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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乱尘迷人眼 -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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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迎着沈周与庄玉衡审视的目光,脊背挺直,声音清晰坚定,与先前怯懦的村妇判若两人:
“庄女郎,沈大人,奴婢青黛,原是怀王府安插在观澜阁的暗桩。”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想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怀王倒行逆施,视人命如草芥。周敬言之流,更是为虎作伥。那些指望怀王仁慈,或是妄想闭眼过日子的,终不会有好下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决绝的意味。
庄玉衡侧首,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云长舒,语气轻慢:
“青黛姑娘倒是活得明白。”她刻意放缓语速,字字清晰,“而云道友不愧是观澜阁最看重的继承人,眼界当真‘不凡’。周敬言都拿你的性命做局了,你竟还能稳坐钓鱼台?这般气度、‘胸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云长舒面红耳赤,冷汗涔涔:“庄师姐,观澜阁上下千余口,产业遍布中州,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有苦衷……”
“所以呢?”庄玉衡径直打断,眼神锐利如冰,“你演一出这么精彩的金蝉脱壳,所为何来?只是为了向周敬言证明你值得他刮目相看,是一条杀了可惜的好狗?还是想替他当说客,劝我伸着脖子等他来砍,好拿着这份功劳回去献媚?”
云长舒被她刺得哑口无言。
沈周并没有缓解气氛的意思,他语气平和,分量却极重:
“云少侠,贵阁的顾虑,我们理解。乱世求存,谨慎无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落在云长舒脸上,“但怀王猜忌心极重。他今日能因嵇阁主一丝摇摆便欲除你,他日若观澜阁完全投靠,他会放心一个不完全由他掌控的江湖大派吗?”
庄玉衡冷笑着接话,语带锋芒:“届时兔死狗烹。怀王要的是一条听话的、能随时舍弃的狗。而朝廷这边,”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对始终摇摆、可能倒向逆臣的势力,耐心也有限。云道友,你以为到时观澜阁夹在中间,会是什么下场?”
沈周轻叹一声,那叹息却像重锤敲在云长舒心口:“惊涛骇浪中还想左右摇摆,只会两边不讨好,跌入深渊。百年基业,覆灭不过早晚。”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云长舒如坠冰窟。
沈周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而且,你们真以为周敬言会放过你?”他语气依旧平缓,“他若真想和解,为何不递拜帖光明正大地谈?你这险些丧命之人,竟还天真地替他传话?”
云长舒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辩驳之词。
沈周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敬言要的从来不是和解。他要逼观澜阁表态——要么彻底倒向怀王,要么就成为下一个和庐山。”他收回目光,直视云长舒,眼中锐光一闪,“你以为你在调停,从点头的那一刻,就是在送死。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有理由对观澜阁动手。”
庄玉衡拄着筷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你下山起,他可给过你半分退路?你自诩高明,却还没个小姑娘看得明白。”
青黛微微垂首,但偷瞄向云长舒的目光中,亦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敢苟同。
屋内死寂,唯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云长舒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谓的“筹谋”,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长久以来支撑他的、属于名门大派继承人的骄矜与侥幸,在沈周与庄玉衡这连番诛心之论下,终于寸寸碎裂。他沉默良久,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才颓然开口:
“其实…家师也并非全无此虑。”他艰难地承认,声音干涩,“只是…怀王乃是藩王,与朝中势力及其他藩王勾结依仗,有兵力有权势。我们不过是江湖人士,如何能争?纵有千般不甘,若无强援,清溪谷、和庐山…皆是前车之鉴。”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与试探,“如今,若二位真能代表朝廷…给予明示或支持,观澜阁上下,自然也不愿再受这窝囊气,任人宰割。只是…”
庄玉衡闻言,几乎要气笑。她见过天真的,没见过这般身在风暴中心,却还想着等旁人替他画好路线、铺平道路才肯迈步的。她嘴角刚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沈周的手便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道。
沈周看向云长舒,神色平静无波:“云少侠既已明了处境,便可自行斟酌。令师乃是江湖名宿,经验见识,岂是我们这些后辈可比。”他言语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界限——合作可以,但前提是观澜阁自己先拿出决断和诚意,而非空口白牙地索要承诺。
说得更直白些,怀王要对观澜阁不利,或许还需寻些名目、掩人耳目。可朝廷若要对观澜阁不利,仅“勾结逆党”四字,便足以让观澜阁上下人头落地。
云长舒反而更加茫然失措。
一句“听凭调遣”就在嘴边,可他迟疑着,终究说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足以面对任何危机,但此刻,当他的决定真能影响观澜阁命运时,他却不敢了。心气一颓,他索性道:“如此…长舒先告辞,必尽快禀明家师,给二位一个答复!”说罢,他转向青黛,“那我们便……”
