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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等郎媳 ...

  •   不觉兽能够感知到来者的善恶,所守护的人有危险时才会现身。之所以现在才传来消息,是因为它未从早上放走阿蛮的人身上感受到恶意。
      相反,从那人身上闻到了一种浓浓的苦涩。

      它默默跟着阿蛮来到了鸡鸣湖,怕她一时想不开投湖自尽,便向主人传递了消息。
      魔祖传声叫它牢牢跟住她。

      与此同时,在茶馆中,荆歌捡起地上的书后还给了二跛子,问:“老人家,你这书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挺直腰背,拍了拍胸脯,模样神气极了:“老夫自己写的!”

      这时茶馆中有人搭话了:“这老东西不光自己写,还到处讲,就是讲的东西人不爱听,全是堡中过去发生的事,堡中人多少都知道些,听久了当然就腻了。”

      邻桌的人也道:“对啊,尽是些女人的生平事迹,死的死,疯的疯,谁爱听啊?日子过得寡淡,人人都想听点新奇的,谁愿意整日就听这些!”

      不等这些人说完,二跛子就叉起了腰,厉声道:“老子就是要讲,不光在凤竹堡讲,还要去外头讲,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些女娃的故事,要叫世人评评理,错的是谁,最该死的又是谁!”

      话落,茶馆中的人脸色惊变。

      他们都晓得,致使故事中的姑娘走向毁灭的“凶手”是谁,但只能选择缄默,袖手旁观。

      “能怪谁?只能怪她们命不好呗。”有人小声嘟囔,“又不是我们卖的她们——再说老头,她们的事和你有关吗?你要真想靠说书赚钱,我劝你趁早讲点大家爱听的,不然迟早饿死自己。”

      荆歌看向这个说完便负手离开的男人。

      他走得很从容,可在她的眼中,却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一句“命不好”,便轻易否定了她们的所有。

      老人视线从男人身上收回,又一一从在座的每一位茶客身上扫过,掷地有声道:“老夫就讲她们的故事,也只讲她们的故事。”

      闻言,荆歌心头一震,看向说书人,问:“老人家,我想问个明白,这书中所写的关于不同姑娘的事,都是真实的记录吗?”

      老人见有人对这些女娃的故事感兴趣,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认真道:“老人以命担保,所写绝对属实,倘若不实,天打雷劈,死不足惜。”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就冲您这句话,我买一本,就现在你手里的这本。”荆歌把书取出钱袋,掏出一把递给他,“多少钱?你自己看着拿。”

      二跛子却摇了摇头,推回了她装满银两的钱袋,道:“这本书还有最后一点尚未写完,等老夫写完,送给姑娘,不收钱。”

      怎么说变就变?荆歌不解:“白送给我?”转念一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接着道,“那什么时候能写完?我上哪找你去?”

      “不用等很久,明日午时,在东巷尽头的柳家门口,他家家主设宴为长孙庆生,老夫去讨口饭吃,你就在那儿等着。”

      说着,二跛子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左右看了看,极速递到了荆歌的手里,挑眉笑道:“老夫和你有缘,这本连环画册拿去解闷,”他偷瞥了一眼身后阴气沉沉的男人,嘿嘿笑了两下,继续道,“保管姑娘喜欢,收好,一定要收好啊。”

      说完,二跛子撑着竹棍,一瘸一瘸地走了。

      荆歌看着手中的小册,一脸迷惑地收了起来。魔祖适时提醒:“该走了。”

      “对对对,赶紧去鸡鸣湖。”

      一魔一人到鸡鸣湖后,和不觉兽一起蹲在草丛中看着在水中往前游的阿蛮。

      没有让他们担惊受怕的赴死,只有一个在湖水中拼命往前游的身影。

      阿蛮在无边无际的湖水中形单影只,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倔强向着彼岸游去。

      不觉兽呜呜了两声,便开始了说人话:“这姑娘已经游了快一个时辰了,起初她在岸边站了很久,我以为她想死但又害怕,在岸边迟疑。后来她一头扎进了水里,我一边给你俩传信一边往水里飞,结果这姑娘开始一个劲地往前扑腾,水性可好了。”

      阿蛮不停歇地往前游,荆歌远远望着她,想起了今早在集市听到的有关她的闲言碎语。

      有人说他看见阿蛮夜深人静时常往水边跑,以为她不想活了,想和昔日的好友在水底作鬼友。现在看来,那人猜错了,他们也想错了。

      她在夜里一次又一次地跳进冷水中,游走又归来,一次比一次游得远,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彼岸。
      千百次的历练,只为了今朝。

      这样孤独又倔强的背影,比谁都想好好活下去。

      荆歌在心底为她鼓劲:就这样往前游吧,游上彼岸,一直游到山花遍野,春光灿烂。

      她想问问,是否可以略施法术助力她一举上岸,再不济游到湖中心的小岛上也行。

      不过她转念一想——有些事,一点一滴都是亲力而为才更有意义。

      然而,变故总是发生得猝不及防。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贺府的人突然而至,像豺狼一样围了过来。

      他们疯了一样地往水中撒网,像捕鱼那样企图困住她所有的希望。密布的游船更像是千万只蜂拥而上的铁蹄,意图踏碎她关于今后的所有设想。

      家主贺无颜手中拿着铁钩长链,阴着脸向水中抛。

      “你这个贱人,老子死也不会放过你!”
      “快,抓住她!给老子抓住她!”

