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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无处不在的眼睛1 这种选个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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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江明野站在中继站门口,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森林。
晨光没有带来任何暖意,E-5区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拧不出水分,也照不进阳光。
金蜗在检查黑箱,手指在青铜齿轮上拨来拨去,发出细细密密的咔嗒声,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那似乎毫无章法的动作有什么用处。
金羯站在他旁边,右臂的绷带已经换过,是昨晚项蘅帮他新缠的,比他自己缠的整齐的多。
夏芒最后一个出来,边走边穿戴装备。
在她身后,走出拄着拐杖的何琼瑰。她没有出门,只是靠在门框边。
至于夏芒为什么迟到,绝不是她赖床起晚,而是何琼瑰这个背后灵,一早拄着拐杖,以蜗速来到她的房间,又以蜗速陪她走出来。
何处自然不是需要有人陪她复健,但说出的话却更让夏芒匪夷所思。
“这趟我去不了,你帮我照看着他们点。”
何琼瑰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院子里的几人,细细的眼镜链在脸侧轻轻摇晃,闪着粼粼的光。
“金蜗看着年纪小是个莽撞马虎的,但其实真面对事情时,是最能理智应对的,瞬间成长为能扛事的大人。”
这一点,夏芒此次也深有感触。在所有以为自己必死的遗书中,只有金蜗在尽全力传递灵异场的消息,并给出专业判断。
“金羯和项蘅,都是老资历了……”何琼瑰唇角一抿,“他们是中心最得力的干将,也是最理想的合作伙伴。但他们却不是能决策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芒沉吟片刻,只回答了前半句,“因为他们随时准备好了牺牲。”
何琼瑰笑了,笑得无声又无奈,“是啊,他们随时准备好了牺牲自己。”
“灵伦中心的工作性质和设立初衷,决定了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做好随时献出生命的准备。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是件不容易的事。灵异场,有时就是件以命换命的事。”何琼瑰一顿,“灵伦中心历史上,有三起自杀式攻击破解灵异场的记录。因为那三个灵异场如果不能及时解决,将有以街区为单位的区域和居民被卷入。”
“其中一起尤为特别,他们不是困在了灵异场,而是人为的火场。”
牺牲与奉献是种伟大的美德,也是那些年灵伦中心逆流而上的精神力量。
“但当人们对牺牲习以为常,这就不再是件值得推崇和赞誉的事。”
闻言,何琼瑰有些诧异地看向夏芒,眼里流露出别样的情绪。
是的,他们是灵伦中心的先锋,因为他们将完成任务作为最高信仰。他们是理想的合作伙伴,因为他们愿意为了团队牺牲自我。
但他们不能是决策者,因为决策不能以牺牲为前提和代价。
“我们中曾经流传一句很受推崇的话——宁为玉碎。即使死,也不能变成入侵体成为灵异场的一部分,即使死,也不能被人利用异能。”
何琼瑰耸肩,“现在想来,还挺中二的。”
“玉为什么要碎?玉凭什么要碎?玉那么宝贵。”
这世上美好的东西天然易碎,且一旦破碎,余韵不绝,让人悲痛、叫人怀疑、使人无力。而罪恶的一面总是展现超出想象的韧性,仿佛一团烂泥,摔碎了又能很快抱团凝聚起。
“对于秦羽双而言,她放弃C-1身份,家族被世家联盟边缘化,这都是成立灵伦中心的代价,是她为理想也好信仰也罢做出的牺牲。这是潜意识里无法改变的,她如今的生活就是一种牺牲。但牺牲怎么能作为一个组织的精神信仰呢……”
夏芒不知道何琼瑰怎么突然就和她探讨起灵伦中心价值观的问题,更无意搅入顶头上司和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之间的相爱相杀,但直觉她察觉到了什么,并认为自己有能力在关键时候把损失降到最低。
她现在就像个目送亲人远行的长姐,充满担忧又无可奈何,只希望自己这个不确定因素能发挥作用。
“没有人喜欢牺牲,如果你希望我能做什么,我想也只是在谁自我牺牲情节上头时一巴掌呼醒他。”
何琼瑰却摇头,“如果进去之后,遇到那种必须选的情况,选你自己。”
夏芒愣住了。
“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或者说,我已经做了选择。”
夏芒整理装备的手一顿,纵使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何琼瑰接下来的话惊得汗毛直立。
“在幻境里,有人给了我一个选择,我就选了——
选了自己活,让钟建国去死。”
前往中心基地的路上,何琼瑰的这句话一直在夏芒脑子里回响。
什么意思,这种选个替死鬼的变态游戏,Alpha-0还找了两个人玩?
