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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修远 ...


  •   苏锦书连忙跟着二人出了厅堂,公主眉头紧蹙,低声道:“王家将军王忠恕今晨入宫的事,你可曾听闻?”

      苏锦书微微颔首,“听说了。宁知远也奉召入宫,一时未及告知于你们。据说是冯将军返京途中出了些意外。”

      公主语气愈发凝重:“未必。什么样的困难要两个一品将领去搭救呢?方才我与王五姑娘叙话,她透露徐盈科似要晋一品了。若是宁知远执意不从,你可心里有个准备,按我的经验来看,夜半入宫,凶多吉少。”

      徐盈科升一品的传言已流传五六年,如今再起本不意外。但苏锦书明白公主此番忧虑为何。

      往日徐盈科要升一品,都有王宁吴冯四人压在头上,如今宁知远已是残疾太尉,冯恩鹤屡遭冷落,吴越珩从剑南赶回来人疲马乏、孤掌难鸣。

      若此时提拔徐盈科,他们三人反对的话,未必就有一呼百应的本事。

      可徐盈科的份量,实在不堪一品之任。

      方圆轻声接话:“若真是无人可用,恐怕也只能是徐将军了。”

      苏锦书却摇头:“自先帝崩后,我朝重武轻文,上至公侯,下至黎庶,皆视拜将为至高荣耀。如此多年,岂乏军事良才?文官相争尚不足一年,何至于武将无人可用?”

      单论现居二品的卓越武将,苏锦书就知道不少。

      林家林司衢,当年镇压雍州起义军,不足月余便凯旋而归;

      宁知远的副将章达,年少有为,与宁知远在塞北征战时,二人曾独撑危局,战果并不逊色于之前三人在时的局面。

      还有吴越珩之父赵国公吴明渊,前任定国将军,都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可是公主却说道,老爷子虽已辞官,却日复一日勤于练功,只是不敢在人前道罢了。

      这些人随手拿出一道功绩,都远非徐盈科所能及,只是李广难封,他们没攀上这炙手可热的风光门楣罢了。

      方圆见她二人叹息,欲言又止。苏锦书察觉,温声道:“你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公主叹道,“无非是方学士家的二姨表侄和柳家的几个小辈们吵起来了,说什么吏部的人欺上瞒下,我见方姑娘无措得很,便把她也一起带来了。”

      方圆艰难点头,“倒也不是我们家那几个故意找茬,近来我家着实难过。你们可知,卫国与我们开战的缘由一直未有定论。如今圣上命我父亲将起因定为‘卫国细作挑衅’,父亲不从,圣上动怒,前日竟断了方家俸禄。”她声音愈低,“母亲今日来这菊花宴,实为探王家口风。方才王家有人说,若父亲再执意不从,圣上意将方家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我瞧着那几个人固然有挑唆之嫌,却着实让我家这几个都吵了起来。”

      苏锦书和公主起先还不觉得有什么,听到最后,都吓了一跳。

      先帝在时,越国和卫国算得上睦邻友好。后来夺嫡之战里,卫国突然起兵。起兵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卫国来了位狼子野心的帝王,有人说今年卫国遭了天灾,官中无粮,故而南下抢夺。

      这些猜测至今没有一条是定论。

      民间对这件事也颇有些讨论,苏锦书想起一桩在市井间广为流传的轶闻。这话本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在茶楼酒肆里最是叫座,几乎到了越国诸人耳熟能详的地步。

      那话本子说,卫国君主有一个疼爱至极的妹妹,生得芙蓉面、柳叶眉,眼波一转,便能勾走英雄魂三缕。那一日恰逢越国皇子李兆隆出使卫国,金殿之上一抬头,公主殿下瞧了一眼,便就此丢了魂、失了心,日思夜想都要嫁与此人。

      谁知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那李兆隆心里早有了王家千金王笑愚,哪里肯做他国的驸马?那公主遭此大辱,当即摔了凤钗砸了镜,哭倒在兄长驾前,誓要兄长发兵将那负心人擒来。

      这边一个痴情公主,偏生遇上那边一个更痴情的君王。卫国国君当即点齐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奔越国而来。

      没曾想这样一来反而助了李兆隆一把:李兆隆虽有帝王野心,但是在军队的控制能力上一直与常年在外征战的李兆基难以匹敌。

      甫一发动战争,越国军队便不得不去应战,李兆基所拥有的优势便会被大量消耗:打赢了也是重度伤残,打输了便是别有异心。

      这样一来,反倒成全了李兆隆的帝王业,正是“姻缘错配牵战祸,红颜一怒动戈”,事已至此,李兆隆绝无再为他国驸马的可能。

      后来那卫国公主竟真远嫁越国,甘为贵妃。奈何她骄纵成性,今日辱骂皇后,明日威胁宫人,竟还敢买通宫人私通母国,最终一道白绫断香魂,可怜金枝玉叶女,化作南柯。

      卫国听闻此时后怒而南下,两国又开始交战不休。

      苏锦书一般是不太看这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然而,虽说这个话本主要描述的是一段匪夷所思的爱情悲剧,但是用来镶边的、关于夺嫡的内容却写得详细可靠,颇经得住推敲,包括后来卫国公主被斩也确有其事,二来这个话本实在太受欢迎了,越国天南海北的任意一位说书先生都能倒背如流。

      “那若是说卫国细作的事,那也是圣上登基以后才有的,先帝在时的怎么算呢?莫非是真打算按话本子说的来?”