青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就不随师兄回去了。”
云长舒更加愕然。
青黛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师兄,我是怀王门下的叛徒,是观澜阁中的奸细。虽然我愿弃暗投明,但此刻周敬言就在观澜阁中。若他翻脸,拿我做文章,阁主岂有为奸细出头的,我岂不是又要给阁主添了麻烦?”她顿了顿,看着仍在思索的云长舒,继续道,“而且,探子府为了控制我们,体内皆有毒引。我若不露面,让他们以为我已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我若站在周敬言面前…只怕活不过次日,且必然不得好死。”
这句平静的自嘲,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云长舒脸上。他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你…多保重。”便仓皇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屋内重归寂静。
庄玉衡与沈周的目光落在青黛身上。
青黛挺直脊背,坦然迎向他们的视线,唇角甚至噙着一丝释然的苦笑:“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已决意背弃怀王,我便再不会走回头路。回到观澜阁,即便侥幸活下来,我这身份亦是尴尬,里外难做人。不如便趁此机会,彻底重新开始。”她言辞恳切,目光清亮,不见丝毫怯懦或投机,“两位若是不放心我,便将我关押一段时间,待一切了结,再来决定我的去处。届时,无论是放我自由,还是另有安排,青黛都感激不尽。”
庄玉衡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审视,最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神色。这女子,心性决断,倒是有些意思。
沈周与庄玉衡对视一眼,彼此心照。
待云长舒离去的气息彻底消散,庄玉衡才慢条斯理地重新执起筷子,夹了一箸小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继续吃吧,别浪费这一桌好菜。不过这位云道友,倒真是…被保护得极好。”
青黛方才说得镇定,其实心中并无十足把握。这两位连云长舒的面子都不买,她这等小人物的生死,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但他们既未喊打喊杀,也未出言羞辱,反而让她继续吃饭。她心中稍定,闻言低声道:“云师兄…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师门看重,前程光明。人若一直被众人护在羽翼之下,未经真正的风雨磋磨,自然难以觉察风向微变、寒意潜生。”她顿了顿,自嘲道,“如我这般人,命若草芥,迹同微虫,不过是春土里的蚯蚓,秋草间的寒虫。无需大风大浪,只需地面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天气一点微不足道的转凉,便已觉生死攸关,不得不早做打算了。”
庄玉衡动作微顿,抬眼深深看了青黛一眼。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将她过往的挣扎与苦楚道得淋漓尽致。
庄玉衡放下筷子,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既有此决心,我们也不强求。是去是留,仍由你选。若留下,便需守这里的规矩;若想去别处寻个安稳日子,我们亦可赠些盘缠。只是你方才说的毒引……”
青黛狡黠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灵动:“我在观澜阁都潜伏十几年了,他们怎么可能每年为了我特地跑一趟送解毒丸?我真正的‘毒引’,便是这奸细身份本身。方才故意那么说,也是免得云师兄为难,让他少些负担罢了。”
同样是展露自身的价值与处境,青黛可比云长舒高明、坦诚得多了。
沈周微微颔首,对庄玉衡道:“既如此,便先安顿下来。只是云长舒既能找到此处,周敬言想必也快知道了。你就不怕……”
“我不怕。”青黛接口道,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若是怕,也不会与他们翻脸。周敬言能动用的,主要是投靠他的江湖门派,以及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的各地官员。一边能以刀剑杀人,一边能以权势遮天,使人求救无门。”她看向沈周与庄玉衡,目光灼灼,“但二位不同。二位可以直达天听,哪个地方官员敢在二位面前找死?若论武力,庄女郎的威名,天下何人不知?他们除非敢千军万马明攻过来,且不怕事后被追责造反、抄家灭族。”
这马屁拍得直接,却也基于事实。
庄玉衡即便心中对她仍有提防,也不禁觉得顺耳。“那你说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青黛毫不犹豫,吐出冰冷的七个字:“杀了周敬言,断了观澜阁的退路。”
庄玉衡挑眉,似笑非笑:“你这一身骨头,是不是九成反骨?怎么对每一个旧主…都这么狠。”
“我是为了观澜阁好。”青黛神情认真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们办事总是拖泥带水、犹豫不决,若总是做墙头草,寒冬一来,就得死。我想为自己博条生路,也想为观澜阁里那些普通的弟子们,博条生路。他们依附观澜阁而生,阁主时决策却不会听他们的。若是观澜阁倒了,他们哪里有什么好结果。失去庇护,流离失所。我不希望他们被无辜牵连。”
庄玉衡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吃吧。”
青黛垂眸敛目,顺从地拿起筷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却也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条从泥泞险境中挣扎出来的性命,便真正系于眼前这两人了。前路或许更险,但至少,这是她自己清醒选择的路。炭火温暖,饭菜尚温,再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拆穿,不必担心身边的朋友会对自己刀剑相向。这片刻的安宁,于她已是久违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