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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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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越国惯例,春分时节当设一场盛大的祭日大典,祈愿这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即便近年与卫国战乱不休,此礼也从未废止。
然而今年边关大捷,烽烟尽熄,战鼓方寂,祭日大典却被取消,江湖庙堂之中一时间猜测如絮。
苏家二小姐苏锦书是苏府最先得知缘由之人。夜深时老陈赶得匆忙,到了苏锦书檐下时沾了一身晚露,带着些料峭春寒。
“据传闻说,因宁将军这次得胜归来后大有拥兵自重之态,惹得圣上震怒不已,祭日大典改成对他的御前庭审。宁家世代忠良,家教严格,宁知远更是在这场战事中双腿俱废,圣上此举,实在令人寒心。”
苏锦书身边的老陈,对外称是她的仆从,但实际上是从出生开始就跟在她身边照料的人,亦师亦友亦长辈。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苏锦书剪了灯花,烛火又亮了一些,“千古帝王心。陈叔不要纠结这些了,这么晚来,我去找间房让你歇下吧。”
老陈摆摆手,“宁知远这一遭下来,恐怕府上这几日不会安宁了,他们要闹就由他们闹去,你保全自身就好,我还有些别的琐事缠身,过些时日再来。”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独留苏锦书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深深的思虑之中。
边关胜利,领军的骠骑大将军宁知远没有军功,反被罢黜,这着实匪夷所思。苏府确实不会安宁了,不过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与苏家息息相关的,是宁知远的苏家女婿这个身份。
苏家大小姐苏云书与宁知远有一桩婚约,如今眼看着佳期将至。
烟月不知人世改,夜来还照越国春,暮夜晚风卷着杏花香气吹至厅堂,苏锦书周身起了几分凉意。
“小姐,快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请安去呢。”她的丫鬟冬画催促着,掩好被风吹动的门窗,将春夜月色隔至窗外,“不管怎么说战事平息了,这是好事,别的我们也别费心去想了。”
苏锦书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主仆二人收拾完毕后夜卧安寝。
越国如今正是重光年间,所谓一向年光有限身,春分时节晨光未明,而市井已沸,巷子里熙熙攘攘,赶集似的热闹。
边关大捷,班师回朝,祭日大典取消,将军疑遭贬黜,几件事连在一起,无疑是热火的谈资。红杏枝头春意闹,众人都在早市里你来我往地交谈着,巷子里的杏花树上仿佛都站满了好奇的耳朵与嘴巴。
杏花从巷子开到了庭院,从商铺门口开到了高门宅邸,那嗡嗡的议论声也沿着杏花,传得像花瓣一般漫天飞舞,最终传至了花木深处的苏府里。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往常这个时候,府内只能听到屋檐下风铃偶尔的轻响,刚从东南角厢房醒来的丫鬟们无不轻手轻脚开始洒扫,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总要等到远处古严寺的钟声隐隐传来,苏家主母赵氏起身洗漱,吃斋礼佛,这苏府才算真正苏醒,开始它井然有序,尊卑分明的一日。
