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骨缚心》麦半圈

18、西朗商队 3 “发什么呆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异域熏香气息的外袍毫无征兆地自后方罩下，遮住了颜慕时的大半面容。

　　萧景涣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他甚至颇有耐心地替她拢了拢袍襟：“穿好，到我们那边坐着。”

　　颜慕时扭过身，透过外袍的缝隙抬头望去。萧景涣琥珀色的眸子发亮，总盈着几分笑意，可却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那日在忘金楼，她莫名的昏迷与记忆断层，定与眼前男人脱不了干系。
　　西朗人，尤其是这位身份成谜的皇商，根本信不过。

　　可……
　　引道上，那几名玄门司司卫已越逼越近。他们拦住每一个可疑的路人，展开画像仔细比对。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清晰得敲打在饭棚外的石板上。

　　颜慕时猛地攥紧外袍边缘，正欲起身去萧景涣那桌坐下，此时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惊人的手，骤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傅奕安不知何时已侧过身，他眼神沉冷，牢牢锁住萧景涣：“你意欲何为？”

　　“帮忙而已，”萧景涣眼中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更甚，“傅大人是玄门司巡狩使，等闲之辈奈何不得，就算是柳监察使亲至，怕也得掂量掂量。可这位姑娘……”他目光转向颜慕时，语调拖长，“怕是不太方便露面吧？”

　　码头那头，司卫们已行至饭棚外三五步处。

　　“还在考虑吗？”萧景涣略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颜慕时紧绷的侧脸，“光天化日，姑娘还怕我将你掳走不成？”

　　颜慕时心脏狂跳，目光在步步紧逼的司卫和萧景涣深不见底的笑眼之间急速游移。

　　她别无选择。

　　宽大的外袍将她的身形隐没，她挣开傅奕安的手，拉低兜帽，低头快步走向西朗客商那桌。

　　在萧景涣一个眼神示意下，她沉默地坐到最内侧的阴影里。
　　他那位身量高大的护卫骊古适时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身躯，严严实实挡住了从外投来的视线。

　　颜慕时隐在其后，小心观察着现场的局势，手中紧捏着那枚铜钱，若有不测……她也只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她的眼神在众人之间回旋。
　　待过了玄门司这一关，西朗人这边肯定要划清界限。但……除此之外，她很好奇傅奕安会如何应付此次盘查。

　　他究竟会不会护着自己？

　　此时，三名玄门司司卫已走到饭棚门口。

　　为首的那人促狭起眼，仔细打量着棚内众人。他的视线扫过萧景涣一行人，落在角落里端坐的傅奕安身上。

　　“傅大人？”为首的上前，站在桌旁，微一拱手，“怎么只大人一人在此，慕家逃犯呢？”

　　傅奕安脸色阴冷，虽坐着，但挑起下巴斜眼睥睨：“哪有什么慕家逃犯？”

　　见他这般说辞，为首那位冷笑一声：“傅大人，您这般可就没意思了。玄门司巡狩使携慕家逃犯潜逃已人尽皆知，我劝您还是将人交出来的好，免得自己人动手伤了和气。”

　　气氛一时间陷入僵局。

　　颜慕时心如擂鼓，她咬住下唇，心里盘算着若是傅奕安护不住他又该如何。
　　她原想着凭傅奕安的身份，等闲之辈奈何不得，却未曾想一个小卫首都敢如此和他说话，看来玄门司的水比她想的还深些。

　　“哼，”萧景涣哼笑一声，他朝傅奕安的方向瞥过一眼，“傅家不过如此……”
　　他的语声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轻蔑。

　　当他的视线落回到颜慕时身上时，萧景涣注意到兜帽边缘轻微的抖动。

　　“喝口水。”

　　粗陶茶盏被推到面前时，颜慕才堪堪回神。
　　她垂眼看了看盏中的清水，又抬眸望向对面的萧景涣，相顾无言。

　　萧景涣轻叹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看吧，无毒。
　　若他想掳她走，抬抬手就是了，何须使这种不入流的招式。

