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求卿怜》谢尘鞅

94、旧痕（上） 三·一五打

　　热血成灰善作囚，亲织罗网困孤舟；
　　人间最恨真诚错，空剩唏嘘落照秋。

　　如今栖凤城内，显贵世家若有待字闺中的小娘子，无一不被族中长辈在耳边叨念过崔皓月的名号。

　　说他样貌俊俏、家世显赫，人不仅聪颖能干，更是才兼文武，实在是难得良婿。

　　可若再早上几年，崔皓月的风评实在算不得上佳。

　　倒不是这位性情的崔家四郎做过怎样惊世骇俗的“过人”之举，实在是他幼年身形极不出彩，还是到了十五六岁时才有了转变。

　　那时的贵妇们提及于此，必绕不走的，便是要夸崔二新妇——姬承梧姬女医几句。

　　“原以为那崔二新妇不过山野女子，就是在神农谷修行，也不过是个煮汤熬药的，不成想她竟真有几分手段！”

　　“可是说呢，但凡久居京都的士族人家都知晓，那崔家四郎早些年弱弱小小，常于府中休养，甚少出门，虽也不是个病秧子，却与‘健壮’二字无关……自打崔二娶了这新妇，眼见着还不到四五年的光景，崔家四郎竟竹子拔节儿似的长了起来！”

　　“要不说崔家大郎有眼力，当初传出消息，说崔二有意求娶这女医，崔家族中长辈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可偏这崔大力排众议，为他兄弟做了主——想当初崔大拖着一条废腿跪回博陵崔氏的宗族祠堂，也算京中一段‘美谈’了。”

　　“哟！卢姐姐还崔大、崔大地唤着？也不怕有心人记了去！别看人家拖着一条废腿，可照样娶到了琅琊王氏女，更别说去年为了候侍圣上，人家主动请求调职东都，圣上听闻甚是欢心，赏了他给事中一职呢！”

　　“那就尊称他一声‘崔给事’！到底也是复归了博陵崔氏，算得望族，他又敢想敢做……呵，保不齐啊，他还真能在东都闯出片天来——说起来，他家中那对孪生似和崔四郎同岁？那也到了年纪……”

　　“呦，原以为卢姐姐看不上崔大行事，怎么？姐姐也想高抬他家，与他家结上一门姻亲？”

　　“看不看得上，博陵崔氏的族谱上也复加了他们这一支的名儿。何况，如今说是高抬，往后啊，许是高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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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高皇帝远”，这话是不假的，若非栖凤城因天子迁于东都而暂为作陪，以那些妇人在集市上的闲逛之言，恐怕此地早出了百余件大案。

　　不过说是迁都，可鲤泮官员并非全随天子同往，名门世族大多留守栖凤城内，栖凤城也仍作为都城运作。

　　而能随新登基的天子前往东都任职的，除却天子一手提拔的亲信，寥寥无几的，便是在天子提出“迁都”的首场大朝会上，主动请缨的几名世家子弟。

　　崔皓昌便是当日请求的第一人。

　　那时他已然二十七岁，还跛了一只脚，若不是借着博陵崔氏的名号，恐怕连觐见的资格都没有。

　　偏巧他把握得住，即便略有缺憾，可他仍仪表堂堂、器宇不凡，加之在那一众私语反对声中，他的表态格外斩钉截铁，自然是令天子另眼相看。

　　给事中，正五品上。

　　这官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论品阶，未至正四品，与权利核心有一定差距，然此职位在门下省枢要，掌驳正政令之违失，上可封还诏书，下监察百官。

　　所谓：朱笔一点，可令宰相敕令退回；奏疏一驳，能使六部文书重拟。

　　其权柄之重，远非寻常五品可比。

　　当朝天子之所以这样安排，自是有她的独到之处。

　　一来，博陵崔氏乃天下著姓，天子虽以东都为新基，然不可弃世家子弟于不顾，而世家大族多行保守之举，不愿随行东都，像崔皓昌这样有胆识的，合该重用，既表示对士族倚重，也是无声拉拢；

　　二来，给事中一职终究官阶不高，如此安排，也不会寒了那些一早追随天子的臣子之心。

　　且若崔皓昌真能在这风口浪尖立稳脚跟、不负圣望，那以给事中为台阶，他进可迁中书舍人之清贵、转可拜侍郎之显赫，官场生涯已如青云在望；若他只是个投机取巧的，经不住这重权淬炼，那这五品清要之职，也算天子对博陵崔氏恩遇有加，全了世家体面。

　　圣人心思，青衫不明，这些历经数朝不倒的世家大族还能不懂？

　　何况崔皓昌在十八岁时因意外跛脚、无医可治，断了从军之路，但次年他便能抛下尊严，拖着残腿一步一拜地行着稽颡礼到了博陵崔氏的祠堂，这般胸襟魄力，绝非常人可有。

　　所以或轻蔑、或赏识，栖凤城内的大族们都静静观望着以崔皓昌为首的这一支崔家血脉，各有盘算。

　　而崔皓月便是在众人不加遮掩的打量中成长的。

　　崔皓月刚入崔府时，才将满十一。

　　与崔家其余几人不同，他非本家所出，乃是一远房表亲日子困窘，将他过继到本家，而后才顺位至崔家四郎。

　　彼时崔家大娘子早已远嫁，除却书信财物来往，八年来不曾回京；而崔大郎君于五年前重入族谱，后才娶得王氏贵女；至于崔二娘子与崔二郎君，也在崔皓月进府的前一、二年间先后成了亲。

