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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小年夜(卓卿篇) ...

  •   荀卓卿辞别苏锦书后,从相府直奔西市崇化坊,将满头珠翠尽数典当,换来一身玄甲、一匹安西千里驹、一把三尺青锋剑、细软和干粮,只留下一块蓝田玉佩揣入怀中。待收拾完毕后,找到一个穷巷里的药材铺,留下一封书信言明暂时要出趟远门,便纵马向塞北方向赶去。

      一路上风雨潇潇,正赶上深秋雨季,寒意刺骨。荀卓卿一刻不敢停歇,玄甲内的衣衫被雨水与冷汗浸透,复又被体温焙干,如此反复,皮肤上结了一层霜盐似的白渍。十指因始终死死攥着湿滑冰冷的马缰,早已磨破溃烂,与皮绳黏连在一起,每一次松开都似撕下一层皮肉。

      时而会遇到官兵盘查,或是强盗土匪,流民如蚁。纵然是能避则避,避不过则拿着文书只说走远亲,或是见蛮横无理者则直接杀之。雨水混着血水,在她玄甲和蓑衣上凝成淡红的冰霜,行动间清泠作响,宛如为她的奔逃低吟一曲骊歌。她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从蓝田逃亡时的光景,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少女,而是怀揣雪刃急驰的行者。

      如此日夜兼程,人与马几乎到了极限。远关霜扑鬓眉,冰冷的秋雨与热汗在马背上蒸腾出白雾;荒原长夜浩浩,唯有蹄声踏碎路边枯骨与天际孤雁的哀鸣相互应答。当她终于望见雁门关外连绵的军营灯火时,十月中旬的月光正冷冷地照见她甲胄上干涸的血迹与泥泞。

      荀卓卿不敢轻举妄动,只找了一个附近的小山头隐隐观察,发现每次扎营的头一日,王忠恕必会出账巡视,直至营地入口。是夜,寒砧催木叶,营地如一片玄甲构成的雪原。她隐于山石之后,凝视着王忠恕巡营的身影在篝火间游弋。火光将他的影子时而拉长如魅,时而压短如磐,恍惚莫测,一如这世道与她的命途。

      拿准了时机,荀卓卿开始接近营帐,待王忠恕行至辕门,她掏出怀间蓝田玉佩,弯腰双手奉上,高声喊道,“蓝田吕氏昭徽求见!”

      “蓝田吕氏死绝了,换个由头。”门口那戍卒说道,“看着也是个妇道人家,何苦呢?我们不刁难女人,快回去吧。”

      荀卓卿倏然跪地,脊梁却挺得笔直,如雪中青松。她高举的玉玦在月光下泛着青辉,一遍又一遍,用已然沙哑的嗓音高声喊道:“蓝田吕氏昭徽求见!”

      那声音穿透寒夜,不似哀求,更似宣告。

      如此僵持不下,终于引来王忠恕。他走上前去,拿起玉佩一看,水苍玉心,玉工甚是精巧,确实像是蓝田吕家的工艺。

      “抬头。”王忠恕言简意赅。

      荀卓卿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王忠恕见了,叹了口气,扶她起来,踏入辕门内,才回身对周围的士卒说道,“今夜有一流民满口胡言,擅闯营地只为求食,我见其形销骨立,哀毀欲绝,于心不忍,故而引入账内施粥,记住了吗?”

      “卑职谨记!”

      王忠恕引荀卓卿走至账内,也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杯茶,待喝完后,才问道,“荀夫人别来无恙?”

      荀卓卿离席俯身,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声线是强压下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掏出,带着血温,重重砸在王忠恕面前:“求将军,救我家恩公一命!”

