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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唯我与死亡平分这阴影 “让他死吧 ...

  •   *结局前分支章。原创人物的故事。

      “爱上神或许并非不可能,然而绝不能被原谅。”

      “爱神的方法是,自己创立一门宗教释经,或站在祂的对立面。”

      **

      我在写一封信,用作业羊皮纸,秃毛的羽毛笔,和墨水瓶中到底的墨水。我坐在那个阁楼的小房间里,在那堆教科书、旧作业和曾属于别人的千奇百怪的书堆中写信。桌边的日报显示着日期,十一月末的某个日子。

      我写得很慢,因为没有魔杖告诉我该怎么排布文字;但我仍然在写,因为我做不到别的事情了。痛苦的记忆涌上来,但与之同时的还有那最后一刻意想不到的温情……我抿着嘴唇,然而太阳穴突突地痛:此前无数人生的碎片如同往常一样侵袭而来,它打断了回忆。温情消失了,疼痛提醒着我将要做的事情,于是我艰难地下笔,写道:我亲爱的。

      我在写:让我这样写给你看一次吧,亲爱的温斯蒂,让我写一次给你看吧,求你,你不知道我曾多少次这样写过你,但从来不让任何人看。

      我顿了顿笔,手指在纸上移动,估算着落笔的距离。我敲了敲太阳穴:头痛,连绵不绝,习以为常。我往下一行继续写。

      但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让我把一切都写上吧。我太——我太痛苦了,只有我记着……但是,写完这封信,我就烧掉它,就像以前无数次在记忆里烧掉记录一样,只要你不对我感兴趣,或者我快要死了、而且没有遇到你,那你是安全的。别怀疑,我说的就是安全,我太了解你了,亲爱的。现在让我往下说吧。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会爱你吗?我知道,这份好奇,跟你有一段时间在图书馆查诺查丹玛斯和天目时的好奇,没有什么两样。这对你来说不重要,你还有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关心……唉,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不关心我,或者说,我还没有到你需要这么关心的程度,傲慢,自大,自私,我爱上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别怪我这样说你,我忍了太久,而且我还是爱你……这话不适合表白。但你既然读过来了,亲爱的,那就请——求你——让我告诉你我爱上你的故事吧,那也会解释你曾经关心过的我的“预言”的。

      亲爱的,我要告诉你我一生的故事,它的最大的不幸和希望就是你。

      现在从我母亲和妹妹还活着的那次说起吧,那是最开始的一次。我觉得你是可以理解我的意思的;就是不能理解,现在也只想你在我家看到过的那两个名字:梅丽莎,海洛伊丝。梅丽莎是我的母亲,你应该想得到,她是个强势、强硬又疯狂的女巫,深信不疑着作为纯血巫师的自己天生高人一等(看看我们家的书)。可是你知道,我们不是个显赫的家族,没有悠久的历史或者古老的荣光,甚至在古灵阁都没有一个像样的金库——你不要以为,她是位像冈特家族或者什么家族那样落魄的“高贵”后代,不是的,她只是认为,我们既然是纯血家庭,那么——不说迟早——至少,我们是很应该向他们看齐的。那是她的梦想,为此不惜葬送了我怯懦、胆小,一心只喜欢读诗歌小说的软弱父亲:她鼓动他参加食死徒,亲昵地称他为英雄,然后,很不幸,那位主子被小婴儿杀死了,而我的可怜的父亲,也因为常常做出不符合他们那些人喜好的举动,死了。他的尸体被伤心了一阵的她保留下来,你已经见过了。

      然而,经历了这些不幸,她仍然没有放弃她的希望。那么谁来实现她的梦想呢?我妹妹已经很大了,但还没有展现一点魔法的能力,她做了各种努力,最后不得不承认她是哑炮。我想海洛伊丝就是这样恨上我的……无所谓,我们是对关系恶劣的兄妹……

