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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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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夏芸费尽口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不争气的女儿从地上请起来,再请进卫生间去梳洗,累得她气喘吁吁。
“早知道就不逼你分手了。”
夏芸懊恼地发牢骚,转身就看见倚墙站着的元世界,嬉皮笑脸,幸灾乐祸。
“你在这干什么?都听到了?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还没。”
“那还不去?”
被催促了,元世界这才乖乖下楼。
家里三楼是元时纪的,二楼是他的,夏芸住在一楼。
他到一楼拎行李箱回二楼,一路上,心情莫名酸酸涩涩,说不出来的伤感。
“世界,”夏芸追下楼来,嘱咐说,“开学之前,你都得好好跟着世纪,知道不?晏老三有跟班,我们世纪也得有跟班。”
“……”
伤感转瞬即逝。
元世界气笑了,“我难道不是你金贵的儿子?”
“还说什么呢,赶紧收拾行李,”夏芸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打开衣柜说,“带不走的等开学了给你寄去学校。”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
元世界比夏芸高了一个头,垂眸看着清瘦的她,早已和小时候仰望她的印象大不一样,一眼就看见她头上有一根白发。
此时此刻,他才体会到元时纪的心情。
他们一走,她就剩自己一个人。
这个喜欢孩子在身边,一喊“妈”就会有回应,好像无所不能的女人,如今就要落寞了。
“其实我跟着世纪,就是去做电灯泡,没什么意义,我还是留在家里,再帮你一个月忙吧。”
“就是要你去做电灯泡。”
夏芸一边拿衣服,一边说:“晏老三家里会不会看不起我们家,我是不在乎的,最重要的是晏老三的态度。你要在世纪身边,看晏老三怎么对你。他要是真的那么喜欢世纪,就会爱屋及乌,也对你好,要是对你不好,说明就不是很喜欢世纪。世纪向来疼你,你遭点白眼,她都会受不了。”
“……”
元世界无语凝噎,眨了眨眼睛,总感觉哪里不对。
“等一下,这不就是要我当导火索,把他们两个炸开了吗?”
夏芸风轻云淡瞥了他一眼。
“一个月后你都去学校了,就一个月的时间,你要是能成导火索,还烧得起来,说明他们两个有炸弹,早晚得炸,晚点炸不如早点炸。”
元世界哭笑不得,无法反驳。
思忖片刻,他坦白说:“其实……晏老三走了还要回来,他自己说有事要处理,处理完了还要来找世纪。”
夏芸“嗯”一声,不意外,没有责怪他隐瞒,也不改变要让元时纪去外面的念头。
衣柜里仿佛深秋的树,叶子都落了。
元时纪听得见寂寥的回声,像是衣柜里传来的,又像是自己悸动的心脏在悲鸣。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远门了,头脑一片空白,没有主见,浑然不知道自己该准备什么,磨磨蹭蹭到太阳西斜,阳光没有了灼热的温度。
元时纪看时间,五点了。
“收拾好了没有?”
元世界来找她,“先下来吃饭。”
元时纪茫然,“吃饭?”