只是今日的苏府,也一样被外面军队归来的消息浸透了。小厮丫鬟们似脱笼之雀,压不住满脸的兴奋,在庭院廊下嬉笑议论着。他们并不在乎庙堂上的倾轧,只对战事平息感到最朴实的欢欣。战乱多年,谁家没有亲人被拉去充军?战争结束,就意味着骨肉有了归期。
苏锦书住在苏府的第二进,位于东南院落。此地临近巷口,又靠近丫鬟小厮们住的厢房,巷陌的喧哗与府内的欢腾,双管齐下,便将她这里衬成了最喧嚷的所在。
起床梳洗时,苏锦书听着叽叽喳喳的声音,便叫丫鬟冬画停了手上的梳子,起身把左侧倚着的狮子拿开,帘子卷了起来。
冬画会意,赶忙上前去把另一扇帘子卷起,开了木窗。瞧着窗外众人欢快的样子,二人脸上不禁也染了几分笑意。
冬画凑近苏锦书,在她耳边悄声笑道:“外头叽叽喳喳的,难怪小姐听得入神。今年杏花还没落呢,院子倒是先热闹起来了。等那大小姐嫁出去了,咱们院子日后还会更热闹些的,这府上里里外外的杏花,秋天结的杏子,东院秋海棠,南院冬梅花,还有春牡丹啦,夏芍药啦,可都等着姑娘一个人采摘做茶呢。”
苏锦书被她逗笑,“到时候咱们院子里人人都要分茶喝,你也别想闲着。”
冬画一面笑,一面给她挽起发髻。铜镜里的姑娘虽然还没上好妆,已经能看出容貌清丽,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二小姐,今天太太说不用去她那边问安了,姑娘自己梳洗好就行,有什么事晌午再说吧。”窗外是太太赵氏的丫鬟秋英,就着开着的窗户跟她们说了一声。
“好,秋姑娘慢走。”苏锦书笑着说道。
冬画看着秋英已经走远,欢快的心情也被搅扰,不由得皱着眉,“平常问安去的迟,就要阴阳怪气好一顿说,为这个,日日连个好觉都睡不得,这会儿没病没灾,又不要请安去了,一天一个样。”
苏锦书听罢秋英之语,便回想起昨日陈叔的话,心头一沉。宁家的将军出了事,那纸御赐婚约眼看就要从锦缎变成棘刺,正房那边怕是不日便要掀起一场风暴。
而陈叔昨夜特意赶来,与其说是告知,不如说是预警。他太清楚,在这座府邸里,一旦有了风吹草动,无论起因与她有无半点干系,那无处倾泻的懊恼与怒火,最终多半会绕几个弯,落到她的身上。
这几乎已成苏府里心照不宣的惯例,只因她是苏家抱养来的女儿。主母赵氏对着这个名义上的“二小姐”从来客气疏离,谈不上半分喜爱。家主苏幕面上维持着父亲的宽和,命份例照小姐规格,给了她一个“苏二小姐”的体面称呼,却也仅止于此。
这份体面如同秋日窗纸,薄而脆,稍稍一捅便破。底下的人惯会看眼色行事,言辞间的轻慢,行事时的怠惰,她自幼及长,体会得太深,而主人们对此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她便成了这深宅大院中最微妙的存在:享着小姐的名,却无小姐的实;但凡府中有事,她总是最先被波及,也最适宜被推出去承受些无妄之灾的那个。
冬画显然也想到了昨夜之事,忍不住嘀咕,“我看呀,非得等大小姐嫁出去了,咱们这正房才能过两天安生日子呢。宁家的既然回来了,还是赶紧来接走他家的新娘子吧!”
苏锦书回身敲了敲她的小脑瓜子,叹道,“你可小心你这张嘴,她们的事情,咱们少说为妙。”
冬画嬉皮笑脸地点头称是,把她扶正,认真地装点起来,“小姐事事小心,我自然不会拖小姐的后腿。”
苏锦书在苏府多年已是日渐长成,心胸豁达,并未把烦恼放在心上,自己勤俭度日,陈叔偶有添补,再加上言行举止谨慎非常,倒也过得下去。此心安处是吾乡,能安心生活便是苏锦书心头第一惬意之事。
不同于她这温驯恭俭的样子,苏云书作为苏家嫡亲的大小姐,姿容夭夭若霞,气性娇蛮跋扈,争春敢压上苑色,东风第一未肯折。
譬如少女之时参加宫宴,对宁家的二少爷宁知远一见钟情,此后便魂牵梦绕,日日思念,誓要嫁入宁府。
宁家二少何许人也?此人出自毓秀清门,第一次提枪上阵就立了战功的少年臣,宫宴上便理所当然成为众人的焦点。赐封号,赏名琴,一剑霜寒,满堂花醉。
京洛人士都称赞其风骨昭然,宫宴过后,闺阁坊间更是无不传其名姓,想嫁给他的可不止苏云书一个,就连阖府上下都觉得是苏大小姐心血来潮。
