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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五月十五○白虎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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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混混静悄悄地掩上房门,一边清理地上的脚印,一边倒退着离开了后院。
季恒安慰自己,没事的,大不了重开就是了。反正也见过很多遍他的尸体了,不是吗?
早应该习惯了。
“嗯……”
李梦卿不知道是听见了动静还是怎么的,发出了一点微小的声音,像猫叫。
季恒快走两步蹲在他身前,脸被头发盖住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拂开——掀开那片被血糊成一片的头发,下边又是血覆盖住的一张脸。
光线的刺激下,李梦卿悠悠转醒,勉力睁开那半只干净的眼睛,咕哝道:“走……回京……”
季恒把他的脑袋揽到怀里,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另外半只眼睛瘪了下去,他不知道里面是怎么了,也没有勇气去看。
“叫你回去。”李梦卿含糊着骂他,“没长耳朵吗?”
季恒充耳不闻,把那些散发着腥臭的稻草杆子从他身上扫开。
李梦卿动了动手指:“别看!”
说实话,同样的场景,季恒从前真的见过太多太多了。
敌军抓到俘虏,特别是有点指挥权的将领,就会像这样子虐打泄愤,由腰至脚打成一滩烂泥,然后欣赏他们在地上爬来爬去惨叫的场面。为了挫伤大军的士气,还会把半死不活的俘虏带到阵前,猫玩耗子一样展示给他们看。
一开始还有些新兵蛋子被吓尿,但这招时间长了就没用了。
大家只是麻木地看着,一箭过去给个解脱,然后把愤恨和悲伤通通发泄到对面身上。
怨恨就这样互相在两军中间传递着,成为下一轮屠戮的理由。
可能是离开战场太久,麻木的神经悄然复苏,才会让他此刻感到如此的毛骨悚然,魂飞胆颤。
那堆稻草只扒开到一半,季恒盯着被衣服裹着的血肉模糊的肢体,攥紧的拳头紧绷到发抖。
“都跟你说别看了。”李梦卿笑着唉了一声。
季恒把草重新盖上,又去牵他满是青紫的手。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抓着这双胳膊,把他当做武器抡──当然了,现在他仍然可以抓住他的手,只是李梦卿再也没有办法回握住他。
李梦卿又找了个话头问他:“你把外面那些人打跑了?”
季恒沉默了一下:“没有。”
“毕竟是屠百万,还是没得说。”李梦卿又道,“不过幸亏你没太早来,不然我得这样残着过下半辈子了……给我个痛快吧……”
他竟然这样相信他,下意识地认为那群人被自己收拾掉了。
季恒把他脸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的口型:“下半辈子我登门伺候你,不许死。”
李梦卿微微笑了一下,口鼻的鲜血像海浪一样,一层叠着一层。
“什么啊,听不清。”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李梦卿中间抽搐了一阵子,唇瓣和梁靖修一样变得青紫,又让季恒给他一刀痛快,要不待会下半截先下去了,上半截会找不到身子。
季恒的手犹豫着。
天早已暗下去,他不能让李梦卿这样熬过今天。若是他没死成,或是死在明天,要叫他永恒地面对变成这样一滩肉泥的他,一辈子吗?
他不能让李梦卿熬过这一天。
季恒将手搭上他的脖子,神色冷酷得近乎绝情,双指刚刚掐紧,李梦卿的脑袋就软绵绵地仰了过去。
冰冷的脸颊贴着他的手臂,月光投进来,唇角阴影更深,看上去像是笑着。
季恒看着那个虚幻的笑容,缓缓地,缓缓地把头垂下去,脸颊贴着他的额头。
不点那根火折子就好了。
不点那根火折子,大家一起躲在地窖里缺氧死掉,中毒死掉,也好过这样被打成一滩烂泥,毫无尊严地死去。
退一万步讲,要是不把他从京里带出来就好了,兴许那之后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呢?兴许在京里就算死,也能有个体面一点的死法呢?
反正,都是他害的。就只因为他害怕每天醒来都是一样的光景,说到底那也不是害怕,而是自私又胆小。
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却什么也不说。打着避免循环同一天的旗号,实则内心暗自庆幸,可以用正义伪装自己,堂而皇之地把喜欢的人绑在身边,即使要亲眼看着他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痛苦地死在自己眼前。
朦朦胧胧,好像幻影一样的世界,他们又重来了一轮。
李梦卿被他抓着,回到了客栈。这次他们又是逃到了地窖里,李梦卿又是没能躲进来,在他面前关上了那道门。
季恒恍惚着想打开窖门,灵翰却沉下脸拉住他,道:“你现在出去了,太子怎么办?一个未来储君,一个只知道玩猫的废物侯爵,你堂堂将军,还不知道要怎么选吗?”
他便哑住了,外面传来棍棒相加的声音,待在外面的人始终一声不吭。
他不说话,灵翰好像看穿了他一样挖苦道:“反正他死了,也可以重头再来,如果对今天不满意,就杀了他重新来过。”
他怎么敢说这种话,他怎么可以因为人死可以复生,就将杀他这件事情说得这样理所当然?
