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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小年夜(宁吴篇) ...

  •   凝聚人心者,或为利,或为名,或为同仇敌忾。此皆世相,非关道义。

      募府之间融合最快,便是一起上战场的时候。吴明渊并非好大喜功之辈,在卫国和越国开战前期,两国之间尚处于相互试探。当他发现有些任务可以交给冯恩鹤手下年轻的小孩时,会让他们上战场感受一下战争是什么。

      塞北的晨雾尚未散尽,赵崇带着三百新军已勒马立在黑水河畔。对岸卫军的营火如星罗棋布,映得河水泛着血色。

      “记住,今日不是要你们斩将夺旗。”赵崇的黑马踏过浅滩,玄甲将领的目光扫过他们紧绷的面庞,“只管跟着我的军旗,看清卫军骑兵的阵法变换。”

      章达在左翼轻抖缰绳,宁知远听见他低声对旁边的小兵道:“《吴子》云,审敌虚实而趋其危,将军这是要教我们认准卫军的命门。”

      自新军选拔以来,章达与宁知远很快便脱颖而出,双双晋升队正。两个人不论能力头脑,还是校场比拼,常常能跟新军里最老练的府兵平分秋色。与宁知远的天资聪颖不同,章达更偏沉稳持重,如今已是这群年轻人中颇受敬重的大哥。

      话音刚落,对岸突然响起号角。但见烟尘滚滚,一队卫军轻骑如离弦之箭直扑而来。宁知远只觉得掌心沁出冷汗,他死死攥住缰绳,望着前方赵崇挺拔的背影。

      “变阵!”

      玄甲将军的令旗倏然挥动。原本呈锥形突进的骑兵突然左右分开,章达率领的左翼如雁翅展开,精准地截住卫军侧翼。箭雨泼洒的刹那,宁知远忽然看清了卫军阵型右侧的薄弱处。

      “右翼穿插!”

      宁知远不及细想,已率着本队百骑突入敌阵。少年们手中的马槊虽显稚嫩,却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卫军显然没料到这群半大孩子敢直冲中军,阵脚竟有些乱了。

      “好个围魏救赵!”后方观战的冯恩鹤拊掌而笑。

      只见右侧宁知远一马当先,麾下百骑如臂使指。骑兵们骤然发力,马槊破风,直刺卫军阵型右翼。这一击恰似利锥凿盾,迅捷无比,卫军阵列顿时波澜乍起。

      宁知远临阵机变,见缝插针,率众在敌阵中穿插切割,左冲右突,硬是以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将卫军严整的阵型搅得一阵混乱,而这畔越军则收放自如。卫军见势不妙,不敢恋战,转身且战且走。

      越军乘胜追击,宁知远瞥见章达为救落马的同袍,独自断后力战三骑,枪法竟带着漕运老汉教的江湖路数,专挑敌军甲胄缝隙下手。宁知远看了看他周围的情况没有大碍,便上迎相接,二人合力救出人来。

      “回撤!”

      赵崇的军旗划出弧线,军队如潮水般退过黑水河。此役虽只斩获十余首级,可三百新兵归来时,眼中都已褪去青涩。

      冯恩鹤带着都指挥使亲自在营门相迎。这位一直不曾露面的少年将军今日第一次和手下的人相见,颇有些侠气地拍了拍他们的肩甲:“真是不错,倒没白吃军粮。”

      众人抬首望去,真是好一个年轻将领:风姿舒朗,恍若孤竹临崖,既有玉树之姿,亦具磐石之韧。青丝不着冠冕之华,唯系一尾素带,自有数分侠士的疏狂与将帅的落拓。

      眉藏远岫,尽收三边烽火于眼底;目澈冰河,曾照千里孤坟于梦中。虽在旌旗猎猎之地,自有岩壑云林之相;纵处权谋机变之局,不减君子藏器之风。

      身披狞厉猊铠,行动间亦不闻金铁争鸣,反有云水萧疏之气,仿佛铠甲之内包裹的并非杀伐之器,而是一卷沉默的山河舆图。

      宁知远垂首立在章达身后,始终没有抬头。

      是夜,冯恩鹤召都指挥使入帐。烛火映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年轻将军的手指划过黑水河上游:“卫军在此处藏了粮道。”

      一都指挥使眸光骤亮:“可效韩信暗度陈仓之策!”