　　颜慕时思忖片刻，从桌心那摞茶盏中拣出一只新的，提壶注水。
　　清流入喉，她的紧张消解了些。

　　大约是松过了劲，她指尖一软，空茶盏脱手磕在桌面。

　　“咚——”一声闷响。
　　在凝滞的气氛中格外引人注目。

　　“不好。”
　　颜慕时原本松下去的心又紧了起来，她低下头，面庞完全隐没在帽檐下。

　　果然，原本与傅奕安对峙的那名司卫侧目看来，目光在几人身上略一停顿，随即缓步走近，立在桌旁。

　　“你们几个，做什么的？”

　　“西朗人士，来此走商。”

　　“西朗人……”司卫略一沉吟，“前些日子从忘金楼提审的，可就是你们？”

　　萧景涣面色微沉。
　　骊古身侧的伍成已不动声色地将商会凭证与通关文牒取出，搁在桌上。
　　“大人，这是我们的手续，可供查验。”

　　卫首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却从纸面上抬起来，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定在颜慕时身上。
　　“不过初秋，你为何穿成这样？”

　　颜慕时紧咬住下唇。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没编出个像样的理由。

　　“把兜帽摘了。”卫首的语气不容反驳。

　　颜慕时没动。
　　她低下头，帽檐压得更低了些，指尖拢在袖中攥得发白。

　　萧景涣的面色更沉了，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耐——这么点小事都拖泥带水，傅家的真是无用。

　　傅奕安腕间暗红灵力涌动，他的指节攥得发白，终究压下了那一瞬的杀意。若不是不想节外生枝，这几个人，翻手便可解决。

　　“听不见么？把兜帽摘了！”卫首的声音已带上了压不住的戾气。

　　“大人！”一声凄厉的惊呼尚未落地，紧接着便是皮肉与地面猛烈撞击的闷响，“啊——！”

　　守在傅奕安身侧的两名司卫甚至来不及拔刀，已被一股蛮力掀飞，后背重重砸在泥地上，烟尘四起。

　　棚屋门帘猛地一晃，那道玄色身影已没入门外的日光里。

　　两名倒地的司卫仍捂着额角痛呼不止，卫首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厉声招呼身侧二人：“追！”
　　靴声急促，几道身影接连掠出，带起的风掀得帘子又扬了一扬。

　　颜慕时怔坐在原地，目光还追着那晃动的门帘，耳边是自己骤然松弛下来的呼吸声。

　　她偏过头，正对上萧景涣饶有兴味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半点紧张，反倒像看了一出好戏，眼底写着明晃晃的“有趣”二字。

　　“发什么呆，”他慢悠悠开口，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一下，“还不走？”

　　说完，桌上众人起身欲走，伍成掏出几块碎银搁在桌上。

　　颜慕时环顾四周，店家早不知缩到了何处，棚屋内早不见其踪影。

　　地上的两名司卫挣扎着想要爬起，其中一人已经撑起半边身子，手正往腰间的刀柄探去。

　　骊古头也没回，只抬脚——看似随意的一记横扫，靴尖精准地挑在那人肘关节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折过去。
　　惨叫声刚挤出喉咙，骊古的另一脚已经踏在他后心，将他整个人重新按回泥地里，脸朝下，闷哼都变成了咕噜的浊音。

　　另一名司卫刚拔出三寸刀刃，骊古反手一肘捣在他颈侧，那具身体便像被抽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下去，连刀都脱了手，打着旋落在饭桌底下，晃了两晃才停。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颜慕时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摊在地上一动不动，脸埋在尘土里，胸口还勉强看得出起伏——人还活着，但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咽了一下口水。

　　骊古的动作干脆得像在拍掉袖口的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们一息。

　　风从棚屋门口灌进来，吹得门口那张破帘微微卷边。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铜钱，铜钱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钝痛。

　　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丁老爷、赵管事、魄尸、女鬼、司卫、西朗人、玄门司……每卷进来一个人，都会留下一道抹不去的痕迹。

　　“走。”萧景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简短又低沉。

　　颜慕时回神，她知道眼前人信不过，却也只能抬脚跟了上去。

　　一出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她眯了眯眼，看见前方的道路白晃晃地铺开，不知通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