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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一步(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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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程歆是被疼痛叫醒的,额头缠着一层厚重的纱布,她凭感觉伸手往床边摸去,没等她彻底清醒,一旁的男人开口:“醒了?”
不是施翊的声音。
“施翊呢?”程歆用另一只手扶着受伤的脑袋问他。
施煜站起来好容易让她看清来人,答案脱口而出:“他死了!”
死了!!
程歆不可置信,她不相信,不相信施翊死了,她只给他下了一片半安眠药。
“我……杀了他?”
“不是。他是自杀,子弹穿透下颚,当场死亡。”
她的眼泪比声音先落地,透明颗粒砸在白色的被面上,一滴滴坠落,浸湿。额头的伤口隐隐在重新裂开、渗血。她的问声颤栗:“在骗我……是不是?”
“你昏迷了三天,有轻微脑震荡。”施煜说:“他的后事已经处理好了,墓地位置暂时不能告诉你,抱歉。关于他的事,希望你能保密,谢谢。”
程歆的眼泪争先恐后地坠落不停,心脏传来绞痛,耳中只剩静谧,她像瞬间被抽空血肉,萎缩成一团空虚虚的皮肉。她双头抱头,用力想让自己处于幻境而非现实。三五分钟过去,她逐渐清醒,开口:“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施煜起身离开,出门后吩咐护工看紧人。
他又去了楼上的病房陪何琋。施翊一走,他得照顾除他老婆以外的一个女人,确保她不会想不开自杀。
罗淼陪在何琋身边,给她扒无籽葡萄吃,她没理会他的到来,何琋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罗淼喂到嘴里的葡萄。
罗淼抽湿纸巾给她:“还想吃什么?我去买。”
“没有了。”何琋拉住罗淼的衣袖:“一会儿陪我去散散步。”
“好。”
施煜完全被两人忽略,怪谁呢?怪他自己。他以为有了孩子何琋就会过往不究,结果相反,她更不想跟他同处一室。
何琋母亲身后跟着提大包小包的保姆,她推开门,心疼地走到何琋跟前,伸手搂住她,哄小孩的姿势,“怎么不早点跟妈妈说?还有哪里不舒服?”
何母是施煜搬来的救兵。
罗淼移开位置,站在旁边。
何琋说:“没什么大问题,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
何母伸手别过何琋垂在脸颊一侧的头发:“大喜事也不通知家里一声?要不是小煜打电话,我还被蒙在鼓里。”
“淼淼啊,”何母伸手拉住罗淼的手:“辛苦你照顾琋琋了。”
“没关系阿姨,我这几天不忙。”
何母又亲了亲何琋的额头,温柔道:“妈去问问大夫,晚点就回来。”
罗淼被何母一并拉着出了病房。
何琋躺在床上,背过身。施煜偏偏走到她跟前,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亲了亲,语气亲昵:“婴儿房的装饰图你要看看吗?我在等你拿主意。”
何琋抽回手,没回话。
“我们的婚房在去年就已经装修好了,距离你的画廊只有二十分钟路程。”施煜态度诚恳:“等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们就去看看婚房,可以的话就让搬家公司把东西搬进去。好不好?”
“我要回我家住。”何琋说:“我妈跟保姆会照顾我。”
“小琋,你知道我不会同意。无论你说多少遍我都没办法同意。”
“施煜,这个孩子我并不想生下来。”何琋看着他,似质问:“你不止一次去帮刘滢带孩子,还带她跟她的孩子去游乐园玩。我看了照片,你们才像一家人。”
施煜脸色难堪,追出解释:“事出有因,那不代表什么。我知道现在我无论怎样解释你都不会听,但我还要说,施煜是何琋的法定丈夫。”
“那又如何呢?”何琋情绪平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们反正也是‘协议婚姻’,不能当真。”
“我早就当真了,从你醉酒表白那次开始。”
“那是醉话,不作数。”
“我当真了。”男人放低身段:“我们和好如初好不好?”
“不好。”
空气压抑到极致,何琋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藏在被子中的手紧紧抓住病号服,语气沉着:“找个时间,我们去办理离婚手续,然后各自安好。”
施煜眉头一皱,心里百思不得其解,闹矛盾他接受,毕竟错方在他。如果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男人久久才开口:“何琋,你不能没良心,才处理完你们家的事没多久,你就要跟我分道扬镳,还要打掉我们的孩子?”施煜故意反过来数落她:“过河拆桥不太好,而且,你姐没告诉你你们家公司目前的情况吗?”
何琋被他一句话堵得不知如何作答,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是施煜,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对他动心。她玩不过他,他心思缜密。曼岛酒店曾几次陷入舆论风波,被推至风口浪尖,频频受危,那些涉嫌藏匿、洗、钱,经由他手,一一洗脱嫌疑,酒店的名气反而更高了。前不久的坠楼案也只是占领了早报的某一处不起眼的小角落,不了了之。
她也应该料到的,真实的施煜,从不像媒体评价的那样正面;她也应该清楚的,施煜本人,褒贬不一。她要撤销她赋予他的光环,站在客观的角度去看待他的为人,他从来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利益高于一切的生意人。
床头的果香味蔓延在病床附近,男人附身向下,亲吻她,“不要丢下我。施翊走了,我爸现在还在配合警察调查取证,如果情况不好,他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你知道我妈很早之前就走了,她的墓地在柏林,我们距离很远。”他在打亲情牌,因为何琋心软。
何琋豆大的眼泪滑在枕头上,施煜急忙用指腹轻抹去,“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不该对你有所隐瞒。何琋,我发誓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不然就让我坠楼身亡!”
情急之下何琋用打过点滴的手捂住他的嘴,“为什么要发这种恶毒的誓言?”
