着那道沟壑。

      当她为《廊桥遗梦》的结局哭泣时,他承诺再多也填不上那道沟壑。

      “我不会结婚,你也不属于这里……”

      茅塞顿开,恍然大悟,晏如斯心里却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挫败和荒芜。

      他低着头,久久不再言语,一身的气焰低落,如同远山即将消失于茫茫白雾。

      陆鸣和梁驰面面相觑,清楚作为局外人,看得清也说得太直接,不太好,可是他们本来就有责任看住这位少爷,免得他在外乱来。
      原本他们还觉得晏如斯和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根本不会乱来,结果——满打满算认识一个女孩子才九天,就要丢下公司跟人家跑,这不是乱来是什么?

      陆鸣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他在晏如斯身边坐下来,“三少,其实你跟元小姐还挺像的,在感情上的想法都冲动到一起了。不过也对,不冲动的话就不会只用几天就把别人几个月甚至几年的路走完,咳咳,我的意思是,可以再和元小姐好好谈谈的。”

      晏如斯丝毫不觉得自己想要留在元时纪身边是冲动。

      “谈什么?像你们想的那样,说会在这里定居,哄她跟我结婚,然后就是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他脸色阴沉地说,感觉自己才认识这两个家伙,“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两人愕然,百口莫辩。

      “我们绝对没有那么想,三少。”梁驰苦恼地说,“我是想你和元小姐既然那么喜欢对方,又都不能追随对方,那为什么不能先就这样哄着,等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晏如斯简直不敢相信,这轻浮的想法,跟他之前忽视两人之间的沟壑完全不谋而合。

      他自己也阴险,潜意识还是想哄元时纪跟自己走,将她占为己有。

      他几乎没脾气了,心如死灰,声音也毫无波澜。

      “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也是船到桥头——沉了?”
      “……没有。”梁驰老老实实低下头。

      晏如斯消沉的目光看向陆鸣,他也默默低下头。

      “指望你们两个给我出馊主意,我真是疯了。”
      “……”

      望着晏如斯离开大厅的背影,梁驰还是放心不下。
      “三少应该不会还想要辞职吧?鱼和熊掌难道真的不能兼得吗?”

      陆鸣思忖道:“我倒觉得能。”

      梁驰忙问:“真的?”

      陆鸣说:“晏先生不就兼得了吗?虎父无犬子,三少自己一定还有什么诡计。他提着新手机,你看见没有?怎么会有心情买手机呢?肯定有什么用。更何况,他和元小姐真的太像了,两人的性子明明都冷静,对别人也懒得多看一眼,但是遇到对方,几天就走完别人几个月几年的路,这么冲动这么炽烈,不会就这么散的。”

      第十日。

      就要离开了,晏如斯一晚没睡,天快亮了才终于闭上眼睛。

      等他醒,陆鸣和梁驰厚着脸皮说要带他去本地最好吃的餐厅吃饭。

      晏如斯神情恹恹,拎着新手机上车,不容置喙说:“我约了人,先到我上次跟你们分开的那个除夕书店。”

      陆鸣和梁驰眨眨眼,也不多问,只应道:“好。”

      中午,在路边停车,三人各自耐心、沉静地等了几分钟,人行道上终于有一辆电动车为他们停下。

      外卖员笑着走近车旁,语速像她的神色一样匆忙,“帅哥,不好意思啊,我刚刚来了你没来,我先去给别人送了,不好意思。”

      晏如斯通过车窗将袋子递给她,淡然道:“没关系,麻烦你了,收款码给我一下。”

      她忙在手机上点出收款码,低头就发现要送的东西和昨天一模一样。
      “咦,这不是昨天送给那个元小姐了吗?她自己拿去还给你了,还没和好啊……”

      晏如斯依然付了一百元,面不改色说:“麻烦你了。”

      她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只要人家不把我赶出来,几回我都乐意帮你送的!啊、当然了,我也希望你们早点和好!多般配啊,你们两人!”

      晏如斯平静说:“谢谢。”

      吃过午餐,晏如斯还是撇下两人,自己到音像店去,老板见到他,热情招呼他喝茶。

      “老板,今天怎么没放歌?”
      “大中午的,等下人要睡午觉,放歌得被人骂,我都是晚点热闹了才放几首听听的。”
      晏如斯轻笑,“也是。”

      时间在市井八卦里缓慢流逝。

      晏如斯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手上戴的表,两点三十分,元记海鲜面店应该不忙了。

      可元时纪没有来。

      三点、四点、五点、六点……六点三十分。

      晏如斯等来了陆鸣和梁驰打的车。
      “三少,我们去机场,顺便去吃个饭。”

      是饭桶吗?
      晏如斯还不想上车。

      “你快点上车,这里不能停车。”

      晏如斯没有食欲,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吃饭,两个饭桶的死活也不想管。
      “去元记。”

