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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鸡是人的命根子 那只鸡从坡 ...

  •   那只鸡从坡下上来,走得不快,走两步低头啄一下,啄完抬头看看天,看天的时候脖子一伸一缩。
      牛甜蹲在自己那格地里,手上一把泥,就这么看着它走过来。
      鸡走到第十格,站住了。那格是她前天刚整平的,土松,还压着印子。鸡在土上刨了两下,刨出坑,蹲下去。
      “哎。”牛甜把手里的泥甩掉。
      鸡不理她。
      牛甜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鸡往旁边挪了半步,挪完继续蹲着。她又走两步,鸡又挪两步。她跑起来,鸡也跑,跑得比她快,跑两步还回头看她一眼。
      牛甜追着鸡在坡上转了半圈,脚底下那块地忽然软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
      塌下去的地方没有泥。那底下空着,土皮像一层干了的壳,壳一破,洞口露出来,洞里往上冒凉气,凉气打在她小腿上。
      牛甜趴在坑沿上,一条腿陷在里头,另一条腿在外头撑着地。
      鸡站在三步外,低头看了看她,又啄了一下土。
      “你给我等着。”牛甜把腿拔出来。
      坡下来人了。
      来的是个瘦老头,穿洗得发灰的短褐,腰上别着镰刀,走得很急,急得鞋底在碎石上打滑。
      老头站到坑边,看了坑,又看了牛甜,脸色一层一层往下沉:“谁在这儿追鸡。”
      牛甜把手在裤腿上蹭干净:“我追的。”
      “你知道这片地归谁。”老头把镰刀扶正。
      “归我。”
      老头用脚尖点了点坑沿:“塌的这一块呢?”
      牛甜低头看了看坑,又抬头看了看老头:“也归我。”
      “也归柳峰。”老头把话说得很慢,“这一畦柳峰借给清尘峰种。借出去的东西塌了个洞,你说怎么算。”
      牛甜把嘴抿了抿,随后想起一件事。
      “柳师叔。”她把手往坡下一指,“是它先动的手。”
      柳师叔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只鸡还在三步外蹲着,蹲得理直气壮。
      “鸡。”柳师叔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牛甜从怀里摸出炭条和纸,蹲下来就在纸上划:“就是它。您看,它从坡下上来,走的这条道,走到第十格停住。”
      她把炭条顺着纸面划过去:“它在这儿刨了两下,刨出坑,蹲下去。我站起来拦它,它往这边挪,我往这边走,它就往那边跑。”
      线画到尽头,她在那儿点了两点,圈成一个小圈。
      “这是我落下去的地方。”她把纸递过去,“您看这条线,从头到尾它没停过。它先动的手。”
      柳师叔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看到眉头拧成一团。
      他把纸举起来翻过来对着光:“你画这个做什么?”
      “留证据。”牛甜把纸往他手里又推了推,“画得清清楚楚。”
      他把纸翻回正面,看了看那两点,抬手抖了抖。
      “我不管这些。”他把纸塞回她手里,“塌了的这一畦,一季出三十斤灵谷。市价一斤八钱。你算算。”
      牛甜把纸翻到背面,蹲下就写。
      她写得不快,一笔一笔。柳师叔在旁边站着等,等到不耐烦,抬脚把地上一块土踢开。
      牛甜把纸举起来:“算好了。三十斤,一斤八钱,一季二百四十钱。一季九十天,一天二钱六分。我塌的是半畦,折一半,一天一钱三分。”
      柳师叔的嘴动了动。
      “这畦地土薄。”牛甜接着说,“我锄了七天,翻上来的全是白土,草根有,蚯蚓只有一条。您按上等田的价报给我,我不认。”
      柳师叔把镰刀换了个手:“你。”
      “还有。”牛甜把炭条在纸上敲了敲,“塌下去的地方底下空着。土皮底下本来就有洞,我踩上去只是把壳踩破了。这洞什么时候有的,您得比我清楚。”
      柳师叔把镰刀解下来拎在手里,没说话。
      “所以这个洞不算我的。”牛甜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我只赔土皮。”
      柳师叔在原地站着,站到那只鸡又啄了一口土。
      “你这个丫头。”他把镰刀别回腰上,“跟我去长老会。”
      长老会问话问得很快。程砚坐在一边翻册子,柳师叔把那畦地的账说了一遍,牛甜把纸拿出来又算了一遍。
      算完,程砚把册子合上。
      “账算得不错。”他抬眼看她,“可规矩不讲账。借来的东西塌了,赔。”
      “我认。”牛甜把手一摊,“我没银子。”
      程砚把册子往前推了推:“你有。”
      “我真没有。”牛甜把袖子抖了抖,抖出些泥。
      “你有。”程砚把笔尖往下点了点,“你脚上那双。”
      牛甜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鞋是路上有人替她换的,粗布底,纳得密,鞋帮上压着没抹平的针脚。她穿了一个多月,鞋头磨出一小块白。
      殿里没人说话。
      牛甜把鞋脱下来,脱得很慢,脱完摆在地上,摆得端端正正。
      “那就拿这个赔。”她把脚往裙子里缩了缩。
      柳师叔看着地上那双鞋,脸色变了变,转头去看程砚。程砚没抬头,笔尖在册子上落了一笔。
      柳师叔把鞋拎起来,拎得有点别扭,拎着往殿门走。
      “我给你算个账。”牛甜在他后头把话递过去。
      柳师叔停下脚。
      “鞋赔出去了,人还留着。”牛甜把手在裙子上按了按,“这账不亏。”
      柳师叔没回头,脚步比进来时慢,慢得像脚下踩着水。
      牛甜光着脚从殿里出来。石板凉,草扎脚,她走得很小心,一路踩着别人的脚印。
      当天下午来了两个人看那个坑。两人都穿灰袍,蹲在坑边看了很久,其中一人伸手在洞口上方探了探,探完把手缩回去,跟同伴对看了一眼。
      那两人走的时候绕开了牛甜,绕得很远。
      阿衡在台阶底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根草,绞来绞去。
      “柳师叔拎着你的鞋走了三里。”他把草扔了,“一路上撞见人就往怀里藏。”
      牛甜把裙摆往下扯了扯:“藏什么?”
      “不知道。”阿衡把两手一摊,“反正他现在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牛甜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你不冷?”阿衡问了句。
      “冷。”
      “那你回去啊。”阿衡跟上来半步。
      “我这就回去。”牛甜把裙摆掖进腰带里,掖到遮住脚背,“你走前头,别回头。”
      阿衡没听懂,但还是走了前头,一路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那双鞋摆在她门口。
      鞋擦过了,鞋帮上磨白的地方补了一小片布,鞋底纳得比原来密,针脚一行一行,密得看不出缝。
      牛甜把鞋捧起来,翻过来看鞋底,看了很久。
      鞋里塞着一小片纸。纸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边上带毛。上面写着两个字,笔画很轻,写得小。
      别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鸡是人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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