“怎么了,你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灵翰忽然将脸一抹,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原来那也是他,有这样阴暗想法的人不是别人,是自己。
暗红色的雨水沿着窖门的缝,淅淅沥沥地淋下来,落到脸上身上。他就这么在底下听着他们活活把人打死,又欢呼雀跃着把李梦卿的尸体拖走,不知道要给带到哪里去。
他像一个失去判断能力的傀儡,另一个季恒推着他,说现在可以了,他才慢吞吞地爬上梯子。
推开窖门,地上的血像决堤的河水似的涌进来,被带走的李梦卿突然间又出现,从窖门缝里露出来一只被打瞎的眼睛。
季恒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水,什么人都没有。
头顶有幽幽明月照耀,胸膛里的空气被悉数耗尽。他浮出水面,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李梦卿坐在池边的石阶上,对着月光攥干头发里的水,身上的水汽鬼火般萦绕着。
季恒沉在水里,面无表情地看他,眼神有点说不上来的恐怖。
李梦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咋,脑子进水啦?”
没人回他,李梦卿以为他是吃水吃傻了,没人搭手上不来,又将手伸出去给他。
季恒动了动,游过去一点,抓住他的胳膊。
李梦卿便把他拖上来,季恒眼睛始终一瞬不瞬地看他,胸膛剧烈起伏着。
李梦卿感觉一阵皮紧,咽了一下:“你——”
季恒掐住他的后脖子,用力地吻了上去。
李梦卿睁大双眼,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他没溺水,犯不着嘴对嘴地渡气吧?!
直等到眼前的人开始咬他的下唇,李梦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渡气,季恒在强吻他!
耍流氓啊!!!
李梦卿惊惧万分,攥住领子扯开他的脸,对付流氓的方式就是一拳送给他第。拳头还没挨到脸就被一把拿住,反拧到身后,紧接着又是一个带着侵略性的吻——
往后退一寸,眼前人就逼近一尺。他控制不住身形仰面摔下去,季恒相时而动按住他,使劲掐了一下他的脸颊,迫使他分开双唇承受。
这实在是吓人得很,做梦也没有想过的滋味。
李梦卿像条被困在浅滩里的鱼任人宰割,泡过水的苍白脸色又红起来……他们到底在干嘛啊!这个死人为什么泡个水就会突然变得下流起来?
这么说来,在澡堂的那次好像也是?
可他是男的啊?
难道季恒他!?
眼前流氓终于冷静下来,主动拉开一点点距离,拿自己的额头轻轻磕了一下他的。李梦卿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唇,惊恐地仰望:“你?”
季恒凝视着他,脸上沾着的水珠滚落下来。
李梦卿又惊恐道:“我?”
季恒不吭声,喉结滚动了一下——李梦卿更加惊恐地发现,这人脸上的不是水珠,他大爷的,好像是眼泪啊……
果不其然,季恒突然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几颗湿热的东西随即掉在他肩上。
不是吧,哭了?
亲了他之后自己哭了?
该哭的人难道不该是他吗???
“嗯……你……你……你是不是病了?”
李梦卿思考良久,替他找了个借口。又把手放上他的后脑勺,撸了两下:“寒气进了脑子,所以才发癔症?”
“我和你坦白。”季恒的声音害了伤风一样闷,“所有的事情。”
“坦白什么?背着我偷偷吃夜宵了?”
空气突然安静,李梦卿干笑两声发现没人回应,握拳咳嗽两声道:“你说,我闭嘴。”
“其实。”季恒神色凝重,“你早在刑部大牢就应该死了。”
“哈?”李梦卿万万没想到他上来就是这么癫的一句,“咒我呢你?”
“不止,还有在太医署,在马棚下,在东市里头。你死得千奇百怪,一开始是被毒死、被暗杀,后面被马棚顶砸死、被大磨盘压死……最近的一次是昨天,不对,是今天。我们本来逃回了客栈,可是太子被捅了一刀,你为了掩护我们引开了那群瘪三,最后被乱棍打死。”
“我怎么可能干这种舍己为人的事情,你真的在发癔症。再说了你为什么知道我怎么死的?编也要编点像话的好嘛。”
季恒自顾自地继续道:“每次你死了,我就会莫名其妙回到你死的这一天,经历同样的事情。除非把你救下来,否则就会一直一直过重复的一天……”
李梦卿:“编,你继续编。”
他倒要看看,到底还能多离谱。
“我没有骗你,还记得离开京城之前吗?我突然去找你,还叫你跟着我一起走。其实就是你又死了,我怕离得太远来不及救你,万一出事了,我就永远只能过那一天……”
李梦卿听到这里,不爽的感受涌上心头:“你担心的竟然不是我死了,而是没办法离开那一天?”
“……也担心你死掉。”
“别找补,没用了!我当时还问过你,为什么带我来陇西,你那时怎么不老实交代?”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离奇的事情,若是和神鬼扯上边,那说出来就是泄露天机,可能就不管用了。”
“那怎么现在又肯告诉我了?”
“就是觉得必须说出来。”
“……”李梦卿后仰,“季恒,我没有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你为了掩盖自己发疯发|情的窘态,竟然扯一个这么神经的谎来唬我。”
“我没有唬你,也没有掩盖什么。”季恒定定地望向他,“我就是喜欢你。”
李梦卿:“……”
李梦卿:“啊?”
他受到了今晚的第三个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