元世界说:“妈打算今晚不开店,就让我去店里拿些肉来给她炒,还煮了饭,大概是想吃顿散伙饭吧。”
散伙饭。
没心没肺的说法,元时纪听着,鼻子就酸了。
楼下,夏芸正在舀三人的米饭,餐桌上摆着她精心烹饪的三菜一汤。
西洋菜牡蛎鲜虾汤,猪肉炒油菜花,香菜炒牛肉,肉沫蒸水蛋。
见姐弟两人来,夏芸若无其事说:“吃饭吧。”
因为要开店,即使元世界暑假在家,一家三口也不常聚在家里的圆形红木餐桌上好好吃顿家常菜团圆饭,总是在店里将就着吃点应付,久而久之随便吃点就成了习惯,但一日三餐明明应该坐下来好好吃的。
夏芸不禁多打量了元时纪几眼,她端着碗筷的一双手皮薄骨立,清瘦得令她满心愧疚。
“多吃点,不要剩了。”
姐弟两人颔首低眉,闷声吃着。
没有说话,认认真真,一顿饭很快就吃完,没有剩菜。
“八点半的飞机,几点出门?早点去吧,机场那么大,早点去等着好过晚了匆匆忙忙的。”
夏芸不再说叫晏如斯来接了,反正是同一班飞机,会见到的。
元时纪望着墙上的时钟,什么也说不出。
元世界说:“刚吃完呢,六点再走吧,应该来得及。”
夏芸收拾碗筷,提醒说:“检查一下,重要的东西记得带,身份证、手机、充电器。”
元世界应了声“知道”,问元时纪,“你的行李箱装好了吗?我去帮你拿下来。”
元时纪魂不守舍,“没……”
元世界跟着她上楼,到了三楼,他走在后面看着她低头抹泪。
“别哭了。妈是想通了,希望你像上大学时那样有精神,有冲劲,开开心心去过自己的人生。以后有空多回家就好。”
站在房门口,元世界看着她坐在地上整理行李箱,也看到床上孤零零的粉色渐变裙子。
他问:“那条裙子不带吗?”
元时纪抬头,泛红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回望床上。
他又问:“你真的不打算跟他说吗?”
元时纪起身拿起裙子,背对着元世界,将柔软的裙子抱在怀里。
“哪有脸面跟他说?”
“没有脸面就不说了?”
元时纪微微艰涩地说:“等安定下来,我会想办法、追……”
追他回来。
元世界忍着笑,知道她脸皮薄,宽慰她说:“没关系,同个航班,会遇到的。不过,他要是公务舱,可能就遇不到了。”
元时纪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忧虑,欲言又止。
她垂眸,像在挣扎,好一会儿,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我换衣服。”
等她换好衣服开门时,夏芸也在门外,一见到她就皱了眉头。
“那么多衣服不穿,就穿这个?”
元时纪脸热,“我……”
夏芸走进房里,看了行李箱又看了衣柜,翻出一件休闲风的白色衬衫,不由分说给她披上。
“穿上,飞机上会冷的。”
“嗯。”
元时纪乖乖地穿上衬衫。
时间很快到了六点,天空还亮着。
头顶的云层游移不定,遥不可及,变幻莫测,像未知的未来。
在家忙忙碌碌、安安稳稳过了两年,元时纪心中对未知的未来仍有雀跃的憧憬,犹如初生牛犊,但年岁渐长,奶奶的去世、弟弟的长大、母亲的孤独……周遭事物悄无声息的变化,令她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到底也对未知的未来有了几分胆怯。
可是,她仍得走向未知的未来。
元时纪看向夏芸。
夏芸在看她,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妈,你自己要多保重身体。”
“我知道。”
夏芸不再忍了,往前一步紧紧抱住她。
“以后要好好吃饭,没钱就跟我说,我给你转,一日三餐都得好好吃,知不知道?看你,这么瘦。”
轻轻“砰”一声响,是车子后备箱关上的声音。
元世界放好行李箱,看见她们两人分开,都红着眼睛别开脸去忍着,下意识的举动像在照镜子。
他大咧咧问:“妈,你不拥抱一下你金贵的儿子吗?”
这一问,使因为即将分别而变得窒闷的空气流通起来,傍晚的凉风拂过三人的脸庞。
夏芸终究不是一个感情外放的人,拥抱女儿只是一时冲动,很快就冷静下来,也知道儿子只是在开玩笑,没有拥抱他,只是拍拍他的手臂。
“上车吧。”
“那我们走了。”
“嗯,拜拜。”
夏芸站在门口,目送车子驶向路的尽头,拐了弯,再也看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
这时,身后传来邻居的问候——
“两个孩子要去哪?”
她扯出笑容回过身来,“要去玩啦!”
“这么好,你不跟着去?”