      说远了。那么,只有我了。我从小就被母亲教育,她所教的东西大多数都是魔法,危险的实验,不适合孩童的一切。她很喜欢做一些危险的魔法研究,待在家里;这是她没有亲身投入食死徒行列的一个重要原因。这点我们以后还会提到。在我父亲还活着时并不算总被提起的纯血论和虐待麻瓜的言论也从这时被她反复重提。总之,这一次,我还没毕业,就被我母亲要求着像马尔福他们那样加入了食死徒,以“恢复我们的地位与名望”。她说这话时的热切和渴望,我再也没在别的地方见过。那时我恨她,理所当然,没有快乐的童年时光,没有温情的学校时光,我怪她把自己的梦想加在我身上;我拿着不管怎么拼命都考不过格兰杰的成绩被她赶出家门;别人在霍格莫德逛街时,我因为拿不到她的签名而只能憋着火在图书馆读书……但我没法抵抗她。

      我加入了食死徒,而且在最后的霍格沃茨战争中和高尔他们一样留了下来——是啊,我留下来了,虽然我大可以离开——只是那时我没认清这一点,后来你也没有——这么说真是自揭疮疤。

      然而,最可笑的是,我留下来了,居然还被他们抛弃了……他们不要有人抢功。

      哈……那么,一个十七岁的、偷偷留下来、又被同伴抛弃的坏巫师,他会做什么?看着昔日的同学们流血牺牲,他会想什么?

      看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很疑惑,我的故事看上去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要着急,别心急,你,我一生的起点和终点,最初的希望和最后的痛苦,我从来没有停止想到你,只是我必须说清前面发生的一切。现在回来吧。那个十七岁的小青年,走在断壁残垣中,看到他同学的没有生气的尸体,听到他们的惨叫。他害怕了,想到他自幼以来常常出现在噩梦里的父亲的面容,无数次举起魔杖却没有敢对任何人下手。一个同学跑过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没有——那位好心同学发出的咒语打晕了身后正要偷袭他的一位同僚。他心慌意乱,逃跑了。最后他跑下楼梯——他就在那时遇到了你——他的一个同僚正对这个跑来跑去的女巫念咒——如果没有意外,她必死无疑——

      真奇怪。我必须抗辩,我那时没有对你一见钟情,我只是试图阻止这位同僚。然而,他把我当作了叛徒:他的魔杖和听到声音的你的魔杖一起调转方向,你把他击飞的同时,我胸前也被他的咒语撕了一个巨大的创口;剧烈的疼痛击倒了我,热乎乎的血洒了出来,混到尘土里。这个人活不成了……而且他刚刚貌似无辜。你就在那时走过来。看到我的惨样,你性格里那种看不得别人在你所知的地方这么可怜的东西发作了,你傲慢的天性和它一起造就了我的不幸。你蹲下来,冷静地、怜悯地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那时头脑被流血、发热和巨大的恐惧弄得神经错乱,你居然问我这种问题!……那我还能想到什么?我活不了了,此时我恨所有人。最恨的是我的母亲。我说,没有她我不会在这里。然后,你的手覆上我的眼,你说:我知道了。

      接着我就死了。这段往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下一次的我从你的记忆里知道的。

      现在我们来看我真正遇见你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吧。那是我最初爱上你的前奏,我不幸而又无可挽回的人生的起点。请你原谅我漫长的叙述,我要尽最后的努力,我要把我的人生告诉你,这个人的命运曾经完全掌握在你手里,到现在也从来没有逃离出去。那天,在往常,正常的时间里,七岁的我受不了我母亲的专制,终于在她要我用魔法帮她做一件小事时,摔门跑走了,跑到附近一个很小的麻瓜公园。说是公园,实际上只是草坪、花坛,路边一辆冰淇淋车,一些玩耍的麻瓜孩子和中间一个小小的喷泉组成的小地方,我母亲从不让她的孩子来这种地方:麻瓜太多。在正常的时间里,我对那个喷泉产生了一点兴趣:我听过好运泉的故事,不过,是真正的有魔法的泉水的版本,我母亲凭她的兴趣改编的。喷泉上长翅膀的小爱神石膏像雕得很粗糙,很不好看,我父亲的书里有比它美丽得多的塑像。但我还是傻乎乎地往泉水里面扔纳特,许了个愿,愿望是想我母亲死。真恶毒,我不打算抗辩了。但后来我早早回家了,因为那里实在没有什么好玩的,那些孩子我也不想接触,他们看上去傻兮兮的,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是另一个世界。我回家时,我母亲倒在地上——那件要魔法完成的小事成了她实验的一个致命问题——她要死了——所幸我回来得早,救了她。