      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何以至此?放她走不好吗?荆歌不明白,手中匆忙开始施法。

      一定要帮她!

      此时的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荆歌以无形之手推着筋疲力竭的阿蛮往前,水中的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岸上的她倾囊以救。

      灵力汇聚而成的一双巨掌,不停地靠近她,就像阿蛮不停地靠近好似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彼岸。

      只要游到了那里,她就自由了,她也就放心了。

      可是为什么,灵力明明一次又一次地推到了阿蛮的背上,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反弹了回来,打在了荆歌的身上。
      奇怪的是,她却毫发无伤,一点都不痛。

      一旁的魔祖,此时眉宇阴沉,神色如山雨欲来,黑云密布,血丝从漆黑的瞳仁向眼角蔓延,怒视着这群穷凶极恶之徒。

      “一群人渣!”

      “让她走。”

      霎时,风云滚动,电闪雷鸣,郎朗春日眨眼间大雨压境,地崩山摧。

      围着鸡鸣湖的人大喊了起来:“天神发怒了,快跑快跑啊!”

      话落,仆人们如鸟兽群散,落荒而逃。

      贺无颜大喊:“我看谁敢跑!都给老子回来!老子就是天神!”

      他再一次抡出去了铁爪,套在了阿蛮的脖子上。

      阿蛮拼命挣扎,脖颈上的鲜血汩汩而流,染红了湖水。

      有人从岸边窜出,冲着她大喊:“阿蛮!”

      阿蛮不游了,在风雨中转身,笑着看了岸边枯瘦的老人一眼,慢慢坠落。

      风雨明明遮挡了视野,奇怪的却是,荆歌无比清晰地看到,阿蛮眼底的光亮,随着下坠的身子,一点一点熄灭。

      荆歌不忍在看,痛苦地闭上了眼。
      明明她们都不认识,可为何,她却清楚地感受到了她心脏的跳动。
      绝望、无助、不甘。

      天地定格……

      再睁眼时,荆歌和魔祖站在一棵开得正艳的桃树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鞭炮声声,换回了荆歌的神思,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整理好情绪。须臾后,扯了下魔祖的衣袖。

      “这是哪儿?我们不是在湖边吗?”

      魔祖看着不远处过喜事的人家,指着门上的牌匾,道:“柳家。”又抬头看了眼天上亮堂的太阳,补充:“东巷的柳家。”

      荆歌记起来了,这不是昨日和二跛子约定的地方吗?

      说起二跛子,荆歌又想起来了方才的事——阿蛮被贺无颜抓住时,有人在岸边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就是藏在树后的他。

      这样看来,二跛子和阿蛮是认识的,且关系匪浅。

      说曹操曹操到,想二跛子二跛子也到。

      二跛子看见他俩后,愁云惨淡的脸色缓和了些,一颠一颠地向两人快步赶来。

      “对不住对不住,老夫来迟了。”二跛子不好意思道,“昨日承诺可能要作废了,书老夫没写完。”

      “为什么,您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吗?”

      二跛子闻言忽然气愤了起来:“无事,只是老夫不相信有位姑娘的结局会止步于此。”

      他口中的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阿蛮,而且十有八九阿蛮被抓回去了。

      荆歌试探性地问:“那姑娘是哪位姑娘,落得个什么结局?”

      话落,二跛子神色一顿,片刻后道:“不方便告知,姑娘若是不着急离开,等着便是。”

      说话的间隙,柳家出来了一个男子,左右看了看,笑着向桃树下走来。

      男子器宇轩昂,相貌俊朗,荆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还未来得及看第三眼,便感受到了一道哀怨的目光。

      小老祖轻咳了一声,挡在她面前,插在了她和男子的中间。

      男子道:“吴先生您来了啊,快快随晚辈到府中去。”

      原来二跛子姓吴。荆歌看着两人。

      吴二跛摆手道:“老夫穿着不得体,随个礼就走,就不进去了。”他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红色锦帛。

      昨天不是说要来讨口饭吗?席开了礼随了不吃口再走吗?荆歌觉得有些可惜,她还没吃过古代的席呢。

      柳家家主挽住了吴二跛的臂腕,坚持道:“要不是您,慕一两岁之时就被拐子抱走了,哪还能过三岁的生辰,今日这场宴席,没您可不开。”
      原来是救女之恩啊。

      这小老头,在壶外时,干的尽不是人事儿,壶中境里倒是做了不少好事。不过——壶外他确实不是人,一具行尸,能指望他干什么好事?

