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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五月十五○白虎商会 杀了他,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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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着李梦卿的这间房看上去像个被弃置的厨房,边上凌乱地堆着板凳和缺腿的八仙桌。灶台上方破了个大洞,昏黄日光从上方倾泻下来,照着他们开门卷起的一阵滚滚浓烟,令人一时目眩,难以看清眼前。
季恒掩住口鼻,警惕地后退半步;只听得边上那混混被熏得咳嗽两声,灶台边上立刻传来东西挪动的声音,那混混就道:“在那儿!”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果然,人就缩在一堆稻草上边。季恒努力驱使着自己的身体走上前去。
耳边不断传来嗡嗡的响声,他踩进满地的血里,蹲下来,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晃了晃:“李梦卿。”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季恒熟悉的模样,衣服是脏的,皮肤是青紫的,脸颊是因为痛苦而扭曲着的,听见熟悉的声音,勉力将眼睛睁开来,一只眼里全是血,眼珠子看不清了。
“走……”李梦卿发着抖,鲜血不断从嘴巴鼻子里涌出来,“救我出去……也没用了……”
那混混跟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转而掩上门离开。
季恒把李梦卿抱在自己怀里,给他擦擦脸上的鲜血,哽咽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陪着你。”
“不要,习惯一个人了……”
“那你陪着我吧。”
“最讨厌你了,快走……”
“可是我喜欢你。”
“……”
李梦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长久的沉默后,季恒继续道:“喜欢你,爱慕你,每天醒着梦着想到的全是你。你是个爷们,我知道;你和我同朝为官,我知道;这份感情为天理世俗所不容,我也知道,但就是疯了一样痴心妄想着。喜欢到即使不为你所知,不被你接受,也想这样一直守在你身边对你好……”
话到最后,等一个审判一样颤抖着声音道:“你呢,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不喜欢。”李梦卿斩钉截铁,“不想看见你,现在立马给我滚……”
季恒把他抱的更紧了些。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李梦卿失血昏迷了过去,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好多次季恒以为人没了的时候,他又轻轻喘出了一口气。
季恒的手犹豫着。
天早已暗下去,他不能让李梦卿这样熬过今天。若是他没死成,或是死在明天,要叫他永恒地面对变成这样一滩肉泥的他,一辈子吗?
他不能让李梦卿熬过这一天。
给人一个痛快,是他前半辈子做过无数次的事情。季恒将手搭上他的脖子,神色冷酷得近乎绝情,双指刚刚掐紧,李梦卿的脑袋就软绵绵地仰了过去。
冰冷的脸颊贴着他的手臂,月光投进来,唇角阴影更深,看上去像是笑着。季恒看着那个虚幻的笑容,缓缓地,缓缓地把头垂下去,脸颊贴着他的额头。
不把他从京城带出来就好了。
退一万步讲,要是在歧州就安排人手送他回去就好了,就如他所说,一路哭着走回京城,也好过现在这样被淹死,被乱棍打死,像一滩烂泥一样,毫无尊严地死去。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他造就的。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却什么都不说,打着避免循环同一天的旗号,实则内心暗自庆幸,可以用正义伪装自己,堂而皇之地把喜欢的人绑在身边,即使要亲眼看着他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痛苦地死在自己眼前。
朦朦胧胧,好像幻影一样的世界,他们又重来了一轮。
李梦卿被他抓着,回到了客栈。这次他们又是逃到了地窖里,李梦卿又是没能躲进来,在他面前关上了那道门。
季恒恍惚着想打开窖门,灵翰却沉下脸拉住他,道:“你现在出去了,太子怎么办?一个未来储君,一个只知道玩猫的废物侯爵,你堂堂将军,还不知道要怎么选吗?”
他便哑住了,头顶传来棍棒相加的声音,待在外面的人始终一声不吭。
他不说话,灵翰好像看穿了他一样挖苦道:“反正他死了,也可以重头再来,如果对今天不满意,就杀了他重新来过。”
他怎么敢说这种话,他怎么可以因为人死可以复生,就将杀他这件事情说得这样理所当然?
