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实验室》伏昼山

64、记忆欺骗 十三万多个

　　“江处长，多谢多谢！这次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多亏你们在！”小周端茶送水，殷勤非常。

　　要说什么能麻烦到他们这群不速之客，小周口中的绝不是解决了灵异场这件事。
　　毕竟在他们来之前，钟家已经完全撤出危险区，准备彻底放弃这片被侵蚀的区域。反倒是他们不请自来，打了这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说起来，让小周心怀感激的，是江明野帮他们处理了钟建国的后事，并以灵伦中心的名义向C-1提交了报告书。

　　死的是钟家人，他们这群小打工人有什么资格和胆量上报，弄不好还要被迁怒，问一句怎么领导死了你们这群小喽啰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掉。

　　但有了灵伦中心的人就不一样。他们能从专业的角度说明这里情况有多诡异危险，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丧命。在这里，死亡就像上帝投出的骰子，只有概率，毫无规律可言。

　　一个毫无关系的机构却能形成强大的背书，让小周等人瞬间有了些底气与安定，说来也是件奇妙的事情。

　　“C-1后续还会联络你们，无非派人来领头继续驻守，或者召回两条路。你们想过未来吗？”江明野蹲在门槛上，一边缓慢吸着芒果味阻隔剂，可以帮助他们在特高灵能环境中阻隔辐射、加快代谢。

　　他的目光空空，不知落向遥远的何处。此时的他像个失去灵魂的空壳，却莫名生出些和人谈谈心、聊聊未来的渴望。

　　小周在他身边蹲下，两手交握揣在胸前，闻言不由低垂下头。
　　“未来？”他似乎在脑海里生成了自己的立体等身图，把自己好好打量了一番，“我们这些人，还能有什么未来。”

　　小周是中继站员工，不只是海啸之后。从他来到E-5区，就一直是。

　　不同于那些核心岗位和研究员，都是钟家记录在册、一个萝卜一个坑安排的，小周在基地人员备案册中只是“403号中继站员工6人”中的那六分之一。不是小周，也可以是小王小李。

　　他在来到这里之前，甚至来到这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像这样的中继站，在E-5还有成百上千个，更不知道所有中继站众星拱卫般围绕的，还有一个神秘的核心实验基地。

　　来到这里的原因，只是某天听到一则招聘信息。说工作常驻外地，待遇优渥，能解决衣食住行一应问题。

　　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就来了。

　　家里入不敷出，大张着等吃饭的口比赚钱做饭的手还要多。少他一个，起码少了张嘴多了双手。起码只要去了，就能养活自己，说不定攒攒钱或未来升职，就可以补贴家里的开支。

　　所以他一无所知地来了，每天学习重复的操作，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带教的老哥说他只要把按按钮的顺序一丝不差地背下来就行。其余的不需要懂，也不必多问，

　　“动动手指头就能挣到的钱，为什么非要动脑子？”大哥面对他的疑问，不屑地嗤笑出声。

　　后来他逐渐发现，这里确实能解决衣食住行。一年两季四套制服轮换着穿，报废才能领一套新的，一日三餐定时定点定量供应，职工宿舍三人一间，行……他们没地方可去，唯一的出行就是坐车在不同中继站间运送物资。

　　这份工作好像确实解决了生活的大部分问题，他觉得自己不该贪心。

　　但遗憾的是，始终没能真正拿到能寄回家充作补贴的东西。

　　可妈妈常说，“你能养活自己，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了”。
　　所以他也不敢有别的想法。

　　好不容易，自己才不算个负担累赘了。

　　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你本来是E-4区人吧，想回去吗？”江明野看向他，语气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味，“来灵伦中心吧。”

　　小周却对这个笑话很受用的样子，自己已经能被灵伦中心特勤处处长亲自挖跳槽的程度了吗？
　　“哈哈，江处，虽然你这样说，让我觉得自己还挺不错的，哈哈……”小周的笑逐渐有些干，“但我这人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你们是做大事的人，你们干的我干不了。我一到晚上就用被子蒙住头想一觉睡到大天亮，做不了的，你们那些我做不了的。”

　　看小周说着说着，头越垂越低。江明野无声开口又闭上，轻轻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江处，”沉默片刻，小周迅速用手背蹭过眼睛，抬头一本正经地问：“你们真的要去中心实验基地吗？”

　　江明野无声点头。

　　小周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

　　“江处，我跟钟部长去过那地方两次。”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那时候基地还正常运转，但已经诡异得很。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必须遵守，不然就会出事。”

　　江明野侧过头看他。

　　“什么规矩？”

　　小周挠挠头，开始掰着指头数。
　　“比如，进门要先敲三下，等三秒才能推。电梯里不能说话。走廊里遇到人必须侧身让路，让路的时候不能看对方的脸。来访者晚上九点前必须熄灯睡觉，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受不能开灯，也不能来随意走动，更不能出门。”