      “不。”冯恩鹤拾起两枚木俑,一黑一白并立沙盘,“我要明日你手底下两个指挥使各领一队,黑白双骑同时出击。你手底下,赵崇和郭毅就不错。”

      这都指挥使忽然明白过来。郭毅手底下多府兵出身,着白骑诱敌,赵崇手底下多募兵出身,着黑骑劫粮,这分明是要让府兵与募兵在血火中铸成铁板一块。

      次日黎明,战鼓震天。当赵崇率领的黑骑与郭毅统领的白骑在晨雾中交错而过时,他们看见彼此眼中映着同样的火光。卫军怎么也没想到,昨日还显生涩的少年骑兵,今日竟如双生利刃,配合得天衣无缝。

      暮色四合时,粮草焚尽的浓烟染红了半边天。得胜归营的少年们,不论出身府兵募兵,都在篝火旁共饮一碗浊酒。有一小兵醉醺醺地抱着空酒坛,哼起《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被一旁的几个人推搡着笑骂,“都醉成这样了还卖弄文墨!”

      宁知远独自倚在粮车旁,望着手背上新添的箭伤出神。恍惚间,他听见不远处将军营帐传来对话:

      “这些孩子……”
      “已不是孩子了。”

      宁知远扭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将军营帐外。多年未见,闻野的嗓音依然如故,他突然有些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念想。

      叹罢便想着此地他不宜久留,便回身走至伙伴旁,故而没有听到冯恩鹤接下来的话。

      “那个叫林陆的小兵,我看聪明得紧,枪棍在这些人里算是出挑的,那日黑水河救人时更是显出不凡的胆识。章达也不错,虽不及林陆敏锐,但颇有侠义之风。”

      赵崇笑道,“确实。这林陆是从京城来的,还未满十四,选拔那日就比旁人出色。末将看他像是哪家的公子哥,莫非是司空府的人?”

      冯恩鹤低头,沉吟不语。

      赵崇接着推测道,“如今这募兵制推行,高门大户的管家嬷嬷们,若能横下心将子弟送进军中,倒也是个出路。虽说军营艰险,可若能挣得军功,便是改换门庭的机缘。那林陆既姓林,又通文墨武艺,想来应是司空府哪位管家的子侄。林府向来宽待下人,府中子弟多习文武,倒是说得通。”

      冯恩鹤想起林府那两个吵得头疼的双胞胎姐弟,又想起宁府那个一口一个“闻野”的少年,连带着自己的青春岁月,一时甚是怀念。

      “觉得不错就多练练吧,募兵制是必须要推下去的,再加上这战事没个五六年怕是难以了结。我打算在这些新兵中挑选几个表率,好好栽培后送往朝廷,不然最后咱们会被那群府兵生吃了。内忧外患,你这担子可要重了!”

      赵崇肃然行礼:“末将领命。”

      吴越珩初授剑南七品昭武校尉,实任剑南道安静军镇别将,满心不服。自诩文韬武略,直取五品游骑将军也不是不行。谁知吴明渊特地从塞北送来家书,将他痛斥一番:“竖子狂妄!靠着祖荫起家已是皇恩浩荡,竟敢妄议品秩?便是天家皇子就藩,也要规规矩矩地从六品的政务做起!”

      六品尚可,七品实在难熬,寄封书信都得过按察使的眼目,要想知道京城的消息还得靠派来的督军。剑南湿热难当,蚊虫肆虐倒也罢了,最苦的是与永宁公主相隔千里。他这辈子一眼相中的人不多,永宁是一个,宁家二公子知远算半个,那孩子虽好,终究太过清冷。至于林家老大还不错,老二老三那对双生子整日叽叽喳喳,实在令他头疼。可如今这日子,竟然教他连林家姐弟都一并怀念了起来。

      好在剑南这地方,静心待下来确实有些人杰地灵的意思。此地为越国的西南边陲,既是边陲,便有各色人物,不一而足。永乐末年,当时还是吴王的李兆隆掌权后清洗了许多世家,有些残余者和侥幸逃脱流放的人便汇聚于此。

      落魄的世家子弟们纵然心有不甘,但是既然活下来了,前程也没了,倒颇有几分老庄遗风,终日诗酒逍遥。慕容氏、裴氏、弘农杨氏、河内司马氏、渤海高氏,简直残存世家大聚会。吴越珩在京城心里眼里只有永宁一个人,现在反倒开阔了不少。

