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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风雨雪终至 - 上 ...

  •   夜色如墨,通往观澜阁的僻静山道上,只余马蹄声与夜风穿林的簌簌声响。云长舒心中纷乱,选择了这条他认为更隐蔽的小道,四名同门默默跟随。
      “师兄,前面就是一线天了。”一名师弟低声提醒。
      话音未落,杀机骤临!泥泞里陡然弹起绊马索,两侧山石树丛间,十数道黑影暴起,刀剑寒光撕裂夜幕,直取性命,正是铁剑门埋伏在此处的高手!
      “护住师兄!”年长的陆师弟厉喝,挥刀格开劈向云长舒的铁剑,火星刺目。
      云长舒仓促应战,心神大乱。对方人数虽不多,但都是高手,配合狠辣,顷刻间便将他们五人分割包围。
      “啊——!”惨叫声起。最年轻的七师弟被一剑劈中脖颈,鲜血狂喷,当场毙命。
      “七师弟!”另一名同门目眦欲裂,奋身去救,后背空门大开,被两柄铁剑同时贯穿,血染衣袍,颓然倒地。
      转瞬折损两人!云长舒脑中轰鸣,悔恨如毒蛇噬心。若非他心存侥幸,执意走这小道……
      “师兄快走!”仅剩的陆师弟和赵师弟浑身浴血,拼命缠住敌人。陆师弟右臂已见白骨,仍嘶吼着为云长舒挡开致命一击。赵师弟腿部受伤,半跪在地上,却死死拖住一名敌人。
      “走!”陆师弟猛地将云长舒推向唯一缺口,自己反身迎向追兵,用身体堵住了去路。
      云长舒踉跄冲出,回头瞬间,只见陆师弟被数把刀剑同时刺穿,身体晃了晃,却仍兀立不倒,为他争取了最后一线生机。赵师弟抢来一匹马,顾不得身后劈来的刀锋,拼命向云长舒伸出手。
      云长舒眼前一片血红,凭着本能,飞身上马,一剑拦下刀锋。赵渃顾不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疯狂向着来路——庄玉衡所在的方向——逃去。
      身后,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唯有血腥与悔恨,将云长舒彻底淹没……

      院门被轰然撞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
      云长舒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进来的,袍子被血浸透,左肩伤口狰狞。跟他一同倒在地上的还有赵渃。右腿不自然弯曲,腹部裹着的布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
      青黛早就提醒过云长舒回去的路上可能会遭遇埋伏。但云长舒认为这是回程,观澜阁的势力随时可能会出现,那些人即便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但如今这惨状,显而易见,是她所预测的最惨烈的状况。
      青黛泪水夺眶而出,猛地扑过去抱住了赵渃,一边给他止血急救,一边追问,“其他人呢?”
      云长舒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只剩我们二人了……”
      沈周随行中的医师已经赶来,将二人抬进大厅之中医治。直到医师表示,赵师弟虽然伤重,但性命总能保住。
      青黛略略松了口气。但看着坐在一旁失魂落魄的云长舒。她忍不住指向云长舒,声音因悲愤而尖利颤抖:
      “云长舒!你看看!你看看赵师兄!还有几位师兄……”她哽咽着,怒斥,“若不是你优柔寡断,非要回去‘商量’,走这条鬼道,他们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就是你的‘稳妥’,害死了他们!”
      重伤的赵渃正在被医治,闻言,身体微微抽搐,他有心想维护云长舒,但是想到倒在山道上的几位师兄,他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他艰难地抬眼看向云长舒。那眼中没有往日的亲近与维护,只有深切的痛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复又无力地垂下头。沉默,比指责更锥心。
      庄玉衡缓步而出,目光扫过,落在失魂落魄的云长舒身上,冷笑如冰:
      “云少侠,现在刀见血了,人也没了,知道疼了?还是说,仍要回去请教令师,这血该流多少才算够?”
