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的部屋》神奇毛绒飞毯

13、山上的图书馆

　　“呼，云雀先生，请等等我……”
　　木屐敲击石阶发出清亮的响声，云雀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向泽田。
　　纲吉脸颊晕红，撑着膝盖喘气，汗珠顺着额角一路滑进松了两颗纽扣的领口。西服外套早已脱下，胡乱挂在臂弯。
　　云雀连刘海都丝毫未乱，呼吸悠长，似笑非笑地说：“太缺乏锻炼。”
　　“上班已经累个半死，就请饶了我吧……”纲吉抬手准备擦汗，面前却递来一方淡紫色的手帕。云雀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目光中写满了不容拒绝，纲吉只好默默接下。他触到作家常年执笔的手，与自己因过度运动快要烧着的体温相比，云雀指尖微冷，莫名令人镇定。
　　“谢谢，又欠你一条。”纲吉将手帕叠好，放进胸前口袋，露出右下角绣的云豆。而真正的小鸟则扑着翅膀，落在他的发顶，唤道：“谢谢云雀，谢谢云雀。”
　　“没关系，这种东西我有很多。”云雀说，忽然拉起纲吉的手：“你太慢了，这样半夜都走不到。”
　　“啊，等等——”纲吉双腿发软，被拽得险些没站稳，一头撞在云雀后背。
　　天色已昏黑，尽管脚下有路缘灯提供照明，仍令人不安。纲吉倚着云雀，不好意思讲，其实他最怕走夜路，上学时，总成为试胆大会的倒数。云雀走得快，他看不见人，心就害怕得怦怦狂跳，连晃动的树影都认成魑魅魍魉，现在终于松了口气。
　　云豆仿佛读懂了他的心声一般，在纲吉的头顶跳起来：“胆小鬼，纲吉胆小鬼！”
　　“喂！云豆——”纲吉挥手赶它，小鸟改而飞到云雀肩上，只是头仍偏过来看他：“笨蛋纲吉！笨蛋纲吉！”
　　云雀嗤地笑了，很轻，但纲吉听得一清二楚。他怒瞪一眼云豆：“这只鸟都学的什么啊……”
　　“学的挺好。”云雀说。

　　接下来一路都无言。爬到最后，纲吉累得神思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反牵着云雀向上走，也不知道自己因怕黑与他越贴越紧，以至于蹭乱了作家系得一丝不苟的和服，云雀只是默许着他的靠近。
　　山顶是云雀家的图书馆，也是作家真正工作的地方：他喜欢高处，喜欢能一览无余地欣赏天空的地方，在这里他能够不受打扰地写作。
　　“先去换衣服，热水草壁已经放好了。”云雀推开门，纲吉迈过最后一个台阶，甩掉皮鞋，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云豆又在逗他玩，这只小鸟对他喜欢得紧。纲吉嘴上哼哼唧唧的，还在和云豆拌嘴。
　　真是小动物，云雀想。
　　他懒得再管地上那两只，任他们自己闹腾，转身先去梳洗了——泽田纲吉害得他也出了点汗。

　　等泽田编辑在温泉里泡了个舒爽的澡，穿上松快的浴衣走进书房时，云雀正在饮酒。
　　“那杯是你的。”他理所当然地说。
　　“好吧，好吧。”纲吉心虚地想，能按时交稿的话，任他怎样都好，拿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三杯。”云雀说。
　　“了解，了解……”纲吉又满上了两杯，再次饮尽。三杯下肚，他感觉更困乏了，几乎睁不开眼睛，只是对稿件的担忧支撑着他坐在这里。
　　云雀看着自以为坐得端正，实则歪七扭八的纲吉，抄起手旁的毛笔，在他脸上十分顺畅地画了只云豆，轻声道：“说是万分火急的工作，自己却睡着了，真过分，泽田编辑。”

　　天光初现，纲吉被细微的鸟啄惊醒，四肢猛地一颤，大喊道：“糟了糟了——”
　　“你知道吵醒我睡觉有什么下场吗？”耳边响起令他完全清醒过来的声音，纲吉循声缓慢转头，僵硬得像个木头人。只见云雀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朝霞映得他那张雪白的脸多了些血色，看上去近似温柔的风师傅。
　　假象，都是假象，暴风雨前的安静最恐怖。纲吉打了个冷颤，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难怪不觉得冷。
　　“呃……谢谢云雀学长照顾，啊不是……”纲吉一着急就叫错了称谓，没办法，他每天早起其实都要想几分钟自己做的到底是什么工作。
　　“过来。”
　　“学长，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也许是为了唤醒对方的同学情，也许是脑子还没清醒，纲吉下意识又叫了学生时代的称呼，磨磨蹭蹭地走近他。
　　清晨的山风吹得他牙齿打战，他不明白云雀为何能保持如此风度，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可是云雀，那个校园神话，他曾遥不可及的人物。纲吉脑子里飞着乱七八糟的往事，直到手里被塞了一沓稿纸才反应过来：“你写完了？！”
　　“没完。你看过改过才算完。”云雀说。
　　“呜哇——你太棒了！云雀学长！”纲吉捧着稿纸跳起来，“你太棒了你太棒了你太棒了！简直爱死你了！”
　　“别高兴得太早，提醒你，离交稿截止还有32小时。”
　　“没关系，接下来就交给我吧。”纲吉双眼发亮地翻阅着稿件，从崭新的墨迹上他能看出这是昨晚刚刚写下的。也就是说云雀通宵了一整夜，自己却大睡特睡，毫无所觉，作为编辑，这太让人羞愧了。
　　“云雀学长……”纲吉不禁眼泪汪汪地土下座：“真的辛苦你了！”
　　“你努力吧，我要去睡了。”云雀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卧室走。
　　“是！”纲吉弹跳起来敬了个礼。
　　“所以，你知道吵醒我有什么下场，对吧？”
　　“明白！”纲吉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躺在担架上的学生。
　　云豆从屋里飞出来，云雀伸出手，小鸟就停在他的指尖，用脑袋蹭他的手指。
　　云雀替它梳了梳羽毛，轻声说：“惯会撒娇的家伙。”