      那么,假如你在打探过我的人生后,知道了这件事,又想着我那个愚蠢的愿望,你会怎么做呢?

      你,亲爱的……在那段我永远忘不了的人生,在那个有着燃烧似的黄昏的我七岁时的一个日子,在我往喷泉里傻乎乎地扔铜币的时候,你出现了。不是命运,而是你的意志:你随心所欲地改变命运的意志。命运就在眼前,而我一无所知。

      你出现了。那时你浅色的头发很可爱地披散着,从耳边落下来的样子就像女人们帽上落下的轻纱。踩着柔风似的轻快步伐你走到我身边,弯下腰从里面捡了一把其他蠢小孩扔进去的硬币,清澈的水从你手边流下来……我惊讶地看着你,然后你回头,带点戏谑地笑起来,把落下的遮挡视线的头发拨开——轻纱撩开了,那一刻我以为你应该去做喷泉最上面的雪花石膏像。

      你微笑着,灵动明媚,从来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笑容。你问我要不要去逛一会。我说……说什么呢?说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是拒绝不了了,我是在劫难逃。于是,很自然的,你牵起我,你的手上还残留着冰凉的水珠,在那一刻它们濡湿了我的手,温度一直传进我心底。我们没有跟其他那些麻瓜小孩一起玩,我们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你全都愿意陪我——温柔的陷阱……那天的黄昏像花瓣渐次凋零的一朵黄玫瑰,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时你终于跟我告别。我问还能见到你吗?你想了想,笑着说,也许。

      我回家时,我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了。

      你就这样轻松地做到了。不久之后,海洛伊丝也郁郁而终,她向来恨我,可还有一点爱我母亲,孩子本能的渴望……我说这些,你怎么看都好。我没有那么爱她们……唉,我说这话不是为了让你好受。我了解你。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们是我的家人,我们曾经命运与共;现在不再有了,你把这一切改变了。

      后来我再去那座喷泉,当然,见不到你,你一直到霍格沃茨的分院仪式上才再出现在我眼前:你最关心的不是我。不过那时我还不清楚这一点——当听到你被分去斯莱特林时,我难以抑制地高兴,因为那是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去的学院。我们可以再见了!麦格教授喊到我的名字,几乎刚坐上凳子,我接着就跳下了台阶。他们的掌声不重要,他们的欢迎不重要。一片银色和绿色欢腾的海洋之间我走向你,激动不安,极力克制,试图平静地坐到你旁边……你看到我,很稀疏平常地笑,跟我握了握手。

      我们成了好朋友。其实想想,你只是在斯莱特林找不到别的看得顺眼的;你真正关心的人,大多数在格兰芬多,少部分在赫奇帕奇,还有的坐在教职工席位……有的甚至不是人。你读他们的故事,你讨厌他们的悲剧,你想要拯救一切。可是,不,你不是什么大善人,你只是讨厌哭泣、吵闹、悲哀,不过,亲爱的,你这样做时,你想要一切按你的想法进行而努力时,我必须说,你的魅力无人可挡。我跟你一起在图书馆读书,陪你练习那些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魔法,看着你跨过一个障碍又一个阻碍——你近乎是轻松地成人所不能成之事!这样的你是我,一个十几岁小青年的几乎唯一的朋友!

