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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西朗商队 4 “你我并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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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屋外十数步处,西朗商队正等着。
几辆马车停靠在路边,车帘低垂,车厢上的漆色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后面跟着的几辆运货车上零星堆了些货箱,绑绳松松垮垮地搭着,倒像是临时凑出来的排场。
颜慕时一早便知道萧景涣的身份有问题。那日在忘金楼,他面对魄尸时那不合常理的镇定,早就把“皇商”这块招牌戳穿了。
可让她更拿不准的是——他几乎没怎么藏。越是这样毫不遮掩地摆在她面前,她越摸不清他究竟在图谋什么。
傅奕安……
她朝他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要不了多久便会惊动更多玄门司的人,自是不宜久留。
另一头,萧景涣已径直朝为首的那辆马车走去,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骊古和伍成紧随其后,步伐不紧不慢。
待他踩上车辕,一手掀开车帘,才发觉身后少了个人。
他偏过头。
颜慕时还站在方才的地方,三丈开外,日光落在她肩头,将那件宽大的外袍照出一层暖色,却照不暖她的神情。
“萧公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多谢你方才出手相助,我们就此别过吧。”
萧景涣眉头微蹙,托住车帘的手放下,“前路不明,后有追兵。颜姑娘一人,打算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她还没仔细想过。
总归得先去仙峪镇,傅奕安若还记得,应该会去那里找她。可萧景涣也说过,他们一行人也要往仙峪镇去。
“我在此等傅大人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躲。
可萧景涣知道,这是句托词。
他收回踏上车辕的脚,不紧不慢走到她面前,隔了三步站定,微微偏头打量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日头,像两枚温热的琥珀珠子。
“恐怕你等来的先是追兵。”他语气里少了平日的轻佻,换上一副近乎耐心的口吻,“颜姑娘何故如此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萧公子,”颜慕时见周旋无用,索性把话挑明,“你我并非同路之人,何故非要同行?”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
兜帽压得很低,不合身的宽大外袍将她整个人都埋了起来。
萧景涣面色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骊古上前一步,高大的影子斜斜投下来,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颜姑娘,”骊古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下来的石板,“公子说了这许多,你得给句话。”
颜慕时指腹压着铜钱边缘,用力到发白。脚下的灰尘微微扬起,她不觉间又退了一步。
萧景涣抬手,将骊古往后拦。
骊古一退,那堵墙便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一线光亮。
萧景涣又往前迈了半步,站定在颜慕时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两尺的距离。
他伸手,将她头上那顶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往后推了推。
阳光劈开阴影,将她那张绷紧的脸骤然点亮。她眯起眼,再抬头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已近在咫尺,瞳仁里映着一小片她的轮廓。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细小尘粒,还有那双微挑的眼尾。
萧景涣的轮廓比郢人深得多,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截瞳孔,将他的半数思量掩去。
“你知道的,我之后要往仙峪镇去,”萧景涣温声道,“无论你同路与否,都可随我先到那里,之后再做打算。
颜慕时没答话,但原本紧蹙的眉间松了些。
萧景涣将她这一瞬的变化收进眼底,他侧过身,指向主驾后面那辆马车——稍旧些,车厢上的漆色已经剥落了几片,车轮边缘裹着一层干泥,像是刚从哪条野路上碾过来的。
“你若信不过我,可以坐那辆。”
颜慕时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没有立刻应声。
“后面那辆……”颜慕时开口,嗓音还带着方才的紧,“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人。”
她在心里暗自估量:“这辆旧车离他够远,车窗有帘,车轮有泥,说明常跑野路,颠簸是颠簸,但若想在路上寻个时机脱身……”
她当然没打算真留在这里等玄门司的人来。
颜慕时原本想着将萧景涣一行人打发走,自己再做打算。只是如今看来,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背上的包袱被拢紧了些,她绕过萧景涣,朝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她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些,缓缓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她原本只是想挣那二十两银子,结果桩桩件件像滚雪球一样砸过来,如今又多了个完全摸不透底细的萧景涣。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就被推着上了这辆车。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得走。得从这个男人身边走掉。
可怎么走?往哪儿走?她还没想明白。
傅奕安,你知道该去哪里找我。
“颜姑娘。”车帘外传来伍成的声音。
她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将神色归拢平整,才出声应道:“怎么?”
“我家公子说,山路崎岖,若姑娘觉得不适,这里有只醒神的香囊,用着会安然些。”
颜慕时挑起窗帘一角,从伍成手中接过那只香囊。烟紫色的布面,针脚细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药草气。
“替我谢过萧公子。”她微微颔首。
帘子落回去,颜慕时的脊背也松了下来。
她把香囊搁在膝上,没有凑近细闻。指腹沿着布面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确认没有暗扣、没有硬物、没有藏着什么东西,才又拾起来,远远地嗅了一下。
确实只是寻常的醒神药草。
可她心里的那根弦没有松。
她把香囊随手搁在一旁,不远不近的位置。随后双手又拢进袖中,重新攥住了那枚铜钱。
车身随着山路晃动,夹杂着马匹偶尔喷鼻的响动,和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透过帘子缝隙,颜慕时看见外面的地面缓缓后移,树影渐密,日光被切割成碎片。
她不知道这条是不是通往仙峪镇的路,也不知道傅奕安什么时候能追上来。
颜慕时靠在车厢壁上,铜钱在指间来回翻转。
车外断断续续有交谈声飘进来,她听不太懂,许是西朗话。
车厢的摆动打着节拍,一声一声催着倦意。
颜慕时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慢慢溢上来,把意识一层层泡软。
意识在某个瞬间倏地断了一截。
她猛地惊醒,指间的铜钱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膝上,车厢壁上传来有节奏的震颤,外头的天色还亮着,光线却变了——更薄,更软,不像午后该有的样子。
奇怪。
她皱了皱眉,看了看那只搁在角落里的香囊。烟紫色的布面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看不出任何异样。
太阳穴跳得厉害,但她的双眼却不知又何时阖上了。
“颜姑娘,仙峪镇到了。”车帘外传来伍成的声音。
颜慕时从睡梦中惊醒,心口被剧烈的跳动撞得发沉。
她什么时候又睡着了?竟还睡得这样沉。
颜慕时飞快地将自己扫了一遍——衣裳齐整,也没有外伤。又将腰封、暗袋、腕间细细摸了一遍——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
“是我多想了?”
“颜姑娘?”伍成的语调提高了一些。
“哎。”她应了一声,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涩。
车帘被掀开一角,外头昏黄的日光涌了进来。
她眯着眼钻出车厢,脚踩上车辕的一瞬,乡间的凉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颜慕时抬眼望去,几家铺子门前已挂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一片。另有一些门户还亮着油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薄薄地铺在门外石阶上。
整个镇子灰扑扑的,两旁矮屋错落,檐角悬着褪色的布幌子。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香灰味,像烧过纸钱之后散不尽的余烬。
这便是仙峪镇吗?比她想象的小得多、旧得多。
颜慕时扶着厢壁跳了下来。
“颜姑娘。”萧景涣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不急不缓。
她转头看过去,他正站在一家客栈门口,衣袍微微拂动,像是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一路上可还好?”
“很好。”她答得简短,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便移开。
“那就好,”萧景涣似是没听见她语气里的疏淡,“山路颠簸,还担心姑娘不习惯。我们打算在这家客栈下榻,你作何打算?”
什么意思?
颜慕时歪着头,像只困惑的小兽。
他费尽心思把她带到此处,然后竟是主动放她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