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实验室》伏昼山

62、骨白森林10 有够变态的

　　【K075年5月22日，时间：未知（我也不知道还是不是22号）；地点：E-5区（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

　　我是来出任务的，但现在对于身处的时间、方位、任务内容、任务进度一无所知。这样我想写封遗书，都踏马的不好意思，丢人！没脸！

　　金蜗……没了。他只是在林间行进时不小心崴了脚，怎么骨头就生生横断从皮肉里穿了出来？！

　　老大从不是在任务里会说累的人，怎么这次就在那要命的门槛上坐下了！什么踏马的鬼基地，卷帘门上落下的是铡刀啊！！

　　B组在外围不知道怎么样了，联系不上！联系不上她们！这里响着一首诡异的童谣，我听到的死法都成现实了

　　但我得继续深入了。

　　如果我死在这……就死在这儿吧。这有我的兄弟，不孤单。

　　金羯】

　　【十个娃娃排成排，一个摔跤骨断开。九个前走不歇脚，一个迷路不见了。八个穿起白衣裳，一个压碎在墙旁。
　　七个剥豆坐门槛，一个断头血没干。六个敲鼓咚咚响，一个掉进深井凉。五个跳火转圈圈，一个烧成烟飞远。四个洗澡水中央，一个沉底不声张。三个蹦跳好欢快，一个踩进土里埋。两个悄悄话儿长，一个毒哑口难张……

　　每句对应一人死亡，最后一句我一直没听到，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听到。

　　我正尝试用黑箱将信号送出。

　　主任，当您收到这份讯息时，不知道我们还能剩下多少。

　　这地方太诡异了，从一进入就一直在死人，毫无还手之力。即使我们全军覆没，请切勿贸然增援。

　　我现在要进入基地内圈核心建筑了，这样的环境下很难有幸存者，我将直奔主控室关闭核心能源阀。

　　金蜗，于E-5东北基地外围】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这一事实。

　　我深以为自己自加入灵伦中心，就做好了随时牺牲和面对牺牲的准备。

　　但事实是，我接受不了。
　　我接受不了夏芒在我面前被突然的地裂活埋，接受不了我们路过时还好好的，何姐最后一个路过时断墙却忽然倒塌。

　　我没打算能活着出去，我以为我是勇敢的、坚强的。
　　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如此恐惧，恐惧一个人，恐惧成为最后被剩下的一个，恐惧独自承担任务的成败，恐惧独自一个人面对死亡。

　　我想发动异能，让自己振作起来。但这里的灵能指数太高了，似乎对异能有压制，我怎么努力都不行啊！

　　项蘅】

　　信号正常后，这就是片普通的森林，在定位系统指示下，众人很快集中于中继站附近。

　　也是在这个时候，夏芒才理解Alpha-0消失前说的那句“你的小朋友们，干得不错”是什么意思。

　　声波传递的情绪是可以具有欺骗性的。
　　起码在通讯器中，几人听起来都是胜利的喜悦，见面之后才发现有多少故作坚强的轻松。

　　每个人，在见到彼此的第一眼，眼里都有无法掩藏的恍惚和不舍。就像失去一次，又在梦里聚合。

　　夏芒有种预感，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经历了死亡童谣一遍。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从林间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金羯，金蜗，项蘅。

　　每个人都形容狼狈。金羯的右臂被用止血带胡乱裹缠着，金蜗抱着他的黑箱，那箱子外壳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项蘅的粉色头发乱成一团，甚至都有些毛躁了。她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但还是在看见夏芒的第一眼，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吧，硬挤的笑容一点都不好看。真的没事的人，不会用笑容去证明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还能笑出来所以真的没事。

　　项蘅直奔而来，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夏芒。”她的声音闷在夏芒肩头，“你还活着。”

　　夏芒拍拍她的背。

　　“嗯。”她说，“还活着。”

　　项蘅抱了她很久。

　　夏芒没有催她。

　　等到项蘅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夏芒才开口。

　　“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结果果然不出所料，每个人都经历了童谣杀人，每个人都挨过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奇死亡。

　　“我这条胳膊，是在梦里被墙砸的。”金羯指指自己的右臂，他将那段不怎么想提起的记忆想当然地称为梦境。

　　“本来在梦里时，这条胳膊看起来是保不住了，但醒来后发现只是轻伤。”他语气里有些轻描淡写的庆幸。

　　夏芒感受了下自己的伤势，也没有之前那种断了三五根肋骨的痛苦，完全在可忍受范围，顶多是些瘀伤。

　　这倒像是，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童谣世界。作为主人，需要在那里经历队友的不断死亡，但童谣世界对主人本身的伤害力没那么强。