“哪有时间,还得开店。”
笑说几句,夏芸关上铁门,穿过前院,刚走进门,看着地上一大一小两双室内拖鞋,又抬头看着寂静无人的家,她叹息着,在楼梯台阶上坐了下来。
天渐渐黑了。
夏芸慢慢平复心情。
难得休息一晚,还是趁早洗澡,然后边看电视,边等飞机起飞、落地。
她刚要关门,就看见一辆车子停在大门口。
昏黄的路灯下,晏如斯推开车门下来,长身玉立,姿仪优雅,但俊脸黯然,一下车便蒙上晦暗的光影,更显忧郁。
夏芸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回头看屋里的时钟,六点半了。
同样是八点半的飞机,这人还在这里。
“姨……”
夏芸走出来,隔着铁门问:“你来干什么?”
透过降下的车窗,她看见他的跟班坐在车里,见到她又是笑嘻嘻的。
晏如斯颔首,低声说:“我有事得离开这里几天,可我今天还没见过世纪,我只想见她一面。”
说着,他紧张关切地问:“我本来想去店门口看她一眼就好,但是店没开,为什么没开?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的眼睛在眉骨的阴影里,幽暗深沉,专注地盯着夏芸看,眼神自有一股轻而易举穿透人心的力量,无法言喻。
夏芸莫名不好意思起来,鬼使神差打开铁门。
“你就这么想见世纪?”
“是。”
看到夏芸给自己开门,晏如斯眸底微亮,唇角微扬。
“你都要离开这里了,见不见有这么重要?”
晏如斯望一眼她身后的三层楼,楼上的窗户都是暗的,他便只望着灯光明亮的入户门,可惜看不见半个人影。
“离开这里之后,是暂时见不到她了,”他无奈又坚定地说,“但现在我还在这里,我就想见她。”
夏芸转身穿过院子,晏如斯欣喜地跟在她身后,一双长腿放慢步伐,不敢走得比她快。
院子里停了两辆电动车,其中一辆是元时纪在开,晏如斯认得,知道她在家。
“姨,你允许我进家门,是不是世纪回心转意,不和我分手了?”
夏芸自顾自进门,转身就把他拦在门外。
“世纪什么时候带你回来过?你们在家干什么?”
晏如斯迫不及待先往房子里望去,只感觉安安静静,才看清楚里面并没有开灯,一整栋房子只开了玄关灯,不像有人在家。
“你怎么不说话?”
房子里没有开灯,元时纪和元世界都不在。
晏如斯困惑着,诚恳回答说:“世纪带我来过一次,但没让我进门。”
夏芸听着,神色缓和了些。
还好,元时纪还没那么离谱,带男人回家鬼混。
“姨,家里怎么都没开灯?世纪不在家吗?”
晏如斯不禁指着那辆灰蓝色的电动车,“她的车不是在这吗?她去哪了?她不会出什么事吧?弟弟也不在吗?”
他的紧张不像装的,夏芸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你不是八点半的飞机吗?还不去机场,在这关心有的没的,不怕错过飞机啊?”
晏如斯脸上的忧虑,没有一丝一毫是来自错过飞机会造成损失这件事的。
“世纪跟我约会的时候都惦记着开店,怎么会突然关门了……”他还在关心有的没的,“今天中午不是还开了吗,姨?”
夏芸翻了个白眼,心中两军交战,乱得很。
不想就这么便宜他,但也不想他错过飞机,错过元时纪。
“臭小子,都要离开了,就不能老老实实去机场吗?”
“今天见不到世纪,我不离开了。”
夏芸气得咬牙,“你会后悔的!”
“我才不会——”
晏如斯的声音戛然而止,脑海里一瞬间电光火石,好像有什么神经接上了。
“姨,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八点半的飞机?”
他不敢相信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的念头。
“世纪……是去机场了吗?”