      云长舒浑身剧震,看着赵师弟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看到陆师弟和七师弟临死前的眼睛。所有侥幸与托辞,在鲜血与死亡面前碎成齑粉。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地面,嘶声道: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师姐……指条明路……”
      青黛泪流满面,却未因他下跪而心软,反而踏前一步,字字泣血:
      “云长舒!你醒醒吧!你的‘君子之风’是什么?是懦弱!是逃避!你自以为在周旋,实则在逃避担当!你怕担责,怕决断,结果呢?陆师兄、七师弟因你而死!赵师兄生不如死!如今惨剧就在眼前,你除了跪求别人,可有一丝扛起责任的勇气?!”
      她指向庄玉衡,悲愤道:“你看看庄师姐!若她当初在和庐山有一丝犹豫,和庐山恐怕早已血流成河,其余成为成怀王爪牙了!领袖之道,在于敢决断、敢担当!你……配吗?!”
      最后二字,如惊雷炸响。云长舒跪伏在地,颤抖不止。赵渃微弱的呻吟声,像一根持续不断的刺,扎在他的良心上。
      沈周立于床边的光影中,此时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路,自己走。当务之急是救人。”他目光掠过重伤的赵渃,落回云长舒身上,“是忍辱偷生,看着同门逐一惨遭毒手;还是奋起反击,为亡者讨个公道,为生者挣条活路。观澜阁的命运,此刻,在你手中。你,还要等么?”
      夜风呜咽,带着散不去的血腥。云长舒缓缓抬头,脸上血泪模糊,最初的崩溃,在极致的痛苦与身边赵师弟沉重痛苦的呼吸声中,正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沉重所取代。眼前的一切,如同一个烙印烙在眼底,时刻提醒着他逃避的代价。或许,真正的蜕变,始于无法回避的鲜血与责任。
      “这笔血债,我要一一讨回来。从此刻起,观澜阁与周敬言、铁剑门不死不休。”
      消息传到观澜阁时,观澜阁上下一片震惊。
      几名“侥幸逃生”的低阶弟子,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描述着云长舒如何“好言相劝”,对方又如何“翻脸无情、突下杀手”,最终导致云师兄一行“力战不敌,惨遭毒手”。云师兄为了保护其他几位同门,下落不明。而几位侥幸逃出的,也未能幸免。
      正厅内,气压低得骇人。
      嵇存端坐主位,听完禀报,看着厅中躺着的尸首,握着椅把的手指骨节泛白。他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狂怒,只有一种骤然失去血色的苍白,和深不见底的沉痛。
      那双向来温和睿智的眼眸,此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光,只余下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哀伤。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才缓缓放下那裂开的茶杯,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挤压出来:
      “长舒……没能……回来?” 他问得极慢,目光落在虚空,仿佛无法聚焦。
      得到确认后,他闭上眼,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那深沉的痛楚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覆盖。他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厉声咆哮,只是缓缓站起身,身形似乎佝偻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挺直。他转向一直静坐旁观的周敬言,拱手,动作迟缓却依旧保持着礼节,只是嗓音干涩破裂:
      “周先生……让您见笑了。弟子无能,不仅未能完成先生所托,反而……累得他们年纪轻轻,便葬身奸人之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克制汹涌的情绪,“庄玉衡……好,好得很。”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淬骨般的寒意。
      “此仇不报,老夫无颜再执掌观澜阁,更无颜面对阁中上下弟子。” 他看向周敬言,眼神里是阴沉,“老夫这就亲自下山。不手刃仇人,老夫……誓不回转。”
