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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小年夜(知远篇) ...

  •   王元道身死不过旬月,宫中年仅三岁的小皇子突发急症夭折。圣上连失重臣与爱子,悲恸之下,连凯旋封赏的典礼也推迟了三月。恰逢塞外沙尘肆虐,两国默契休战,宁知远竟在京城过了个难得的安闲季节。

      他虽不敢懈怠军务,日日捧着塞北堪舆图去找吴明渊与章达推演兵法,却也抽出闲暇,侍奉于双亲榻前。宁熹虽已病骨支离,谈起军务仍是目光如炬。父子二人常在病榻前研讨阵型,恍惚之间,竟如置身一幅天伦幻景,彼此心头都泛起几分生涩的慰藉。

      冯恩鹤早已南下省亲,京中少了许多乐趣,宁知远便常拉着章达去户部找林司衎。如今林司衎在户部掌军需调度,顺势便将他们引荐给兵部同僚。这些官员中不乏当年塞北督军,谈起边关风物,几人常常执手畅谈至深夜,颇为投契。

      林家姐弟自不必说,宁知远看着他俩,常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之感。近来无论市井街巷还是朱门高府,人人皆在议论军功晋身之道,究竟是如宁知远从厢兵步步血战,升至指挥使更值得钦佩,还是吴越珩承荫直上,弱冠封将的际遇更让人叹服。

      世上终究是布衣白丁多,王侯将相少,故而民间对宁知远的赞誉总是更多,林家姐弟则不以为然。这日姐弟二人与宁知远下棋,正轮到林司衡闲闲支颐观战,林司衢与宁知远对弈至中盘。

      眼看着宁知远一条白棋大龙已深陷黑阵,他凝神长考,于险处祭出一手冷僻的相思断 ,意图切断黑棋联络,搏一线生机。林司衢见状,轻笑一声,并未急于应对,反而好整以暇地拈起一枚黑子,目光清亮地看向宁知远,接着刚刚的话题,声音清越:

      “世人赞布衣封侯,不过是因自己身在布衣。” 话音未落,他指间黑子已精准落下,正是一记犀利的点方,如匕首般刺入白龙腹心,“若真有荫功可恃,谁愿多走十年荆棘路?”

      宁知远眉头紧锁,应对一手小飞,力求延展气息。林司衢却似早已料到,随手一靠,如影随形,压迫更甚。他看着棋盘上白棋的挣扎,似是无聊,便转头望着窗外飞絮,叹道:“省下刷马浣衣的工夫,足够熟读三卷《六韬》。一个将军该学的是运筹帷幄,何必与卒伍争掏粪之功?”

      宁知远不肯放弃,于外围奋力一扳,试图寻求转换,制造混乱。一旁的林司衡看着,忽然“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纤指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跃跃欲试地看向他二人,眼含询问。对上她的目光,二人皆了然地纵容一笑,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林司衡便将手中蜜饯递至宁知远手里,空出手来执棋。

      林司衢一面打量她打算下哪,一面跟宁知远接着说道,“冯唐易老,这天下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天才,绕着弯路跑都跑得那么快?那些夸你从底层爬起的百姓,若得了荫封,只怕比吴少伯还狂放不羁呢。”

      这边口里还说着,那边黑子已如惊鸿般落入盘中,一招精准的尖顶,不仅化解了那一扳的威胁,更是直扼白龙咽喉,令其动弹不得。宁知远的手指停在棋罐边,沉吟片刻,最终拈起一子,尝试以挤做最后挣扎。

      林司衡看着他凝眉苦思的样子,想起小时候他输了棋鼓腮帮子时,眉眼间也是这副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接着方才林司衢的话说道,“纵然是得了荫封的蠢才,到了十五岁当个七品也不难。可远哥儿这七品,实在叫人委屈。你多在京城待几日,让这些京城里的磨刀石给你磨一磨,回去直接上五品。”

      她转头看棋局,见宁知远那一扳后,兴致未尽,指尖再落一子,一着稳如泰山的玉柱彻底弥合了棋盘上所有破绽。

      林司衢在一旁抚掌轻笑:“好,这下干净了。”

      宁知远执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空,良久,最终将那枚被汗意微浸的棋子轻轻掷回棋罐,发出一声脆响,光线在他指尖投下摇曳的影,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凝视着对面这对谈笑间便让他全军覆没的姐弟,忽然觉得幼时那两个只会跟在他身后胡闹的青梅竹马,早已在朱门影里长成了另一副筋骨。这番话虽带着世家子特有的凉薄,却如金石相击,震得他心头嗡鸣。

      十年磨一剑的艰辛,原来在这些人眼里,竟然是绕了远路。宁知远不自觉地思量着,若非走过这千里荆棘,宁二公子怎知厢兵里也有章达这样的寒门君子,战友之间可以摒弃门户之见,生死之交可以只凭高山流水?

      他望着被黑子围剿、再难腾挪的白龙,所有生路皆于那几句闲谈与几枚落子间被彻底封死。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胸中的块垒也一并吐出,随即摊手一笑,弃子起身,对二人长揖:

      “受教了。”

      偶尔还会有吴越珩来访,二人自少时便意气相投,如今更添知己之感。纵然是听说了他当年在剑南的雷厉风行,多年不见仍然不减亲切。有时在吴府遇上永宁公主,宁知远总被这对璧人的缱绻弄得面红耳赤,却也不得不叹服永宁在论及朝堂争斗时言谈间显露的睿智。

      宁知远时常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与那些京城子弟之间,已悄然划开一道界限。然而少年心性总是热血而坦诚,眼见数年间众人各有所长,他心中反倒释然,若能见贤思齐,移樽就教又何妨?