夏芸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着他。
“还不快去?”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返程的路在另一边,看得见,过不去。
元时纪终于收回视线,不再一直看着车窗外。
她看向元世界,他格外安静,安静得有点正经,不太像平时懒散的样子。
“世界,你是不是在怕今晚到了没地方去?”元时纪幽幽说,“不用怕,我们先去住酒店。明天我就开始找工作,找房子。”
“我怕什么?明天开始我就能去兼职,我可是有人脉的人。”元世界骄傲地说,“我会赚钱来给你的。”
但他看起来还在想什么,心事重重。
元时纪仍然看着他,抿唇片刻,沉吟道:“对不起。”
元世界一愣,对上她萦绕忧愁的眼睛,不解问:“干什么?”
元时纪叹息说:“你本来还能在家里,舒舒服服的,现在却得跟我出来吃苦……”
元世界眨眨眼睛,心虚而苦笑。
“我才应该跟你说对不起。”
“为什么?”
“晏老三只是离开几天,他还要回来找你。我却跟妈说他走了就不回来,还说了一些话,都是逞一时之快,根本没有考虑后果,也没想到妈会反思她自己……结果就是害你得这么草率地出门。”
他低下头,懊恼地说完,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元时纪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她在笑。
“你还笑得出来?”
元时纪明白他的心情,他在愧疚,还有不安。
“你别乱想,你没害我,草率出门也没什么。”
她温声说:“如果需要瞻前顾后、精心准备的话,可能就永远也出不了门了,知道吗?”
走向未知的勇气不是精心准备就有的。
“不知道。”
元世界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元时纪轻笑,“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在我身边就好。我什么苦都能吃,甜的留给你。”
“……”元世界无语凝噎。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哄人了?也会这样哄晏老三吗?
他没好气说:“我话先说了,你跟晏老三在一起要是还得吃苦,我就带你回去了。”
元时纪笑不出来了。
“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把他追回来呢……”
元世界轻挑眉梢,漫不经心说:“你想多了,我看他没那么难追——对你来说。”
元时纪将信将疑,忍俊不禁。
“世界,你不愧是我弟弟,这么看得起我。”
“……”
到了机场,元世界掏出手机,看到短信提示。
“我们升舱了?”
“嗯?”元时纪拉着行李箱凑过来看,“升舱?为什么?”
从经济舱升到公务舱。
姐弟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的迷雾一同散去,赫然出现“晏如斯”三个字。
“他给我们……”元时纪心情复杂,“你告诉他了?”
“我可没有。”
两人不约而同环顾四周,在机场来来往往的过路人里,看不见一个可疑的身影。
元世界想不通,“奇了怪了,我都没跟他说,你也不跟他说,他怎么会知道?这么手眼通天吗?”
元时纪皱着眉头,也想不出来。
“先走吧。”
元世界推着行李箱,一边走一边还在冥思苦想。
“难道他跟我说航班信息的时候,就已经算到我们会买机票了?这怎么可能?”
元时纪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了。
她就要见到他,确凿无疑的,这令她的心忽然变得很轻很薄,像气球一样飘起来,但又畏惧碰上半点沙砾,一碰就会破。
因为升了舱,两人去办理托运行李和安检都不用排长队,走了公务舱和头等舱的通道,畅通无阻,时间才七点五分。
“有钱人的世界原来是这么阳光灿烂,到哪里都是笑脸相迎。”
一番体验下来,元世界笑逐颜开。
“我来给妈发信息,跟她说我们现在就等上飞机了。”
元时纪淡淡地笑着看他,又忍不住留意着经过的人。
“世纪,我们接下来还可以去休息厅候机,走吧。”
在距离头等舱和公务舱休息厅十几米的地方,元时纪停下脚步。
“怎么不走了?”元世界退回到她身边。
元时纪难为情道:“要不你进去就好。”
“好什么?”元世界心领神会,“你怕他在里面啊?”