      周敬言一直在冷眼观察嵇存的反应。见其悲痛深沉却不失态,恨意刻骨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理智与礼数,比起那种哭天喊地的悲愤,倒是更真实。他心中那份忌惮,反倒减轻了几分——看来丧徒之痛,确实击中了这老狐狸的要害。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关切”,起身虚扶,“嵇阁主,节哀顺变。庄玉衡与沈周仗着朝廷背景,行事愈发猖狂,周某亦感同身受。只是……他们如此招摇,身边恐有不少护卫,阁主贸然前去,恐有风险。不如从长计议……”
      “计议?” 嵇存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周先生,死的不是别人,是我视若亲子的首徒,是我观澜阁未来的栋梁!每拖延一刻,老夫便觉心如刀绞一刻。此仇,刻不容缓!” 他态度坚决,仿佛已被悲痛冲垮了所有谨慎,“老夫即刻安排人手行事。周先生还请在阁中安坐。”
      周敬言要的便是他这样的态度。但他怎么可能让嵇存去跟庄玉衡抵面,将误会解除。他面上“无奈”叹息,心中却已盘算妥当,压低声音道:“既如此,周某不便再阻。不过,为防万一,周某马上传讯附近友朋。铁剑门万门主素来敬仰阁主,其人是个义士,向来见不得如此乖张背义之事。必能出手相助。此外,东津郡守张维益大人乃是我昔日同窗,我也给他去一封信。届时他亦会予以方便,绝不让官府成为奸人的庇护伞。”
      他这话看似提供助力,实则是双重保险:既让铁剑门就近监视、必要时“推动”冲突升级或收拾残局,又动用官方力量切断对方可能的官府求助渠道,将事态牢牢控制在江湖仇杀的范畴内。
      嵇存仿佛未曾深究其中关节,只是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更哑:“多谢周先生……周全。此情,观澜阁铭记。”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安排下山事宜,背影苍凉而决绝。
      待周敬言一行离去,厅内只剩下嵇存父女与绝对心腹。
      嵇若绫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下,扑到父亲身边:“爹!师兄他们真的……”
      嵇存抬手,轻轻按在女儿肩上,方才外露的沉痛与急切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沉。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女儿,声音低而清晰:“去,仔细验看伤势。”
      嵇若绫一震,重点查骨骼断折处的劲力痕迹、致命伤口的细节。“爹,这根本不是和庐山的功夫,反而像是……”
      “是铁剑门的‘破山劲’。莫说庄玉衡如今重伤未愈,且她身边的护卫多是朝廷护卫,若真的是官制兵刃造成的伤口,又何必再加掩饰。”
      “所以,几位师兄根本不是庄玉衡下的毒手?”
      嵇存冷笑,“庄玉衡是什么人,怎么会如此行事。他周敬言真以为天下人跟他一样无耻。”
      嵇若绫瞬间明悟,“他才是罪魁祸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且慢。”嵇存喝止,“我怀疑长舒还活着。他们只送回三具尸体,也就是说尚有三人,要么被周敬言扣在手中,要么就是逃脱了。我们不能贸然行事。我们且跟他下山,假作对付庄玉衡,寻机摸清长舒他们到底在哪里。到时,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你现在去召集人手,不要图多,有嫌疑、嫌隙的,一概不用。以防周敬言调虎离山。”
      嵇若绫含泪点头,疾步而去。
      待女儿出去,嵇存缓缓闭上眼睛。心中悔恨,若非他首鼠两端,妄图在虎狼之间求存,寄望于虚妄的平衡,几个弟子何至于此?庄玉衡为保和庐山传承,敢以女子之身独抗周敬言之锋芒,宁为玉碎。而他……身为一阁之主,眼见弟子遭人屠戮,却还要在仇人面前做戏,虚与委蛇……何其不堪!”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作响,那压抑的怒火与耻辱在平静的表面下奔涌。
      周敬言此计,毒辣至极。杀人,嫁祸,逼观澜阁站队,还要借观澜阁的手替他除掉庄玉衡这个心头刺,更绝观澜阁后路。他连铁剑门的‘接应’和官府的‘方便’都‘安排’好了,这是要将观澜阁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更要把水彻底搅浑,无论谁死,他都是赢家。”
      嵇存眼中寒光一闪,那属于老派江湖枭雄的决断与狠厉终于浮现:他不是要观澜阁‘报仇’吗?那就‘报’给他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风雨雪终至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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