　　“太多了，他们甚至会在专门的地方写下来提醒大家。曾有违反规则的人，第二天就失踪了。上面说是调走了，但他们的东西还在宿舍里，一直没人来收。”小周把自己说害怕了，两手不断搓着手臂。

　　江明野的眉头皱起来。

　　“那时候就有人失踪？”

　　小周点头。“所以我们都不敢多待。送完东西就走，绝不过夜。钟部长说，这地方邪门，能少待就少待。”他顿了顿。现在形成灵异场了，那得多恐怖……”

　　江明野没有说话，看来基地里一直存在某种规则，是人为还是灵能辐射导致暂且不论，但可以确定，从前可以勉强维持的某种平衡，在灵能泄露后彻底失控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江明野说，“很有用。”

　　小周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

　　“江处，我问你个事。”

　　江明野看他。

　　“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小周的目光有些闪烁，“会不会有危险？”

　　江明野没有立刻回答。

　　小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你们要去那边，万一……万一出什么事，我怕没人知道。”他深吸一口气，“我在东北基地地下层，看到过一些东西。”

　　江明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东西？”他装作一无所知的语气。

　　“大脑。”小周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封存在玻璃舱里的大脑。”

　　江明野看小周的眼神有些变了，小周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急忙补充道：“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以为是什么死者捐献，用来做医学研究的。那地方有很多罐子，整面墙都是，一排一排的，泡在液体里。看着……挺吓人的，但也能理解，毕竟是实验基地嘛。”

　　小周一拍大腿，发出“啪“一声脆响。”可我一想不对啊！不是环境恢复实验吗？跟脑子有半毛钱关系？！”

　　“而且，后面我又偷溜进去过几次，发现不对劲。”小周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些罐子有编号，我记得好像是……Alpha-0-1，Alpha-0-2，Alpha-0-3这样一直排下去，而且数字一直在涨。而且——”

　　小周几乎快贴到江明野脸上，“每次我们从中心基地运送完物资回来，那些罐子就会变多。”

　　“什么意思？”江明野皱眉。

　　“意思是，”小周的声音发抖，“那些大脑不是外面运进来的，而是里面送出来的！中心基地，里面，有源源不断的大脑产生！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了。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我们每次从基地运出的，肯定就是这些脑子了！”

　　“你们运出来的是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小周像是被无端指责，委屈地快哭了，结结巴巴道：“不知道我，我们怎么能知道呢！车上的东西都是基地专人封装好搬上去，回来有专人卸货。我们只负责开车转运，车厢没封好前我们甚至不能出现在附近。”

　　江明野盯着他，忽然有些不忍。

　　“你确定？”

　　小周用力点头。

　　似乎还是怕江明野不信，他有些不甘心道：“哥他们不是说你下了地下主控室吗？不可能没看到那些东西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您说那会不会是那些失踪的人的大脑啊？他们要这些脑子做什么呢？我们部长死了，他们会不会也要挖我们的脑子……”

　　“小周，”江明野握住小周的肩膀，让他逐渐冷静下来，不再颤抖。“小周，深呼吸。”

　　“小周，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小周摇头。

　　“你知道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小周又摇头。

　　江明野直视小周的双眼，有什么似乎要从他眼里爬出来，钻进小周眼里去。

　　“小周，你没有进入过东北基地地下层。没有见过那里有什么。或许只是些实验装置？控制仪器？嗯？懂吗？”

　　“你没有进入过东北基地地下层，没有见过那里有什么……”

　　“你没有进入过东北基地地下层，没有见过那里有什么……”

　　半晌，小周嘴巴张成个O型，恍然大悟道：“哦，我没进过东北基地地下层啊……我怎么会去那里呢……我怎么能去那里呢……”

　　三秒后，江明野收回手。

　　“江处？我刚才……说到哪了？”小周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你说你跟着钟建国去过基地，那里很诡异，有很多规则。”

　　小周点头。“对对对，那地方邪门得很，你们一定要小心。”

　　他挠挠头，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想不起来。

　　“那我先去做事了。”他站起来，“你们出发前叫我，我给你们准备些物资。”

　　江明野点头，小周转身走了。

　　小周转身的瞬间，江明野撑住额头，一手握拳用力抵着太阳穴，额头绷起痛苦的青筋。

　　微风吹过，额前一缕头发垂落，竟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变成了银白色。

　　他用腕显当镜子，拔掉了那几根白发，想随意吹散，转念一想，又收进了口袋。

　　这是代价，也是他所剩不多的时间。

　　或许对于不知内情的小周而言，那些大脑的来源可能有千百种。但对于他们来说，Alpha-0这个代号，太敏感，太少见，以至于一出现，让人不由自主只会想到一个人。

　　是的，他在地下三层主控室看到了那些培养舱，最新的已经编号到Alpha-0-132580。

　　从结构和数值来看，十三万多个失败品——

　　都在模仿同一个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