而且何琼瑰也选了让钟建国去死?!
事情变得匪夷所思起来,她当时几乎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何琼瑰却没有理会她的惊诧,反而问:“你知道林秋白吗?”
夏芒一怔,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有种莫名熟悉的心悸。
她缓缓摇头,“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他是灵伦中心最初、最初的创建者,也是很多人的精神领袖。他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不是由其选择定义的,而是选择之后怎么做。”
“所以,”她重重呼出一口气,“选了就选了吧。”
“所以,如果真到那一刻,选你自己。金蜗、金羯、项蘅,他们会选择牺牲自己,那是他们的本能。但你不是他们,你不会轻易去死,也不该轻易去死。”
“艹,绝对是摔坏脑子了。”夏芒暗骂。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震。
金属扭曲的刺响从车底传来,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底盘,整辆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狠狠往下一拽。
金蜗的脑袋撞上车顶。“什么鬼——”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是从前面来的。挡风玻璃炸开蛛网状的裂纹,密密麻麻,从边缘向中心蔓延。老吴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沙砾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坐稳!”
车子横着甩出去,撞上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夏芒的身体被惯性抛向车门,肩膀撞上金属门把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一阵兵荒马乱中,车停了。
引擎盖冒着白烟,挡风玻璃碎了一半,碎冰般散落在仪表盘上。老吴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金蜗从座位底下爬出来,额头磕破了一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先看黑箱。
外壳上多了几道划痕。
“老吴?”
江明野轻轻翻过他,老吴口鼻冒着血泡,胸口痛苦地抽动,想大开大合的呼吸却被疼痛束缚住,只能微弱地抽气。
“本来——想——送你们到外围——现、现在——看来你——们得——提前——下车了——”
说完,老吴的头彻底垂落。
变故来得太突然,小队五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夏芒看着闭不上眼的老吴,对他没什么印象,唯一的接触可能就是她们出发前,老吴说经常跑这条线路送物资,可以开车送她们到灵异场外围。
这里距离中心基地明明还有四十多公里,灵能指数也算不上高危。
她猛然用左手握住右手,因为后者在难以克制地颤抖。
这时,她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
“想让谁死谁就会死,这会儿装什么?他又不是因为你死的。”
那声音过于清晰,以至于每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晰。却又过于雌雄不辨,夏芒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人声。
她环视四周,没有人。身边人也没有任何听到声音的反应。
那么,那个声音,只能来自她的脑子里。
夏芒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左手紧紧拽着右手腕,用力得似乎想把那只手直接拔下来。
“头盔穿戴好,武器准备。开门,下车。”
江明野将风衣盖在老吴身上,盖住了他的脸。
夏芒被这命令声惊醒,率先打开了车门。
踩上地面的瞬间,她顺着车辆失控拖出的划痕看去,瞬间明白了为什么。
不算宽敞的沙土路两侧是茂密的白桦林,和中继站附近的树一样,枝干都是灰白色。
但这里的树干上,多了黑色的花纹。杂乱无章的圆圈线外,上下有两条两头相接的曲线,就像一只抽象的眼。
“什么袭击了我们?”
夏芒咬咬下唇,指着不远处的路面,“我们压到树根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路面中央微微突起。不是路面本身不平,而是有东西从地底钻出,把路面拱开。
现在,那片拱起正微微蠕动。银白色的根须,密密麻麻,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缠绕,蠕动,仿佛在相互抚慰被车轮压出的伤口。
夏芒往前走一步,一条根须似乎发现了她,向她的方向竖起根尖,然后迅速一头扎入土壤。
江明野见状微微蹙眉,拉住还想继续上前的夏芒。
“走,它们没有主动攻击意图。”
这些东西的攻击力,她们刚才已有体验,已经报废的车子更是深有体会。
所以,灵异场生存法则第一条,遇见再危险诡异的东西,只要它没攻击意图,别主动找事情。
而且还有四十多公里林间路要走,她们必须在天黑前到达中心基地,并找到相对安全场所安顿下来。
“走。”江明野锁上车子所有门窗,显然,他抱着回来时还能带上老吴回去的希望。
夏芒走在队尾步入林间小路,在她转头的瞬间,那些树干上的“眼睛”齐齐移位,全部望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