      王忠恕起身将她扶起,引她坐在身侧,无意间触碰到荀卓卿残破的双手和紧绷的脊背,才发现她十指尽裂,这一路竟是徒手抓着马缰赶来的。他本已备好一番机锋试探,可是见如此情状,已到嘴边的试探转了几转,终是觉得索然无味。

      沉思良久,王忠恕索性撂开了所有的权衡,声音沉静而直接,“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以告诉你,其实我也不想杀他。”

      荀卓卿抬头看着他,目光镇定,希望他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多少消息,但是闻野说到底只是忠国不忠君罢了。即便说不忠君,终究也没做什么,无非是结党,却也没有营私。圣上要是让我去杀了李承泽,我必然不会犹豫,不过闻野我是真不想杀。倒不是说我跟他多么情深义厚,只是兔死狐悲,如今京中谁不结党?便是我也未必干净。”

      荀卓卿半信半疑,问道,“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王忠恕无奈笑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你在我们后面了,不要小瞧定国军的行军速度,圣上下令是暗度陈仓,快速行军,能让你追上,这已经是我努力后的结果了。”

      荀卓卿了然,办法无非是拖。

      “先是说秋雨连绵阻碍进程,又说流民作乱阻挠行军,光是‘雨天道路损毁导致侦查失误’这个借口,就已经用过两次了,但是终究是扬汤止沸。”王忠恕见她不说话,便苦笑着问道,“不知夫人有什么见解?”

      “装病。”荀卓卿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话语平稳,句句清晰,仿佛每个字都掂量过重量, “俘获冯将军后,只说塞北苦寒,人已废了,苟延残喘而已。待把消息锁死,便改头换面,世上少了一位冯将军,多了一个叫冯九的小卒。”

      王忠恕有点想笑,又觉得现在不是笑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极不愿回忆的糟心事,但最后终究化作一声长叹,“你们是不是就这一个办法?宁知远当初装残废,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又是中毒,更是人尽皆知。事不过三,这招数用到第二回,怕是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了。”

      荀卓卿叹道,“将军可知,宁知远中毒不是装的?”

      王忠恕摇头,“不信。而且我觉得你的方法不行。若是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荀卓卿说道,“这也不难。将军可知,冯将军在塞北已染恶疾?”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医案,“此症会使面容溃烂,恰可李代桃僵。”

      王忠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在审视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算计,然后才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接过医案翻看 ,“我幼时在雍州,倒听过这等怪病。只是此病乃风土病,在塞北去哪寻个雍州的病源来?再者,太医院有王家李家的眼线,亦有陛下的眼线。你这医案从何而来?若来源本身就是一个局,你我今日之言,明日便是催命符。”

      荀卓卿笑道,“臣妾有一兄长擅长医术,故而小时候也跟着他了解一些,并不精通,只是这种奇淫技巧倒是一直烂熟于心,单单这一个病症,应付太医院是足够了。”

      王忠恕见医案内容详细,病程明了,并不能看出什么纰漏,心知这绝非一日之功,想来这荀夫人已做好接下来的安排,只等他点头。他也勾了勾嘴角,问道,“那你这位兄长,接下来是打算在阴曹地府给你托梦,还是改名换姓也藏在太医院,等着给你打配合呢?”

      这话刺得太深,荀卓卿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王忠恕见她如此,便合上医案,连忙笑道,“是我说错话了,这话说得难听,还请夫人恕罪。”

      荀卓卿勉强笑道,“无妨。是我不识好歹。只是如今既然是有事相求,不才必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兄长他……”

      王忠恕冲她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说罢便起身笑道,“荀夫人可能要受苦了,我这军帐不比温柔富贵乡,而且没有女兵女将,少不得要委屈夫人女扮男装了。冯九还没来,可能要先来一个荀九。”

      荀卓卿纳头而拜,“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卓卿必以命相报。”

      王忠恕本来都快走到帐门口了,听罢这句话,边转身说道,“我倒真有件事要问你。”

      荀卓卿心里叹了口气,“将军但说无妨。”

      “你们究竟在折腾什么呢?”王忠恕问出这句话,感觉心里浊气都出去不少,“当今圣上已经执政十余载,难道你们还要为淮阳王平反?自古以来夺嫡便是腥风血雨、成王败寇,可那终究是天家的事情,你们又何苦裹挟着臣子百姓苦苦纠缠?忠君可不是这么忠的。另外,吕家死得冤这我承认,可事情终究因世家而起,若是一直冤冤相报,那岂不是死有余辜?”