      等到中秋,圣上终于打算召开宫宴。剑南、塞北、京城诸人自不必说,再加上江南地区也有不少粮草上的贡献,一时间竟是达官显贵皆往京城而来,四海宾朋齐聚未央。

      对于朝堂博弈的政客们来讲,除了如今国之栋梁的武将们,本就炙手可热的王家俨然是最大的话题。但是对于权贵们家里的公子王孙来说,宁知远便是独一无二的焦点。

      花好月圆,宫廷暖泉的杏花开得云蒸霞蔚。穿过花丛,便是寒秋肃夜,未央宫前霜铺玉砌,澄澈如溟渤空明。

      宁知远玄衣龙鳞甲,按剑而立,倏忽间玉龙出匣,光射牛斗,声若昆阳雷震,冰河乍破。骤起如惊鸿掠影,疾转若回雪扶风。一剑斜挑,引九天月华尽入弧光;再式横斩,携万里秋声共啸长空。

      剑随身走,人借剑势,时而鹞翻残云,时而龙跃深渊。青锋过处,烛火齐喑,唯余道道寒芒织就天罗,将满庭珠翠映得黯然失色。

      宁知远感到无数目光如百川汇海,皆聚己身,包括黄金台上那道,恍若禹鼎商彝,正透过这霜锷星芒,默然相询。

      一时间,他竟然生出此生无憾的感慨。

      在他收势的时候,无意间瞥到那个杏花枝下捡拾落英的小女孩,她竟然也在席间。只是那姑娘的目光却始终不在他身上,如今宁知远早已不再纠结这些,合上剑鞘施施然行礼,博得满堂喝彩。

      “宁家麒麟儿,果然如朕所料。朕听闻你是文武双全,正好,这里有几张琴,给宁爱卿试一试。”

      第一张居然是扫白云。宁知远多年征战,着实是有些弹不来,以《破阵曲》相和,竟显出几分稚拙可爱。后来他选中最角落里的一张,信手拨弦竟得清越苍古之音,皇帝笑道,“好眼光,此琴名为叔夜,若非知音,朕断不肯相赠。”

      宁知远也没多想,只觉圣眷如天恩,伏地拜谢时,眼角又无意间瞥到那女孩,对着叔夜琴若有所思。

      他立刻对此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莫非这京中还有高手?正思量间,却见这女孩居然逃席了,过了许久都不见回,宁知远不免有些担心,又见永宁公主那边说她小侄子也不见了,宁知远便拜托母亲去找人。

      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两个人确实在一处,正是两小无猜的年纪,后来人家皇侄子回宫里休息去了,留下她在暖泉杏花里迷了路。宁知远只觉好笑,心想这个不是高手,这位跟自己一样是个糊涂虫。

      可惜京中实在没有糊涂虫的容身之所,宁知远深处其间,只觉如雾里观花。所谓盛极必衰,圣心难测,就在论功行赏后第二天,颁布了三道敕令。

      第一道,因吴明渊乞骸骨,定国将军由二品忠武将军王忠恕升任,留驻京城。

      第二道,吴越珩升任三品将军,节后随骠骑将军冯恩鹤前往塞北。

      第三道,三品将军徐盈科前往剑南,接替吴越珩空出来的位置。

      这番调动如巨石投湖,一时间别说越国朝野了,连卫国探马都连夜飞报都城。吴明渊威名不假,吴越珩的名声也颇有些极端。

      在众人还未回神之际,吴越珩已与永宁公主完婚,紧接着,徐盈科成为王家的东床快婿,与王家的大姑娘王修绪完婚。

      宁知远坐在四端书房外,看着手里的两张喜帖,只觉得秋风格外缭乱。今年中秋确实是什么黄道吉日吗?他正对着满庭丹桂出神,见林在水执着宁知微的家书走来,信上说他要赴任剑南。

      “陇右苦寒,如今雍州衰败,那边境更是艰难。”林在水将茶盏轻轻推至儿子面前,“我听说,那剑南苏幕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宁知远接过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我也有所耳闻,且不说他是怎么上位了,单说是去了剑南之后,好像差点害得永宁和珩哥儿生分了。”

      林在水微笑道,“你与少伯重逢这些时日,处得可还融洽?”

      “母亲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宁知远为她拢了拢披风,笑意如檐下风铃清脆,“吴老将军与闻野从不似外人揣测的那般勾心斗角。这些年塞北恶战,哪场不是吴家军冲锋在前?若非老将军一力承担最艰险的战事,闻野的募兵改制怕是要步王元道后尘。”

      他望向天际南飞的雁阵,声音渐渐沉静:“说到底,闻野能成事,多亏吴老将军愿为他撑起半边天。便如王家兄弟,纵是血亲至诚,一个居庙堂之高,一个掌京畿兵权,终究难逃猜忌。”

      林在水想了许久,缓缓说道,“他家大姑娘王修绪确是个通透的孩子,那王忠恕更非池中之物,那些时日彻查兵变的手段,连你父亲都说颇有太祖年间名臣之风。不过王家如今正如日中天,往后这些议论需得谨慎。”

      “母亲教诲的是。”宁知远郑重颔首,庭中桂子落在他肩头,“既在朝为将,往后与定国将军打交道的时候还多。说不定某日烽烟再起,还要倚仗他施以援手。”

      秋风卷着金桂穿过月洞门,将案头喜帖吹得簌簌作响,案上叔夜琴第七弦微微震颤,发出幽微的清鸣。宁知远忽然想起那日在御前弹奏时,帝王抚着琴轸说的那句:“嵇康至死都是魏臣。”

      上视下如子,则下视上如父,宁知远按下心头思绪,既然黄金台的夙愿已了,又猜不透这风云变幻,从此后只做个越国纯臣便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小年夜(知远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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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书冲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