“我还没准备好……”
先前草率地把人家甩了,现在又草率地承人家的好意,元时纪脸皮薄,无法心安理得去享受。
一想到要在这种情况下见他,她都头皮发麻了,再加上没有经验,根本就还没想好要怎么追求他,怎么措辞。
元世界灵机一动说:“你在这等我,我去探路。”
很快,元时纪就收到他变身特工发来的信息。
“安全。”
晏如斯还没有到机场。
休息厅有休息区和用餐区,元世界就在用餐区,兴致盎然地品尝免费提供的餐食,积极地在一家三口的群组里给夏芸分享这些点点滴滴,顺带发给他的死党们看。
第一次体验公务舱,他开心得满是孩子气。
元时纪坐在他的对面,拿着手机无所适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如坐针毡。
“世界,他真的是今晚的飞机吗?”
“嗯,他自己跟我说的。”元世界问,“要不我来问问他?”
“别——”
元时纪矛盾得哑口无言。
“怕什么,你肯跟他和好,那是他的荣幸。”
“……”
大概也是走投无路,元时纪只好抓住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知不知道,主动跟人分手之后,要怎么把人追回来?特别是现在两手空空,也没来得及准备点礼物,反而还拿了人家的好处,总感觉有点厚脸皮。”
她是真心在请教,元世界也是真心想帮她,但是眨了眨眼,只发现自己头脑空空。
元时纪眉眼间的苦恼没有散开过,又问:“如果是你,怎么样你才会原谅那个人?”
元世界若有所思,假设他是晏如斯……
“如果我真的喜欢那个人,我只怕她不要我。”
元时纪愣了一下,绝望了。
“算了,你都不懂。”
元世界无言以对,他哪里不懂了?他分明是照着晏如斯的心情说的——“跟你说个好消息,世纪见到我,根本不会厌恶。”
“是你听不懂。”
已经七点四十五分了,离登机时间越近,元时纪越焦灼。
元世界见她煎熬,干脆提议道:“走吧,我们去外面走走,也该走去登机口了。”
一离开休息厅,元时纪的目光不禁随着不远处的一个男人而去。
他穿着寻常可见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但身形修长,比例完美,迈着长腿走在熙熙攘攘的行人里,也鹤立鸡群般耀眼。
他在接电话,走得不算快。
元时纪下意识跟上去,只走了几步,就被元世界抓住手臂拉回来,懒洋洋说:“不用走这么快。”
她被迫后退,这使得那个男人走远了几步,并且只会越来越远。
元时纪莫名慌乱地朝前大喊:“晏如斯——”
话音一落,元时纪立刻后悔了,不是因为周围的人投过来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也不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喧哗令她感到羞愧,而是因为那个男人停下脚步的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认错背影了。
晏如斯不会独自一人,他的身边还有陆鸣和梁驰。
元世界一头雾水嘀咕道:“哪有晏老三?咦?陆鸣?”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赫然是陆鸣。
“你看,陆鸣来了。”
元世界看向元时纪,目光扑了个空,原本还在他身边的家伙转眼已经躲在他的身后,还把他的后背当墙似的磕了个头,充满悔恨莫及的意味。
他恍然大悟,好笑问:“你把陆鸣认成晏老三了?”
陆鸣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刚要笑却忍住了。
元世界敏锐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总算看见听觉里那道越来越近的沉稳步伐声的源头。
他连忙晃晃元时纪的肩膀,示意她转身。
元时纪冷不防看去,一眼看见那个男人,身穿挺括的黑色西装,身形修长,姿态卓然,大步流星踏着人群的注目而来,机场万千灯芒如万千繁星披在他身上,仿若神明降临。
只是一瞬间,她慌乱不宁的心绪平静下来,痴痴的泪花在眸底泛起涟漪,像虔诚的信徒固执地凝望心中唯一的信仰。
“我听见你叫我,世——”
晏如斯来到她的面前,似乎刚想起什么,硬生生咽下差点出口的“世纪”二字,似笑非笑,改口问:“元小姐,你是不是很想见我,才会把陆鸣认成我?”