      “啊?”两人不约而同讶异一声。
      坐在副驾驶座的梁驰反应过来,开始给司机指路。

      很快就到元记海鲜面店门口,两间店面出人意料关得紧紧的,两扇卷帘门在楼檐阴影下一片昏暗,连同门口老旧的地砖一起透出一股萧瑟。

      梁驰惊讶得将车窗完全降下,“三少,关门了。”

      晏如斯看得见,眼里一片迷茫。
      这个时候是晚餐时段,店里很忙的,元时纪会忙得没有时间抬起头,看见他来过。

      陆鸣也倾身从晏如斯那边的车窗看了看,意外得很。
      “怎么会关门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整条路就这一家没开。

      晏如斯从茫然中回神,当即决定,“去她家,直走。”

      也是在这一刻,养尊处优、顺心如意、无忧无虑的晏三少爷才真切感受到自己也有一颗惶恐不安的心。

      元时纪元时纪,约会都想着赶回来开店的元时纪,为什么突然不开店了?

      他一点儿都不愿意去想象她会经历什么坏事,或是她的家人,可是不安的情绪无法驱散。
      他无声握紧拳头,努力让自己想象只是一家三口觉得累了,休息一晚,现在正在家里说说笑笑,或者一起去哪里逛街、游玩,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从店到家,开车才三分钟。

      这三分钟,对晏如斯来说却漫长得像三个小时,夜晚车里昏暗,他的人生仿佛也漆黑一片,直到下车看见夏芸百无聊赖的脸色,他才甩开不详的忧虑。

      上一次来元家,晏如斯只在院子里,没有机会踏进那道门。
      这一次也没有。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受到邀请了。

      和夏芸告别,穿过院子,打开车门要上车时,晏如斯本该迫不及待朝着机场去,抬腿时看见牛仔裤却不禁停顿。

      想了想,他问:“西装有带吗?”
      陆鸣笑着点头,“带了带了。”

      晏如斯想换身衣服再走,陆鸣和梁驰立刻下车,打开后备箱,拎出他的行李箱,还有另外装的皮鞋。

      夏芸来到门口,迟疑地看着。
      “你们还不走?”

      晏如斯转身朝她笑,在昏暗的夜色里,那张脸庞依旧洋溢着一种迷人的风采。

      “姨,我可以借个地方换衣服吗?要见世纪,不能太随便。”

      夏芸看不出来,他一身干净的浅色休闲衣服哪里会随便,但看在元时纪的份上,还是允许他们进家门了。

      “进我家要脱鞋的。”
      “当然。”

      元时纪的家。

      脱鞋进门后,晏如斯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流露出几分腼腆,期许的目光静静环顾屋里的一切。
      这是一个面积不大但又宽敞的家,朴实干净又温馨。

      穿过客厅,有两间房,一间没有人住,当客房留着。
      夏芸站在门口开了灯,“进去吧,要厕所的话在那边楼梯下面。”
      晏如斯笑道:“好。”

      房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夏芸这才用正眼看了剩下的两人,出于待客之道,无奈招呼说:“你们坐。”

      这个时候,梁驰才想起来还有件重要的事,他掏出手机,问夏芸,“对了,姨,姐姐弟弟是买了经济舱的票还是公务舱?”
      夏芸出行次数不多,被他一问突然愣了一下,都不确定了。
      “经济舱?就是二等座那个。”
      “那你能跟我说他们的身份证号吗?我试着给他们升舱,不然不知道他们的座位。”

      一听见他们会不知道姐弟的座位,夏芸就在茶几下面拿出纸笔,很配合地写下姐弟的身份证号码。
      梁驰拿到号码就走去一旁打电话办事。

      夏芸想得很彻底,都决定让孩子跟人家去了,就得相信人家。
      她本来也希望他们能来接姐弟一起去机场,可惜元时纪死要面子,不肯打电话说,所以她还在担心万一飞机上遇不到,晏如斯不知道,到那边又是大晚上,姐弟该怎么办。

      陆鸣主动跟夏芸聊天,“姨,你知道他们其实小时候就见过吗?小学开学的时候。”
      夏芸又被问得愣了,“啊?”
      陆鸣拿着晏如斯的手机上前,“我给你看照片。”

      那张童年照不是唯一,晏如斯没有带走,只用手机拍下来,照片还是留在别墅,他还要回来,回来的时候还要欣赏。

      夏芸看到照片,第一眼就认着自家女儿,根据女儿的视线,才看到照片的主角。
      “这小孩就是晏老三?”

      陆鸣扑哧一笑,“是啊,就是晏老三。”

      晏如斯很快换好衣服出来,夏芸听见门开,转过身,猝不及防忘了呼吸。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突然闪着光出现在她家里一样,灯都亮了千百倍,蓬荜生辉。

      再回神时,晏如斯已经站在她面前,贵气逼人。
      “姨,喜欢这张照片吗?我发给你。”

      夏芸眨了眨眼睛,还没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出手机时连手都有点抖。

      “下回来我再给你带几张。”

      添加了联系方式,随着照片出现在自己手机上,夏芸总算缓过神来,故作踱步,下意识远离他一些。
      他只是换身衣服,就显得她家更高攀不上他了。

      “行了,你们快走吧,没多少时间了。”

      晏如斯不紧不慢问:“下回有时间,姨会请我在家吃饭吗?”