　　云雀很早就见过纲吉了。彼时他是并盛中学的“王”，手下统管的不止有学生，还有老师，甚至校长。
　　风纪委员们每天都会向他汇报各种消息，包括霸凌事件。不严重涉及身体伤害的他并不放在心上。云雀认为，大部分的霸凌都要靠当事人自己反抗来解决，而纲吉总是做不到。
　　所以起初，纲吉在他心里，只是个弱小的孩子：没有勇气，没有能力，也没有值得注视的价值。
　　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了呢？是图书室管理员向他阐述自己的担心时？因为不希望自己的校园里出现案件，开始对他多了份关注？
　　“泽田总是独来独往，那天看他垂头丧气的站在窗边，我真怕他有什么想不开……云雀，拜托你多关照一下那孩子。”
　　是在图书室翻到纲吉的笔记时？因为发现那孩子虽然成绩不好，但在推理小说上表现得还蛮精彩，有许多有趣的想法和见解？
　　是在收到那孩子真诚的回信时？因为他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想？

　　写信时，云雀确实对纲吉有所期待，但并不强烈，只是偶然起兴的玩心。没想到每次他的留言纲吉都会认真读完，并写下洋洋洒洒的心得感受。
　　纲吉是云雀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最忠实、对他作品理解最深刻的读者。
　　等发觉自己的目光已经大部分都在泽田纲吉身上时，云雀已经无法不去注视他了。

　　从小到大，云雀都习惯把所属人物控制在自己视野范围内：云雀宅、云雀宅周边五公里、并盛中学，并盛的师生……虽然“控制”，但他并不会亲自盯着每个人，而是把任务分散下去，自己则随心而动，如同浮云，飘到哪里看哪里。
　　泽田纲吉过于频繁的占据了他的视野，浮云本不该为任何人停留。
　　察觉到自己对纲吉的关注变得独特时，云雀已经对他有了更高的要求和期望，也有了特殊的保护与信任，甚至，喜爱——这种原本只会在面对小孩和动物时出现的情感。

　　因此，在那个轻浮的家庭教师出现时，他才会那么不爽。

　　“校园禁止闲杂人等进入。”云雀抱臂挡在校门口。
　　“我是新来的英文老师。”金发男子笑着说：“同学，麻烦你让一让，不然我上课要迟到了。”
　　“没有我的认可，就不是。”云雀以他惯常的，听起来有些傲慢的语调说。
　　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金发仔却不知他的厉害，一味傻笑：“哎呀，就不能通融下吗？”
　　云雀的耐心到了极限，他掏出浮萍拐，准备一拐抽飞这个不知廉耻的外国男人，让他躺在医院慢慢想，没想到自己的攻击竟然被挡下了。
　　“哇哦。”云雀气极反笑，对金发仔的危险性评估上了一个等级，也更加深了他不能留在并盛的认知。
　　“迪诺！你在干什么啊——”
　　熟悉的声音。云雀余光扫见泽田纲吉喘着气一路小跑过来，嘴上骂骂咧咧，动作却是保护着金发男向后退，远离自己。
　　“胆子很大嘛，你们两个。”云雀翘起嘴角，浮萍拐蓄势待发。他决定把纲吉也抽进医院，治治脑子，别胡乱相信来历不明的人，还为了他和自己作对。

　　“云雀学长，实在抱歉，这是我的亲戚，他日语不太好——”
　　在他出手前，泽田纲吉先一步按倒了金发男。

　　云雀的目光在金发男和泽田的棕发间打转，半晌，他总算收起了浮萍拐。
　　泽田纲吉的话他半信半疑，最终说服他的，是纲吉因恐惧而颤抖，却依旧挺身而出的姿态。
　　小动物急了也咬人，云雀想。他居然有些欣慰：纲吉现在不仅敢于反抗班上的同学，甚至敢反抗他了。

　　而长大的泽田纲吉就更了不得，他完全直觉地学会了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让人妥协。
　　云雀闭上双眼，脑海里却依旧浮现出纲吉的身影：总是投来崇拜和恳求目光的那双纯真双眼；不规矩地坐下时西装裤绷紧的线条；敞开的领口里若隐若现的身躯；总是忘带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于是穿着自己为之挑选的浴衣，任由同款气息将他包裹也表现得浑然不觉；洗过澡后不吹干头发，随便水珠滴湿胸膛，还大摇大摆地在自己面前乱晃；收下他的手帕、再以回礼的名义登门拜访，打探稿件状况，让家里莫名就多了一堆“纲吉的”东西；在危机关头就以温软声线“学长”“学长”地叫……
　　云雀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迟早要咬死这个泽田纲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