　　所以，这个灵异场的意义在哪？

　　没有人真的被入侵，成为灵体的也只有主人所看见的那些“幻象”。这灵异场只是为了好玩吗？让人一次次失去、一次次痛苦、一次次绝望。

　　有够变态的。

　　夏芒不禁想起了Alpha-0，那个在她心里几乎已经和变态挂钩的女人。
　　她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还是她本就藏身于E-5？她和钟家在这里的秘密实验有什么关系？她此番操作的目的是什么？

　　这时，林间又走出一个人。
　　江明野。

　　他的行动服上沾满了灰，左臂外侧有一道长长的划痕，露出里面银色的防护层。他走得很慢，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都没事？”他问。

　　“没事！”金羯喊得最大声。

　　江明野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左臂，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众人立马叽叽喳喳，针对唯一真正进入到基地地下主控室的江明野展开盘问。

　　“我发现，E-5地下灵能矿脉异常丰富，基地实验涉及大量开采储备灵能，管道运输网络几乎覆盖E-5区65%的面积。海啸破坏了其中16个运输节点，造成范围内灵能大量泄露，渗透进土壤、树木、空气，把整片森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异场。”

　　江明野的目光扫过几人，“也就是我们所经历的童谣杀人，听到的童谣就是灵异场的入侵规则。”说着，他不由蹙起眉头。

　　“但我们都没死。”夏芒冷冷道。

　　“对。”江明野说，“这才是问题。”

　　他看向夏芒，目光里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夏芒没有说话。

　　她想过，从Alpha-0消失的那一刻就在想。但她无法说出口，并敏锐地感觉到江明野知道并隐瞒了什么。

　　“也许，这只是个开始。”

　　项蘅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意思？”

　　“或许，这个灵异场还没有结束。”江明野却没有深入解释的打算，“先回中继站。休整一下，再讨论下一步。”

　　夏芒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再次想起Alpha-0那句“你的小朋友们，干得不错”。当时她以为是指关闭了能源阀，现在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老大老大！”金蜗追上江明野，“我在梦境里也潜入基地了，为什么没有看见你？为什么没有找到主控室的能源阀啊？”

　　江明野一顿，“或许，我先你一步找到，所以幻境就消解了。”他回头看了眼坠在队尾低头沉思的夏芒，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有关闭听觉吗？”

　　金蜗一愣，“啊？没有啊，为什么要关？哦哦你是说你发的那条消息吧？是什么意思呢？关闭听觉不就不能听到歌谣的示警了吗？老大你怎么知道要关闭听觉呢？”

　　在一连串的问题攻势下，江明野一个头两个大，“我不知道，休息吧。”
　　包括休息嗓子。

　　几人刚到中继站大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哭声。

　　是小周开的门。他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你们……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老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夏芒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江明野问。

　　小周没有说话。他看向里面，指向储藏室的方向。

　　几个人走过去。

　　储藏室的门开着。地上放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轮廓。

　　夏芒的脚步停住了。

　　小周跟在后面，声音沙哑。“我们在森林边缘的坑里发现了他。”他说，“那个坑……大概三米深，里面全是乱石。如果不是血液检测装置，我们都发现不了他。”

　　他顿了顿，似乎再也难以克制哭腔，肩膀一抖一抖地说：“我们挖了三个小时才把他挖出来！人都不成样了！”

　　小周的嚎啕在夏芒耳里成了渺远的背景音，她盯着那块白布，上面多出已经洇出血渍。

　　“你选了让钟建国死。” Alpha-0毒蛇吐信般的森冷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她想起自己那一瞬间的念头。

　　她想起自己说“我选”时，心里那种冰冷的、清晰的、毫不犹豫的感觉。

　　她以为那是梦。

　　她以为那是幻象。

　　她以为不会对现实有任何影响。

　　白布下，钟建国静静躺着。

　　夏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死相，不就是自己为他选的吗？

　　她的手开始发抖，某种从骨头里渗透出的寒意席卷了她。

　　金蜗小声的嘀咕，江明野低沉的询问，项蘅轻柔的安抚……一切声音，在她的世界里都冻结了，远去了。从此她是唯一困在这场梦里的人。

　　直到金羯一声粗粝的惊呼惊醒了她——
　　“何处怎么还没回来？有谁最后见到何处了？”

　　“何处的通讯器有信号，但无人应答。就在森林里！距离这里16公里左右！但是……”

　　“但是什么？”

　　“信号显示……定位已经两小时没有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