　　除却远嫁的两位娘子，余下的崔家兄弟姐妹们仍同住一起，虽说因应酬拜会甚少空闲，但崔家两位兄长还是对弟妹们的成长颇为关心。

　　不过若说是日常琐事安排，基本还是由崔家三娘子经手。

　　虽只长他们五岁，但崔清书可是实打实地将她这三个弟妹教导长大——她对此倒是毫无怨言，父母早亡，他们年长的带年幼的，一贯如此，她也认为，事情本应如此。

　　而说到年纪，那不得不提的，就是崔皓月入府后受下的委屈了。

　　明明只是比同胎而生的崔皓羿与崔清婉小上几月，但就是这几月的差距，使他不论是在身形体魄上，还是诗书文学上，全都落下一截儿。

　　于是崔皓月一直被兄长们要求留在府内调养身体，除却年关佳节，平日里不准出府。

　　崔皓月年少时对外的大半记忆，皆来自与他同岁的三哥、四姐，也因此，他在那二人眼中不再是同龄人，而是彻头彻尾的小幺弟。

　　就这样捱过了四年，在姬承梧数以百计的滋补药方下，崔皓月的身形终于逐渐健硕起来。

　　年前，崔皓昌因随圣上同往东都，此时在崔家做主的便只有留守栖凤城的崔皓然了。

　　崔皓然生的弯眉细目，平日总挂着浅笑，崔皓月打小在他二哥哥面前便不甚拘束，且如今又有了他二嫂嫂的佐证，他也算没怎么费劲央求便让他二哥松了口——

　　束发之年的崔家四郎终于被允许着出府，终于如寻常世家子弟般可以外出游学了。

　　依鲤泮习俗而言，男子十五岁，当是骑马射箭、关外游历的年龄，可这般潇洒肆意的模样，崔皓月还是只能在他三哥哥身上瞧看到。

　　没办法，即便他如今出行自由，可因着数年来在府中教养的缘故，他只能选择在城中拜访些有名望的大儒，再勉强些，便是经兄长们引荐，前往郊外贵胄私有的马场。

　　“阿……月！”

　　一声轻唤如春风拂柳，尾音却陡然加重，脆生生砸落。

　　斜倚游廊朱漆栏杆的崔皓月，仍维持着单膝支肘的闲散姿态，只是头颅带着眉心浅痣微微后仰，霎时，视野便被一张笑意盈盈的少女面庞全然占据。

　　似是因他毫无惊色，少女明媚双眸微眯，故作不满：

　　“怎么又是一脸淡然，就不会被我唬一跳么？阿月，你不如年幼时好玩了。”

　　崔皓月无奈阖眼，一拧腰身，放下方才还蹬在栏上的右腿，勉强算是正坐，但他转而又双手抱胸，依旧没半分端谨模样。

　　“……四姐，我年幼时你也年幼，我们是同年，”他老成摇头，如今他身量虽不及他三哥，但已追平他四姐，自然不会像前些年刚入府时拽着姐姐衣袖眼巴巴撒娇，“四姐不是说要去逛集市吗？怎么还未动身？”

　　“这事啊……”

　　崔清婉明眸低转，无奈轻叹一声，随后便提起裙裾挨着崔皓月坐下，“不是我不想去，是囊中羞涩不能去……”

　　大抵是又想到借钱人那过于诚恳的拜托之态，还有左一声“好阿婉”，右一声“女菩萨”的恭维之语，崔清婉终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崔皓月歪过头睁开双眼，满目了然：“三哥又向四姐‘劫财’了？”

　　“嗯……不过还算阿兄存着点良心，未将我的月银尽数劫走，好歹余下几吊钱给我。”
　　崔清婉双手撑在身侧，百无聊赖地轻踢着裙角，她嘴上说着可惜，可眉梢眼底的笑意却未曾断过。

　　“只是这东市的‘艳绮罗’肯定去不成了，不过也好，听闻西市有胡商设肆置铺席，说是有新纹样的布匹贩售。”
　　一谈起衣料，崔清婉眸子瞬间放光，语调也扬了起来，
　　“西市不及东市专卖精贵物，但好东西也不少呢！我记得高昌棉软白，波斯锦异彩，若以二者搭配，想来做好的衣裳绝不逊色于东市成衣！况且，这也用不了几个钱……”

　　“呀！阿月，”她话头突地一止，冲着身旁人笑容更灿，“阿月也知西市繁乱些，我若独去，定少不了被二哥哥一顿说辞……所以，阿月可愿陪四姐逛上一遭？”

　　话音未落，一物已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抛入她怀中。

　　“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