      想通好,荆歌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道:“阿爷,人家都这样说了,您可不能再拒绝了,荆歌也想进去看看小慕一。”

      柳先生没见过荆歌,问:“这是?”

      吴二跛无可奈何道:“这是我的义孙。”哪是想去看孩子,怕是想进去吃宴席吧!他就没见过这么馋的丫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先生笑道:“如此甚好,请。”说着,向荆歌投以感激的目光。

      荆歌颔首回礼。
      其实她也不光只是蹭席,主要还是想收集情报。她不信,阿蛮再次逃跑这事,凤竹堡里的人能不知道。

      吴二跛刻意隐瞒他和阿蛮的关系,从他这儿是很难得知关于阿蛮的事了,记载“等郎媳”的书他也暂时不肯借给她,只能从旁人口中的得知了。

      荆歌拉上了小老祖。

      “走,姐带你蹭席。”

      魔祖看着握着自己手的人,唇角漾起。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的自然。

      就好像,像这样牵他的手,已有千百次。

      果然,一进府中,荆歌就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着阿蛮的事。

      “听说了吗?贺府的那个等郎妹昨天又跑了。”

      “当然听说哩,被吊起来打了一顿,又关在柴房里冻了一夜,早上竟然还能在鸡鸣湖里游,命真是硬嘞。”

      “命硬有甚用?还不是被抓回去啦。听说放她走的三姨娘,也被连累了。”

      三姨娘?荆歌脑中浮现出一张神色凄婉的脸。

      “三姨娘咋啦?”

      “淹死在井里面嘞。”

      众人一阵唏嘘,荆歌心头一震。那日若非三姨娘好言相劝,拿捏贺无颜的软肋,阿蛮所受皮肉之苦又恐怕更甚。
      那样温婉心善的姨娘,说被沉井就被沉井,这个世道,还有没王法?
      天杀的贺无颜!天理何在!

      “算啦算啦,不讲嘞,这是人家的喜宴,窝们还是不讲这些事咧。”

      围坐一桌的人附和了,不过一瞬,还是有人没忍住,问:“那女娃呢?”

      “本来是要被打死的,谁知有人花钱要买她的命,命留下了。”
      “谁家呀?”有人忙问。

      “高家。”

      荆歌心头一松。
      太好了,她还活着。

      “为啥买她?”
      “这就不知道了。”

      后来这一桌的人换了话题,荆歌也就不再侧耳偷听,疾步走到了吴二跛的身边。他正在上礼簿。

      柳家的掌簿是一位看起来是一位上了年龄的长者,耳似乎有些背。吴二跛说他大名为“吴仲波。”掌簿落笔成了“吴仲泼”。

      礼簿不能错字,荆歌便好心地大声对掌簿道:“是‘波’不是‘泼’。”

      “‘波浪’的‘波’,不是‘泼水’的‘泼’。”

      掌簿一惊,慌忙捂住了耳朵。

      吴仲波看傻子一样看她,问:“你吼人家干什么?”

      “这位老人家不是把你大名写错了吗?”

      不等吴仲波说话,掌簿气鼓鼓道:“你才是老人家呢,我、我……我才过而立之年。还有,我没写错!”

      荆歌向他看去,全然忘记了尴尬。
      三十岁头发斑白——兄台,你压力有点大啊。

      这时柳先生站出来解围,先看了眼荆歌身后站着的面色不善的男子,往后退了一步,才解释道:“姑娘和这位公子,不是凤竹堡本地人吧。”

      荆歌盯着他,乖乖点头。
      长得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魔祖睨着他,气不打一出来。
      小白脸,笑什么笑,再笑把你牙拔掉。

      “果然如此。姑娘有所不知,凤竹堡地处南嘉国边境,隔着鸡鸣湖同西昌国相望。此地早年战乱不休,草木不生,后统归南嘉,南下避祸的人多汇于此,亦有从西昌东渡之人,为利而往,因缘以聚。加之凤竹堡本地人好客,喜迎八方来客,这才导致小小的堡中,汇集了各地之人,鱼龙混杂,方言杂烩。而在本地话中,常把官话中读‘泼’的字,说为‘波’。”

      荆歌恍然大悟,才明白自己方才的热心举动有多招笑,尬笑道:“那是不是相反的,把‘波’读‘泼’啊?两字读音互换了用?”

      柳先生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正是如此。”接着他补充道:“姑娘还请记住,相应和官话交换字音使用的有‘落’和‘诺’,‘起’和‘挤’,‘瞒’和‘南’等。姑娘暂且记住这些,可不要再闹笑话了。”

      “等等!”

      荆歌脑中沉寂的弦声突然被拨响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串联在了一起,骤然一亮。

      同小老祖相视一眼,他眼底也有疑云消散的痕迹。

      “请问柳先生,‘蛮’和‘楠’是否也互换了读音。”
      “正是,不论音调,与之音类的,皆作互换。”

      楠,蛮。
      蛮,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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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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