      夏芸是没想到他的脸皮这么厚,抬头一见他的笑意,什么冷话都说不出。
      “下回、下回再说。”

      现在,她心服口服,她是真的找不出第二个。

      送他们到门口,听着他们礼貌周到地和自己道别,夏芸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陆鸣和梁驰先走去放行李箱。
      晏如斯还在院子驻足,看一眼元时纪的电动车,再回头看一眼夏芸。

      “你……”
      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晏如斯立刻往回走,走到她面前。
      “姨要说什么吗?”

      夏芸看着他年轻英俊的脸庞,想起刚存在手机里的照片上的年幼孩童,不禁突发奇想,如果当年他就在这里上学……
      他一定会和元时纪成为朋友。
      也许还会天天跑家里来找元时纪,厚脸皮也跟着家里人叫她的小名。

      “你要和我家世纪好好的,有人欺负她你要站在她的身边,要帮她出头,知道吗?”

      望着夏芸晶莹的目光,晏如斯温润一笑。
      “我知道的。姨,谢谢你相信我,让我能和世纪在一起。”

      “行了,赶紧走吧。”
      夏芸阖上眼睛别开脸,毫不留情地挥着手。

      晏如斯微怔,被她瞬息万变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
      “再见,姨。”

      这声道别后,他利落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听见一句很轻很温暖的话。

      “一路平安。”

      再回头,夏芸的人已经不在门口,进屋去了。

      “原来你们还去了我们家。”

      元世界听完他们说的来龙去脉,虽然感谢晏如斯已经安排人手,明天开始去帮夏芸做生意,但他还是想不通一点。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家在哪?”

      梁驰说:“三少知道呀。”

      走在前面的元时纪侧身,唇角漾开心虚的笑。
      “我上次带他去过。”

      元世界顿时无语凝噎。
      才认识几天就带人回家,登堂入室,真是世风日下。

      走进机舱,座位是两两并排。

      姐弟两人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但现在,元世界只能眼睁睁看着——
      晏如斯牵着元时纪走过去,自然而然占了他的座位。

      落座前,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给穿得单薄的元时纪披上。
      “世纪,穿上。”

      五人的座位四个在一行,只有一个落单,在元时纪的后面。
      陆鸣主动选了落单的座位,梁驰则想把窗边的位置让给元世界,但他不要,就要在过道边的。

      跟晏如斯隔着过道。
      跟自己的姐姐隔着晏如斯和过道。

      “晏老三,从刚才我就想问你,下飞机后你是要去走秀吗?”元世界一本正经冷嘲热讽说,“大晚上的,用不用还穿得这么光鲜亮丽,给谁看啊?”

      平时元世界自己走在路上,吸引的目光就足够多了,而且他是焦点,是鹤立鸡群的那只鹤。
      然而,刚才和他们走在一起,虽然吸引的目光几乎能把他们淹了,但是,焦点已不再是他。

      那个身穿一袭高级定制西装,连不识货的门外汉见了也必须惊叹高贵,一路走来吸尽眼球的开屏孔雀轻轻一笑,“给你姐看。”

      元世界:“……”

      元时纪低低笑着,羞怯的目光落在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上,她的五指不由得更用力地握住。

      晏如斯察觉到,深邃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揶揄问:“是不是心里有愧?”

      “啊?”
      元时纪瞳孔一缩,讶异地眨眨眼睛,不敢承认。

      晏如斯轻而易举看穿她,幽幽道:“那天穿给你看,你都没好好看。”

      元时纪讪笑着说:“那天是我眼睛糊猪油了。”

      晏如斯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哄人呢,世纪?”

      被阴阳怪气了,元时纪也不在意,仍然觍着脸问:“真的?”

      晏如斯轻轻抚摸她泛红的脸颊,笑道:“真的。”

      当飞机起飞,每个人都必须在座位上系着安全带,机舱里的灯光调得暗淡,轰隆隆的声响占据了听觉,却仿佛是另一种寂静。

      在这个无人打扰的时刻,舷窗外是渐渐遥远,变得渺茫的地面风景,元时纪无心欣赏,在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里,她倾身靠近一直看着自己的晏如斯。

      他的暗眸比外面的夜空还要深沉。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犹如天边传来的低语,只有她听得见。
      “世纪,知道吗?你才像是一场梦。”

      梦已落在他的怀里,真实又虚幻的感觉令人患得患失。

      “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知道,我有多想留住你?”

      闻言,元时纪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灵魂深处的勇气之河滔滔涌流,流向四肢百骸,流向悸动的心,流向眷恋的目光。

      她的呼吸越来越慢,想要回应他的字字就在唇齿间徘徊。

      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在勇气的驱使下,她终于轻轻贴上他的薄唇。

      窗外的月亮会替她作证。
      元时纪对晏如斯的喜欢,像月色一样永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晏如斯的十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