“是,我很想、很想见你,我……”
元时纪脱口而出,全然没有迟疑,没有害臊,甚至还想再说点什么,偏偏脑子愚笨,还是没有酝酿好,急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晏如斯抬手,轻轻捧着她的脸庞,指腹帮她揩去滚落的泪珠,旁若无人,神色温柔。
“哭什么?又不是我甩了你,”他低眉浅笑,温声细语地揶揄她,“是你甩了我,还有脸哭,恶人先告状?”
元时纪红着脸破涕为笑,眨眼间忘了要追他的事,不服气说:“你也没有留情。”
晏如斯笑着,“我怎么没有留情了?”
元时纪低头,从身上的斜挎包里掏出一台没有保护壳的手机,崭新得不带一丝使用痕迹。
“还给你。”
她的语气平静,却莫名沾几分恼羞成怒。
不装饰你的梦。
换到千般恨。
她说他没有留情,因为他让她听的两首歌的歌名都戳到她的肺管子了。
晏如斯眸底的笑意更深。
“你没有打开来看?”
元时纪摇摇头。
晏如斯一点儿也不意外,当着她的面在手机上点开音乐列表。
“里面还有第三首歌。”
元时纪微愣,“第三首?”
在晏如斯的目光中,她低头,就看到了——
偏偏喜欢你。
“元时纪。”
他叫她的名字,和昨天晚上一样,什么都没说,却又已经说了很多。
“对不起……”
“世纪,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永远都不要。”
晏如斯还没忘记,上次她说对不起,下一句就是分手。
“你来机场,还买了机票,告诉我,你不是来退还礼物和我划清界限的。”
元时纪抬起泪眼,凝望他平静、温和、似喜非喜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在象征离别、远行的偌大机场里,她终于听见自己内心深处哽咽的回响。
这一刻,谁也无法阻止她向着那道回声沉溺下去。
“你……你还要我吗?”
他怔了怔,好像呼吸都忘了,却仍不忘为她拭泪,动作轻而又轻,谨小慎微仿佛在抚摸易碎的珍宝,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他还未出口的答案。
但元时纪执着地盯着他,心情在这个瞬间惶恐不安到了极点,渴望一个确切的答案,泪水因而更加失控。
“你还要我吗?”
他终于回过神来,紧紧地握住她的一只手,牵向自己的心口。
她真切地感受到他炽烈的心跳。
“世纪,如果不要你,这里就空了。”
是被他一拉,还是自己上前,元时纪分不清,只知道自己是心甘情愿、迫不及待地拥抱他,埋在他的怀抱,如坠永恒的温柔乡。
“我要你,世纪,”晏如斯在她耳边低声喃喃,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脆弱的恳求,“我要你和我结婚,我要你再也不能不要我,好不好?”
元时纪顺从本能地点了点头,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嗫嚅道:“好。”
她终于又对他说“好”了。
晏如斯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骄傲的目光瞥了一眼陆鸣和元世界,满是炫耀之意,但转瞬即逝。
他的语气难掩打翻了醋坛子般的酸味。
“世纪,我还要你画画,画我,画一百遍,不许再把别人认成我了。”
元世界从刚才到现在都是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会儿总算笑出来了,是嘲笑。
元时纪愣了一下,泛红的眼睛望着晏如斯,心虚傻笑,“刚刚是……”
刚刚太心急了,要是早知道他会穿着她想看的西装,她才不会认错。
晏如斯忽然想起另一桩,忍不住和她算账,又不想再被元世界嘲笑,拉着她径自走了。
“世纪,你明明从小就认得我了,还骗我说是别人,害我骂自己长得像个路标,真坏啊,小骗子。”
小骗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
晏如斯挑眉,离间姐弟关系毫不手软。
“弟弟跟我说的。”
元时纪眨眨眼睛,“世界怎么知道?”
晏如斯好笑地看着她一头雾水的样子,脸上泪痕还没干,他抬手去拭,幽幽地说:“我不管,以后你只能看我这个路标。”
元时纪对上他的眼睛,整个世界倏然只有她和他。
透过他的深远的眼睛,她看见自己的现在。
还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