      荀卓卿见他言语甚是坦诚,便闭上眼沉思片刻,复又睁开,问道,“将军除了这次,上次出京城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王忠恕想了想,说道,“我记不大清楚,十几年前吧。叔叔并不想让我离开京城,他待我如父,我不好忤逆他的意思。”

      荀卓卿纳闷,“你要不再想想?”

      王忠恕想了许久,才说到,“哦!是我忘了,五年前我去过一次塞北,还是跟冯闻野、吴少伯他们一起征战,当时宁知远负伤了……他身体确实挺不好的是吧?”

      荀卓卿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当时将军开拔去塞北,路上可见过这许多流民?”

      王忠恕明白了她的意思。

      五年前他奉命去支援塞北,那时战火未熄,官道旁犹见阡陌井然,炊烟袅袅。田垄间耕作的农人见王师经过,尚能直身执锄,目送间带着期盼。

      可如今再临旧地,但见断壁残垣,荒草没胫,饿殍载道,乌鸦蔽空,几个鹑衣百结的稚童在土坑里争抢草根。踧踧周道,鞫为茂草,田畴荒芜,蒿莱没人,他行走于此等惨状之中,只觉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他想起离京那日,相府朱门内歌姬云袖翻飞,席间觥筹交错,异果盈盘,与眼前这人间地狱判若云泥。

      富者累钜万,贫者食糟糠,而今这些平民百姓竟是连糟糠亦成奢望。王忠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说道,“这是积弊日久,哪是一朝一夕,一人一力所能改变的,纵然是换个新帝上位,最后也不过如此收场罢了。”

      荀卓卿深吸一口气,眸中那点将熄的火焰因这破釜沉舟的勇气而重新灼灼燃烧起来,“可是现在越来越糟糕了,就算不能蒸蒸日上,怎么能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当年吕氏鼎盛时纵有千般不是,亦知世家簪缨,当为天下先的道理,何曾如今日京中朱门绣户般狂妄?退一步讲,就算吕家该绝,天下不该绝。如今太仓虚耗如漏卮,各州饿殍塞途,圣上却闭目塞听,君不见永州春旱易子而食,漳北蝗灾人相啖骨,我路上听闻居然连江南也有了洪灾,待到水能覆舟之日,卫国焉能不南下,南部焉能不做乱?纵然是安西四镇,只怕日久也会变心。到那时,将军手中的定国剑,究竟该指向何方?”

      王忠恕下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沉思良久,并不说话。

      荀卓卿见他如此动作,心知火候已到,果断收束,不再纠缠天下大势,“况且卫国当年南下,如何能偏偏在夺嫡之时,不知将军可曾细想过?从永乐到重光,塞北骁将皆如秋叶零落,仅有赵训州将军北归后远遁西域,吴少伯将军北上前成了驸马,二人方得自保。王将军,这簪子能绾青丝,亦能取人性命。陛下要您执利刃除去冯将军,可曾想过这把刀太过锋利?”

      她拔下头上荆簪,将簪尖转向王忠恕,“您既逃不开京城,又尚不了公主,这次圣上派你杀了冯将军驻扎塞北,您觉得将来,您会是什么结果?便是王相爷视您如己出,又岂知不会成为第二个淮阳王?”

      王忠恕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她说完,二人之间只剩下帐外秋坟鬼唱的猎猎风声。荀卓卿闭上眼,任由那股孤勇在胸腔里烧成灰烬,她挺直脊背,如同赴死的士卒,在枯荄酸嘶中等待最后的裁决。

      仿佛快要等到苌弘化碧,王忠恕才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多谢荀夫人解惑,不过王家的事情,还是不劳夫人费心了。明日一早军队便开拔,还请夫人早些装扮,多多保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小年夜(卓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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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书冲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