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事儿居然真成了。不仅如此,两家结了婚契后,因担心宁知远悔婚,也怕更有威胁的情敌捷足先登,苏幕千方百计去求了御赐圣旨成全了苏云书。
订婚之后,两家常有来往。逢年过节,宁知远若正好在京城,便会带着些礼品登门拜访,偶尔苏锦书会和他打个照面,行礼之后匆匆而过,再无一言。
诚然,坊间流传此人作战如何英武,性格多么桀骜不驯,战场如何杀人如麻,在苏府时,这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端方少年。即便苏锦书被苏云书的“宁将军如何如何”搞得不胜其烦,看到如此人物,也能理解她几分。
后来呢?望着窗外繁盛的杏花,苏锦书想起上次见宁知远,正是去年春分。春分祭日大典,去年只允许文臣与祭。宁知远是武将,未在其列,正好回京休整,赵氏便邀他来苏府商议婚约细节。
去年的杏花落得比往年早了许多。东南院落对角有一株活了十几年的杏树,落英缤纷时节,苏锦书会和院里的丫鬟小厮们一起把杏花泡洗干净。
调制成茶,清热败火,缓解焦躁,承漱冰濯雪之清,显含英咀华之芳。其色澄澈如澹金流泉,其气清冷似隔帘花雨。入口微涩,旋即回甘,仿佛将枝头最后的春意融作一盏温润的甘露。咽下后喉间一片泠然,齿颊尽带寒香,真有涤烦疗渴,润泽五内之效。
非风月无用之物,实是借花魂以清热郁,解焦躁。年年此茶一出,诸院皆静,只余一盏春意,满院清安。就连别处院落的人也会来求一包。这是苏锦书的院落中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年年无例外。
苏锦书那日早早就在她院子里做杏花茶。正做好一批,众人分发之时,抬头看到宁知远独自立于庭院外的花/径中,颇为好奇地打量着。
这是她将来的姐夫,府中虽是常客,可这般冷不丁出现在她院外,仍是让她有些无措。是该上前行礼,还是该如对待旁人一般也赠他一包茶?她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指尖也不由轻轻蜷起。
宁知远却仿佛看到她的不安,便没有走近,依旧保持着一段妥帖的距离,只将声音放得轻缓,如同风吹过新叶:
“妹妹不必拘礼,原是我路过听见院中笑语,忍不住多看两眼。”他说话时眉眼舒展,语气里带着歉意与温和,“早听人说你手巧,今日一见,果真清新别致,难怪人人喜欢。”
说罢,春风一揖,云影移庭,转身而去。苏锦书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心里感到一种舒适的熨帖。
这事后来传到苏云书耳中,大小姐登时大怒。此后半年,她时常追着苏锦书讥讽。起初还是“婢作夫人、东施玉露”,后来便是“野人献曝、娼寮作派”。苏锦书自觉问心无愧,便也由着她说,从不争辩。
那些话越发不堪,终于被苏幕听见。他大为震惊,当场训斥道“这些村话野话,岂能出自你一个千金之口?”苏云书这才悻悻住口,渐渐不再提了。
这场和未来姐夫并不算多的交集,也同样没有在她心里留存太久,只是浮光掠影一般划过,日后便渐渐忘却了。
如今的苏锦书捧着手中的清茶,无端地想起当年在落花时节,立于她庭外的少年。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约莫着此时宁知远已入京,也不知他现状如何。
梳洗好以后,院子里已准备好早膳,苏锦书听到她房中的小丫头们换了新的话题,互相议论着正房里的事情。
“大小姐扔了为婚约准备的金镯子,还摔了整套雨过天青瓷,在太太房里又哭又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何止呢,我还听到大小姐咒宁家满门不得好死,怨自己命苦竟许给个瘸腿的逆臣!”
苏锦书执箸的手微微一滞。
人心之易转,实在令人惘然。昨日还是非君不嫁,今日便成了避之不及。这情之一字,原是这般轻,这般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