      单轮才能,安静军镇将远不如金吾出身的别将吴越珩,但是胜在经验丰富,因地制宜。吴越珩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初时还装模作样向他请益,待到把这师傅已经掏空了,便轻慢了许多,过河拆桥不过如此。闲暇时今日与慕容家子弟比武,明日同司马家公子赋诗,纵然是不务正业,旁人倒也碍着他的家世不敢相劝。

      这般浑噩度日,竟也混到六品,此后吴越珩终于迎来自己此生最大的冤家——剑南道按察使苏幕。

      苏幕,字子遮,吴越珩觉得此人名字起得妙极。说话总是放一半留一半,行事做人雾里观花,听闻他这官位,是靠着背刺前朝丞相得来的。连丞相都敢卖,吴越珩区区六品将领,岂敢造次?

      小心应付,自然相安无事;日子久了,他还是存了些试探的心思。慕容家有个女儿,名唤慕容熙,明媚爽朗,是整个剑南一代最擅骑射的女儿。他在苏幕出门考察时他和这姑娘疯玩了一天,苏幕归来后倒也风平浪静,他正暗自得意,一月后却接连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他爹说已经替他辞了六品的官职,他现在还是七品,打回原形;第二封是永宁的,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打开,里面说闻将军在剑南得遇良配,永宁遥贺,里面还附着他走时给永宁摘的海棠花,能看出来还是养了一段时间的,当时还是小小一枝,现在已经是一个硕大的标本了。

      吴越珩身为吴家独子,吴明渊素知他性情顽劣,惩戒斥骂皆是常事,却从未如此不容置喙,径直断了他前程。永宁公主与他更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往日纵有龃龉,也不过是小儿女间的嗔恼,何曾这般决绝地将情分碾碎送回?那一日,他捏着两封薄薄信笺,却如捧着兜头浇下的一盆雪水,在剑南的夏月从外到里凉了个透,一时间竟是万念俱灰。

      从此吴越珩洗心革面,苏幕说东他绝不往西。后来春国带着南部番邦来犯,吴越珩拼死相搏,率部直捣黄龙,犁庭扫穴,将番邦老巢扫荡一空,立下赫赫战功。捷报传至京城,朝野震动,当即宣召入京,升任四品将军。

      领完召从未央宫出来,几乎是一步不敢停,直奔公主府。公主府和吴府相连甚近,一进门便见永宁也在垂花门等人,看见他转身就走。

      吴越珩哪能不知道公主是在等他,疾步上前拉住衣袖,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涕泪横流求她饶了这回。剑南蜀绣海棠扇面,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三大炮糖果子,用海棠蜀漆盒子装着,还有慕容熙亲笔所书的证清白书信,封面还专门画了一枝海棠。

      什么叫有惊无险,什么叫死里逃生,吴越珩狠狠地领教到了。

      待他被苏幕派人叫去苏府,他也不敢停,又径直起身便去。可怜好不容易回京辗转三地,却连家都没来得及回,纵然如此不敢有怨言。

      刚进苏府巷子口,满天杏花吹得迷人眼,再加上他从公主府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一边揉眼一边跨入府内,走了几步也不知是走哪了,见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正在分茶。

      吴越珩觉得她甚是可爱,便有心逗弄一番。哪知这小姑娘见他一脸泪痕,便赶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轻声安慰,“将军这是被哪里的风沙迷了眼?剑南的风沙可没这般厉害。不过《楚辞》有云,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想来这京城的风,反倒更伤人些。”

      吴越珩一时怔住,心头暗骂苏家真是养了一群妖怪。

      后来吴越珩和苏幕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和这姑娘见得也越来越多,二人颇有些志同道合的意思在。她总有些新奇见解能和吴越珩不谋而合,譬如“人生在世当如煮茶,水过三沸则老,不如把握当下。就像这剑南,虽说是边陲之地,可山川之秀,人物之奇,反倒胜过京城。”

      即便后来重返剑南,他也常与慕容熙说起这姑娘。

      慕容熙对这些道理不甚在意,只是颇有些后怕地问,公主没打算真跟你生分吧?

      吴越珩放声大笑。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对面这位慕容姑娘将来和他的永宁之间的羁绊,远远要比他和她们中任何一人都要更深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小年夜(宁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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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书冲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