“怎么了,你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灵翰忽然将脸一抹,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原来那也是他,有这样阴暗想法的人不是别人,是自己。
暗红色的雨水沿着窖门的缝,淅淅沥沥地淋下来,落到脸上身上。他就这么在底下听着他们活活把人打死,又欢呼雀跃着把李梦卿的尸体拖走,不知道要给带到哪里去。
他像一个失去判断能力的傀儡,另一个季恒推着他,说现在可以了,他才慢吞吞地爬上梯子。
推开窖门,地上的血像决堤的河水似的涌进来,被带走的李梦卿突然间又出现了,窖门缝里露出来一只被打瞎的眼睛,空荡荡的眼眶只是望着他。
季恒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片水,卷曲的长发像烟尘一样在水中幽幽浮动,他再一次回到了他们脱身的那个水底。一双手温柔地抚着他的脸庞,渡过来一口救命的气息,随后分开去,湿冷的湖水重新包围过来——
季恒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地吻了回去。
双唇狠狠地擦撞在一起,铁锈般的味道瞬间弥散开。李梦卿吃痛挣扎起来,季恒将他双手一把拿住,反客为主地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细细品尝他的唇,感受这个人存在的温度。
直至胸膛空气耗干,季恒才舍得松开点衔着的唇瓣;李梦卿得到机会,逃命似的往上窜,浮出水面就想往岸上跑,身后季恒抓兔子一样一把逮住他,往湖边大石头上一扔一按,唇又印了下来。
俩人半身都还泡在水里,借着大石头的掩护,季恒这个魔头更是发狠上头一样作弄他,无师自通地咬开他的唇瓣,勾着他的舌尖吮吸,边亲边喘,发出的动静令人脸红心跳。
他们刚刚从濒临窒息的状态下解脱,此刻都是大脑发白,丝毫没去想被人发现的可能;亲着吻着,石头后面就有脚步匆匆离开的动静,估计是在此处偷闲瞌睡的家丁打手,边走边骂道:“好好的床不睡,跑到后花园里来寻欢作乐!闹呢!”
四面随时有人过来,季恒还这样不管不顾地发疯,李梦卿惊惧得直发抖,软着手去掐他。
季恒不慌不忙,拿过他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贴在心口;嘴上亲个够本之后,又在他指间恋恋不舍地啄吻几下,这才彻底停歇下来,凑得很近地凝望着他。
李梦卿看着喘着粗气浑身滴答水的季将军,呈现一个彻底傻眼的状态。
他本来应该破口大骂□□变态才对,但可能是季恒的所作所为对他而言刺激太大了,才会让他此刻只剩下“苍天这老流氓长得真不赖”这么个奇妙想法。
一片死寂一样的沉默之后,季恒动了动,率先打破尴尬。
“不是故意的。”他伸手擦了擦李梦卿有点冰凉的下唇,“……把你弄流血了。”
这是重点吗?!
李梦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嘴巴在淌血,羞愤地抬起手臂,狠狠在唇上擦了两把。
季恒观他动作,沉默片刻,道了声:“对不起。”
李梦卿顿住。
“……你说得早了。”李梦卿袖子挡着半张脸,神色阴晴不定,“站直了,过去一点。”
季恒乖乖照做,离开一臂距离。
啪!
一个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解释。”李梦卿红着眼睛怒骂,“这不是第一次二次拿我消遣着玩了!”
他们从前有过无数次吵嘴斗争,这还是第一次,李梦卿用上了这样愤怒指责的语气。他想起季恒对他突然的态度转变,想起临出京才想起来找他哄他,想起在侯府门前那个拥抱,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从他脑子里蹦出来。
“带着我一起上路,就是方便你这样,有事没事拿我取乐的?!你是不是觉得把昔日死敌这样拿捏在手,特别解气?”
这一巴掌甩得毫不留情,季恒被他打得偏过脸去,脸上登时浮现一片红。
“我要真把你当仇敌……”他哑着声道,“一早把你扔在京里自生自灭了,还费事管你干什么?”
“滚!以后犯不着你费事了!”
李梦卿抬脚就往岸边去,季恒哪能让人真的走,从背后抱着拦着,狗皮膏药一样贴住。李梦卿气得浑身发抖,挣脱不开,抓起他手臂就是一口下去,泄愤一样狠狠啃咬。
季恒在初时的疼痛过后就放松了肌肉,任他咬着解恨。
他的不抵抗反而使李梦卿平静下来,撒开手中肘子,冷冰冰道:“把话说清楚。”
“我没拿你取乐,也不是借机消遣你。在你身边打转,让你住将军府,带着你出京,一切的起因都是——”他顿了顿,“你在我面前,死过很多次。”
李梦卿冷笑一声:“没必要编这种瞎话唬我。”
“我说的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还记得一开始我在刑部大牢救了你吗?那天本该是我离京北上的日子,却因为你出了事,我不得已留下来保护你。一开始你是被毒死、被暗杀,后来是被马棚顶砸死、被大磨盘压死……”
李梦卿的冰冷神色中露出一丝迷茫:“那你从何得知,我会以什么方式死掉的?”
“我说了,你是在我眼前死的。每次你死了,我就会莫名其妙回到你死的这一天,经历同样的事情。除非把你救下来,否则就会一直过重复的一天……”
季恒扳过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最近的一次是今天,你发现了下面的水道对吧?我们原本从水道逃回了客栈,但还是被找到了。靖修受了伤,你为了掩护我们,一个人引开了那群瘪三……最后被乱棍打死。”
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舍己为人的事情来?李梦卿这下更加不信了,皱着眉嫌弃地看他:“季恒,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为了掩饰自己变态可耻的居心,竟然编出这样一个离奇的谎来唬我。”
“我没有唬你,也没有掩盖什么。这些只是事情的起因,若是换了旁人,多安排些人贴身保护就是了。一定要将你绑在我身边,归根结底,就只有一个无耻的理由——”
季恒定定地望向他,李梦卿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