      方圆苦笑:“这正是父亲不肯从命之故。史笔如铁,稗官野史岂能作数?可怜母亲一直怕我担心,并不将此事告诉我,还是今日我与那刑部尚书之女聊天时才得知。”

      三人愈想愈是沉闷。台上《花好月圆》仍咿呀唱着,见众人喜欢,愣是多唱了两段。王老太太一抬手,郑氏便笑唤“赏!”,一时间在戏台两侧的众丫头小子们把簸里的糖果金币砸上去,众人纷纷鼓掌喝彩。

      几人看着戏台喧嚣,一时无话。

      宴后,苏锦书引韩姨妈拜会王修绪。

      王修绪对韩姨妈略略点头,便转向苏锦书。她眉眼微垂,拉起苏锦书的手笑道:“早就听闻苏家女儿在宁家蒙尘时敲锣打鼓嫁了进去;不到半年执掌宁家对牌;宫宴上代夫作画,笔落山水生辉。今日见你宴间奔走妥帖,还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没想到竟如此标致温柔。”

      这是苏锦书替嫁以来,头一回有人在公开场合直提此事。旁的人要么担心得罪苏云书,要么担心太尉夫人觉得替嫁的事情不光彩,要么害怕宁太尉在一侧听了不痛快。

      这王大姑娘倒是没什么好顾忌的,苏云书看着两个人,心里又冷了几分。

      苏锦书按下心中百感交集,只微笑道:“王夫人说笑了。婚约在前,不得不守;执掌对牌也不过是勉强支应。今日见夫人为宴会亲自操持,令郎刚满月便如此费心,又见夫人慈和貌美如观音临世,心中敬重,未敢贸然打扰。”

      这话说得分外自谦,也夸得王修绪貌似很受用,便笑道,“貌若观音,苏夫人也真敢夸。若是我弟弟修远在这里,你可要被说亵渎了。”

      王家三个兄弟姐妹,老大王修齐,老二王修绪,老三王修远,据说王修远因生来便体弱,自小被养在城外的古严寺修养。

      苏锦书垂眸含笑,不再多言。

      返回宁府后,书辰便捎来书信,上面说宁知远暂留宫中不回,叫她切勿担心。苏锦书收好信件,稍作休息,便直奔南厢房。

      何辰气色已好了许多,正倚在床头读《淮南子》。见她来了,眼中漾开笑意:“少夫人这妆容这些日子越发好了。今日宴上可有人为难?”

      苏锦书望着他,那双秀气的眉毛,微微下垂的眼角因笑意弯起,腕间迦南香佛珠幽香淡淡。

      她回想起那些蛛丝马迹。

      皇后宫里要被拉去净身的小太监,读书识字、管家理财不在话下,和李承泽隐秘的敌对,王修齐当年的花木之毒,还有那副与王修绪肖似的眉目。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可她更记得,他是如何给身在苏府的她送去宁知远的信件,如何默默为她备好书房的茶;如何在她熬夜理账时,安静地添灯续盏,悉心宽慰。

      她也听说过王家那个体弱多病、被寄养在古严寺的三公子,听说过他在家族中如何被忽视,如何因王大公子的善妒和王家的偏袒,而成为权力棋局中最早被逐出局的那一枚棋子。

      心中的愤怒与失望,终究被更深的悲悯覆盖。

      她走近前去,替何辰拢了拢被子,伸手探了探他的前额,只是喃喃说道,“烧退了。

      何辰看着她,嘴角苦涩:“害少夫人这般挂心,奴才实在罪过,反倒是少夫人这些日子积劳成疾,奴虽死不能报万一。”

      苏锦书抬眸,眼睛直直看进他眼底,那目光深切,竟让何辰有些无措。正当他欲开口,却见苏锦书眼圈微微红了。

      何辰一时怔住,放下书卷,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锦书缓了缓,镇定了几分,对何辰笑道,“我从前在苏家,也不是讨人喜欢的,我不是父母嫡出的孩子,我知道的。”

      何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后便安静下来,听她细细说。

      “他们都叫我‘假千金’。月钱时断时续,馊饭冷菜是常事。身边的婆子丫鬟动辄打骂,说我生着反骨,活着就是沾了苏家的光,合该感恩戴德,合该认命。”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沉涩,“我不知生身父母是谁,只是把陈叔冬画当成唯二的亲人。好几次,我几乎死在那些婆子手里,却也不敢向他二人哭诉,因为最后只会徒增烦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又缓缓移回他脸上。苏锦书心里默默叹道,所以我懂你,王修远。

      何辰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我嫁到苏家,都觉得我是委屈,实际上能脱离了苏家,对我而言便是逃出生天一般。在这里,虽然也有诸多烦难,但是有你们在,我从不觉得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知道有时候人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活得稍微像个人样,会被逼着做一些身不由己的选择。”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心碎的谅解,“甚至会伤害到那些原本不想伤害的人。”

      烛花噼啪一声轻响,何辰似被惊到一般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苏锦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腕间的佛珠上。

      “这串珠子,”她轻声说,“我去齐云寺求这串珠子时,路遇古严寺的老方丈,他赠了我一句佛偈,我念给你听。”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走过所有的路到彼岸去,彼岸是光明的世界。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温润的木珠,如同一个无声的赦免。

      “何辰,”她唤他的名字,只是宁府里这个她认识、她信任过的何辰,“过去的债,若是无人替你扛,我愿陪你一起担着,切莫枉作司马牛之叹。但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们要一起去彼岸。”

      她站起身,最后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干净而透彻,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苏锦书帮他收好《淮南子》,放到案头,真挚地对何辰说道,“一切都来得及,何辰,若你哪日想明白了,我们便一直是亲人。早些休息吧。”

      门被轻轻合上。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烛火摇曳。何辰僵硬地坐在那里,待到脚步声渐渐消失后,一滴豆大的泪终于砸落在手背,洇湿了佛珠。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他猛地抬手捂住脸,破碎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所有伪装,从指缝间漏了出来,似困兽哀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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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书冲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