      我爱上你不奇怪,真的。可你不爱我。你觉得我就是你的令人安心的朋友,你讨厌跟人发生什么这种弯弯绕绕的联系,你只想要愉快的人际关系。更何况,我,你觉得一个剔除了危险因素——我野心勃勃的母亲——就不该再出问题的零件,居然不是完全按照你的想法——不要再去掺和食死徒那些事——行动起来。

      我们俩都犯了愚不可及的错误:我并不是一个安分分子。即使没有我母亲,我也渴望出人头地,并且不择手段。

      我们分道扬镳了。怀着对你的浅薄的爱、由此生出的恨,对有朝一日要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渴望,我加入了他们。必须要说,我在努力之下是个同龄人中做得相当不错的巫师……这一次,德拉科·马尔福和西弗勒斯·斯内普杀死邓布利多那晚,我也在,还阻止了试图闯上天文塔的你——那晚留下来的疼痛我至今难忘,这次我用能让人感同身受的咒语让你体会了一下那种痛苦。很痛吧?还好你从来不打算杀我:我可是你下了决心要救的人,你再讨厌我,也不会让我死,那是对你自己的否定和毁灭。

      可是真正决定我命运的是哪一刻?你已经忘了,但我记得还很清楚,甚至能说清那件事发生时最微小的细节。事情总是这样,你对我是记不得什么的,你就是这样的人……唉。

      那么让我说吧。霍格沃茨保卫战,是的,又是这个情景;但这次我留下来不是为了和高尔他们抢功了。经过对我来说无比漫长的分别,哈利·波特和伏地魔,这两个人谁获胜谁失败,对我又有什么重要的?那个小青年在失去你的日子独自在霍格沃茨城堡游荡,没有你,这座城堡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间又一间布满灰尘和无关紧要的喧闹的房屋组成的地方。他所经历的一切好事、一切梦想被空中楼阁的野心蒙尘后又清晰起来,他读书、练习魔法、跟那些无话可说的人试着闲谈,他做了对他来说可以做的一切,却发现没有什么能触动他的心弦了,一切只有跟你有关才显得重要。他从那时起渴望再见你一面,而战争打响的消息几乎让他喜不自胜!——你,只是因为你。我只是觉得你会留下来,我只想试着再见你一面,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然而,我找到你时,你在为谁哭泣?甚至忘了举起魔杖、没有注意到有人准备偷袭——唉,不过,我也没有……我放下魔杖朝你走过去,并不打算表现出任何威胁性,却就在这时,一把变形咒形成的利器同时穿透了我们两个。血流出来,还有什么柔软的器官也顺着一起流出来。我们的血流到一起,在周围五光十色的魔咒光芒照耀下闪烁着,就像礼拜在神像前长明不息烈烈灼烧的火焰。但你并不关心,你只是在哭:崩溃、绝望,你喃喃着——又失败了。

      我那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看着你。泪流满面、痛苦不堪、不再辉煌,灰尘和血迹覆盖你的面容,你的头发打着结粘着血块,不好看了。你像个疯子,任何人见了都会想着把你套上拘束衣送进圣芒戈;有时候我也觉得你该去圣芒戈,甚至是阿兹卡班。