她想,不爱的话分开也没关系,只要双方都能好好活着,过好各自的生活,在此期间有没有消息跟联系都无关紧要。比起死别,她更愿意接受生离。她只要他人平安健康,其余的,不奢求。
“我想证明我的清白。”施煜说:“收回刚才的话,好吗?”
“我好像看不透你……”何琋的手被男人裹在温热的掌心内。
“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会休假好好陪你,你想去哪儿都行。”施煜向她保证:“我发誓我从一开始就是真心的。”
真心。
“你确实帮了何家,帮我们摆平了很多事情跟障碍,我应该谢谢你。施煜,给我点时间,让我回家住一段时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
“那我跟你一起回娘家。”
“不要。”何琋没有犹豫:“我是自由的,你也是。”
她还是在做分道扬镳的前期准备。
日落西山,暗橙色的半边天擎在最远处,余下的光晕照映层层高楼,为它们镀上一层无可替代的睠顾。
*
罗淼陪何琋母亲坐在咖啡店里,何琋母亲向她打听:“小琋这段时间表现反常吗?”
“不啊,阿姨,怎么了?”罗淼一下子就怀疑是施煜在背后告状。
何琋母亲叹气道:“我看得出来,她跟施煜闹矛盾了,她性子倔,问了也不说。”
“夫妻之间,偶尔有点矛盾也是正常的。”罗淼也只能这么安慰何琋母亲。
“希望如此,公司新一轮资金流要依靠施煜出手帮衬,一定不能在这个关头出问题。她父亲余下的部下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只靠何珈一人她也疲于应付。”何琋母亲说。
“阿姨,你觉得何琋婚后过得幸福吗?”罗淼还是问出她原本不想问的问题。
“婚姻,不就是如此吗?走不走得长久要看两位经营者的诚意,光靠一个人是不行的,路会断。”
罗淼的落寞定格在眉头,何琋会原谅施煜,因为他没有犯原则性问题,没有背叛婚姻,也没有背叛她。
*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护士询问滴水不进的程歆,说话间又给她打上点滴。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复查结果出来,恢复正常饮食后就能安排你出院。”护士离开病房,关上门。
病房进来一个男人——阿文。
他还是那副模样,又拽又傲,“好久不见?程大明星。”
程歆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他爸爸让你来的?”
“不是。”阿文把手里的果篮跟花束放在茶几上。走近她,仔细端详几秒,“没破相,不用整容。”
“谢谢你的安慰,我不需要。”
阿文坐在凳子上,拿起床头的手扒橙,“案件并没有重启,但你期间的努力起了点作用,总的来说也不算白费心思。”
程歆欲哭无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真实姓名。”
“卫文。”
“你隐藏更深,卫文。”
卫文边扒橙皮边说:“一个无名的武打替身,况且,我很早就不做老行当了。”
“陈玫跟我提过你,不止一次。”
“巧了,她跟我也提起过你。”卫文说:“你没认出我很正常,毕竟我脸上花了十万美金。”
“你为什么会为施秉承工作?”
“他救了我,给我活路,还因为,王昀父亲,我是他其中一个情妇的弟弟。”
橙香气息扩散在病床附近,卫文又扒开一颗手剥橙递给她,“我手上有份证据,对王昀父亲有致命性的打击,那是我自保的盾牌,也是我招致毒手的主要原因。”
“关于勾结海外份子,信息泄露以及稀有金属走私。”程歆说:“对吗?”
“没错,这份证据足够将他置于死地,连同上面装瞎的也一并躲不过。”
“时至今日我知道陈玫为什么会被王昀盯上,因为你。”程歆看着回血的点滴针。
“我很抱歉,我告诫过她,圈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信,她没听进去我的话。”
“酒店当天的报警电话是你打的?”
卫文好奇万分:“是的,我在监控中看着房间的一举一动,你居然一点退路不留?跟他想硬碰硬。你就是奔着一命换一命去的,我只能说你蠢得很。”
“没错!”程歆说:“我死了,王昀也得死,但已经死去的陈玫却没办法再让他死一次。二对一,吃亏的还是我们这层人,道理我懂。”
卫文拆开消毒湿巾,擦拭手上流下的甜腻橙汁,“王昀死了,还把犯罪证据一五一十地留存在电脑中。他爸也难逃一劫。芜州的天也该放晴了。”
“资本还没倒。”程歆看着他。
卫文肆意一笑,“太单纯了,程歆。王昀是用处已了的弃子。”
“最后一个问题。”程歆叫住准备离去的人,“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施翊的墓地位置……在哪儿?”
“不知道。”卫文抬步走到病房门口,又转过身,“不过我有另外一件事要告诉你。”
“说。”
“你变成穷光蛋了。”
关门声将程歆再次独自遗留在病房内,她没钱了,从准备一命换一命开始,她就把银行卡所有的钱都以陈玫的名义捐献给了镇海的几处福利院。
那些包跟首饰也一并不值钱,因为她早就用A货替代了,正品全部抛售。
房子在施翊要转至她名下时她找借口拖延,时至今日还在他名下。所以,从现在开始,除了明星这一个头衔,她没有其他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没房没车没存款。
卫文发信息给她:“你目前应该拍不了戏了,因为施翊走了,你没有经纪人,也不会再有导演跟制片人找你。”
程歆:“……”
卫文:“没钱吃饭记得发信息,我借你。”
程歆:“不用。”
卫文:“脸皮要学厚点,因为有时候,就是得靠人帮一把才能过得下去。倔归倔,倔过头就是不识好歹。”
程歆滴完点滴,叫来护工,“你帮我找施煜先生,我有事想问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