      然而,然而。

      在那决定命运的一刹那……我不由自主,俯下身,吻了你干涩、开裂、渗血的唇。

      那是我永远不会忘掉的一个吻。那股血的铁锈味至今萦绕在我齿间。

      我吻你不经过你的允许,是偷窃、抢劫和趁人之危,可我没有悔意,如果死后审判灵魂的法庭上说这是罪过,我也打算带着这份罪恶下地狱。

      ……

      我死了。这次死时,你的一部分留在我之中了:从以后的事情看,恐怕还是相当多的部分。我就这样知道了你的历史,野心勃勃的傲慢救世主,读过故事的预言家,辗转轮回的穿越者。我不过是故事的边角,不过是画框里边缘角落用作陪衬的一颗灰扑扑的纽扣。这颗纽扣你在千万次路过它,只有很偶然的时候会瞥过一眼,但就这一眼,一眼,随性而毫不在意的一眼,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起初我真的恨你。亲爱的你啊……我不感谢你,我恨你,你把我的命运当作什么?你不是神。温斯蒂·奥布杰特,我不要你的怜悯,我不要你的可怜。何况你自己不也在这许多次里从未击败过命运?你想要的太多!你爱许多人,但这些人以一段故事,一个结局,一个念想的方式存在,你非要他们如你心愿高兴起来,这样你才会高兴,因为你非常讨厌悲伤的环境、不安的氛围、不能更改的结果。不过,因为你很聪明,你知道很多人想要什么,所以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但你真的会爱人吗?你所有的真的是爱吗?我当时便发誓要让你认清这一点,我不需要“爱的拯救”——你不是神——我会证明这一点!每一次,只要想起来——我总是在年岁更长之后才能渐渐地、清晰地想起来所有,以断续的画面出现:这就是我的“预言”,我诸多诅咒痛苦的之一,我目盲的源头——我就重复我的誓言……我的誓言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变过,我要你认清……我咀嚼我的痛苦,我对自己说:不要忘了!不要忘了!让她感同身受!所有一切,痛苦、仇恨——甚至——拯救。

      可我的心情却变了……又或者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只是像冬季到来而下降的湖水中露出石头,或者破开表皮才能呈现宝石的岩石。又是几次轮回,你似乎因为我分去了一部分而忘了一些事,而且,还在忘得更多。每次见你,你都记得更少,就像逐渐崩落的石膏像。也许你最后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我看着你仍然为你的意志奔走,又一次失手放跑那只老鼠,或者没能阻止那个赫奇帕奇小男生的死,或者别的。不管是否接近你,我总能注意到你,然后在十三岁或者十四岁时想起一切,连带你的无数次的失败……

      我的心情逐渐变了。我越想到你,我越恨你,恨你连带恨我自己。但到最后我发现,面对你,我还是像拿刀的婴儿一样没有力量。无力,愤怒和痛苦潮水一样涌上来——唉……我意识到连恨你都是爱你。

      我逃不掉了。我扎进命运的绞索了。

      我已经不择手段。有一次,为了延续我的命,我要看你怎么失败……我杀了一只独角兽。它的诅咒至今在我血里:我洗不清手上无辜生命的鲜血。就这样,我变成了一个虚弱、孱弱,魔法的天赋也就此削弱的巫师,我更加无足轻重了。

      ……

      这就是一切故事。亲爱的,我把这些写下来,写成信,但我不会寄出去,不会寄给任何人。只有在最后的时刻我才会告诉你,我才会让你读到它:那是我失无可失时的最后手段。我让你知道这一切,我让你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你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我最后的报复就在于此,我把我的一生告诉你,一段由你造成的无必要的悲剧,失落,失望,无可挽回,错误。

      亲爱的。那时我把这一切还给你,我替你忏悔,我宽恕你……但你应该不会宽恕自己,这是你自己对自己的否定,你自己的毁灭。你太高傲了。唉……我死了,我死了才会对你产生意义,就像你活着时对我产生的所有的令人痛苦的不可磨灭的意义。

      我不求你记得。你可以对自己用一忘皆空,或者别的什么。

      但你的事做下了,而且永不能挽回。我要告诉你这点,就是这样……我还是爱你。

      希望你能想我。

      我颤抖着握着羽毛笔,为了不让它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断墨,时不时就去蘸一点墨水,到最后每个字母都浸透深深的墨迹,一直到油漆掉落的桌面上都留下脏兮兮的痕迹;但我终于写完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烧掉它……因为除非我死、或者她对我产生兴趣,我是不愿意有任何泄漏的风险的……我卷起羊皮纸,摸索着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记忆、思绪如同雪花片一般席卷而过,想起的画面逐渐错乱起来:

      男孩还不适应自己突然瞎了的眼睛……走在空无一人的家里……从楼梯上摔下来……

      每个夜晚必至的头痛与梦魇……惊醒时一身冷汗……不得不靠缓和剂入睡……

      无数个轮回里写下的无数记录事件的羊皮纸卷……为了给后来的自己提醒……记录……最后都会烧掉它们……

      不知道为什么,拿着再常见不过的一张巧克力蛙画片撞过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匆匆跑走时,心中涌起一阵令人疑惑的高傲……后来想起来,为自己幼稚的攀比欲觉得好笑……

      反复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遭遇这些……没有缘由……不过,有了新朋友……

      ……

      十四岁的少年摩挲着手上玻璃片锋利的边缘:她的礼物,不过,再也没有用处了……犹豫了一段时间,沉重地叹口气,把它打碎、吞咽下去……碎片扎在身体里出血,他习惯了痛苦了……只是想试着留下它……没有她的岁月,怎么也不值得过……

      再次想起来,再次见到她,列车上匆匆撞到她……留下追迹的魔咒,但愿不明显……因此救了她……躺在沙发上,夜里独自合十的双手……

      她离开了……向曾经的友人、此时唯一能求援的人送去信,得到了回复……一小瓶复方汤剂和笑话商店的东西……在发现对面女巫不对劲后意识到时间点……下班的男巫鼻血横流地离开了,自己偷到了他的魔杖和一缕头发……

      ……

      “想让自己的灵魂重新归在一起的唯一方法是忏悔……”

      “……也有主动归还的方法,宽恕。”

      ……

      他终于走到楼下了;没有魔杖,一切都很难,但他还是下了楼,走进厨房,旋开旋钮,蓝紫橙色的火焰冒出来。没有犹豫,他把那卷长长的羊皮纸扔进去,它们迅速发卷、烧焦、烟雾和焦纸飞起来。他看不到他们,我看得到,我没有失去双眼,从来没有,我看得到他的手离火焰不到半寸……为什么不把它取出来?为什么要烧尽?为什么只剩下一堆灰烬?

      记忆又开始混乱,我几乎是被卷着离开,我想要逃开但已经不可能。现在思绪回到了眼前,禁林再无别人的空地……摄神取念仍在继续,忠实地告诉我眼前将死之人的想法——

      他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生命已经所剩无几,时间要走到尽头了;他失无可失了,他知无可知了,但他仍然试着再看一眼那使他受诅咒的面容,再触碰到那个即使只是靠近,也使自己心中百味杂陈的人。然而,诅咒的遗痕毫不留情,濒死的神经也已经不再听他的使唤,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下禁林地面铺满的落叶,它们发出的低低的声音,就像人死前衰弱的最后的哀鸣。

      没有记忆了,不会再有回忆了,从此以后,若是还有性命,便只有漫长无解的黑暗与诅咒……不要再让他有性命了,让他死吧。

      那意味着他忧虑、苦难、悲伤和怀着永无希望的希望的日子的彻底终结;与此同时,她也终于该得偿所愿……他祈愿如此……

      摄神取念突然结束了,就像访客被粗暴地赶出房门。

      我机械地伸出手去探他的脉搏:已经完全停止了。将我驱逐出来的,不是他,而是死神。

      我跌坐在地上,不可抗拒地闭上眼睛……我不能看他的死,我不能。可是眼前又出现那最后他把羊皮纸扔入火中的场景……当那写满了他记录的羊皮纸卷缩在一起快要烧尽时……他触火不及、我触他不及的时候……我捂住脸……他把那部分灵魂还给我?可那不是被他彻彻底底地烧掉了吗?失去了,永不复还了……

      我知道这件事了,我再也不能完整地活着了。

      他该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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