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实验室》伏昼山

61、骨白森林9 我输一次，

　　两人是怎么又扭打在一起的，谁都说不清。但夏芒清楚记得，这次是Alpha-0主动发起的攻击。

　　Alpha-0这个人，如果她是人的话，说她喜怒无常有点轻视了。这人水面上是冰山一角，水面下是千年火山。

　　夏芒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说得很多。

　　她越说越激动，似乎要把自己所有不安、不甘、痛苦、愤怒全部倾泻出来。可Alpha-0脸上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不是全然的不屑嘲讽，更像是一种超然世外的俯视，仿佛平凡人的所有疾苦都是自寻烦恼，入不了她们这些超然世外的人的眼角。

　　她不知道Alpha-0要做什么，但她知道Alpha-0不会放过她。
　　“你不是需要我，你是需要能够控制的人，能够在你的掌控下一步步走向你的阵营的人，一点点被你剥离骨肉塑造成你想要的样子。”

　　“你甚至都不是在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你只是要找一个听话的狗，被你拿去做实验一身伤疤刀口，还要吐着舌头对你摇尾巴的狗！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别想躲在我的身体里做什么，就算你在我脑子里我也一定要把你挖出来，杀你一万次！”

　　那一瞬加，夏芒发现Alpha-0虽然笑容已长成面具壳子，但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像玻璃被击中某个应力中心，整片轰然碎裂。”

　　然后她动了。快得夏芒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残影。

　　下一瞬，喉咙被死死掐住，整个人被掼在地上。后背砸进沙砾的钝痛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Alpha-0的脸已经凑到眼前。

　　那张脸不再笑了。

　　“你说得对。”Alpha-0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皮肤，“我是要一条狗。一条听话的、会摇尾巴的、不会反咬一口的狗。”

　　她的手指收紧，夏芒的眼前开始发黑。

　　“但你不够格。”Alpha-0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你太吵了，太有主意了，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松开一只手，拍了拍夏芒的脸颊，如同拍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夏芒咳着，挣扎着，双手去掰她的手指。但那双手像铁钳，纹丝不动。这不该是出现在纤薄瘦弱的Alpha-0身上的力量。

　　“你刚才说得多好啊——我选了他，我承担代价，我会面对内心的不安。多高尚，多悲壮。”Alpha-0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能结冰，“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承担得起吗？”

　　她俯下身，凑到夏芒耳边。“钟家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他们手里掌握着多少足以毁灭整个联盟的东西你知道吗？你一个灵伦中心的新人，拿什么承担？拿你那条命？”

　　夏芒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承担不起。”Alpha-0说，“你谁也救不了，谁也保护不了。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她松开手。夏芒剧烈地咳着，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

　　Alpha-0站起来，退后两步，低头看她。“我放弃你了。”

　　那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夏芒撑着地仰起头，Alpha-0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轮廓在微微颤抖——不是身体，是边缘。像水中被风吹皱的倒影。
　　她应该是出现幻觉了。

　　“你知道放弃是什么意思吗？”Alpha-0问，“意思是，我不会再等你。不会再关注你。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她顿了顿。

　　“你会死在这里。和其他人一样。”

　　夏芒爬起来，踉跄着站稳。

　　“你说得对，我不是在等人。”Alpha-0看着她，“我是在找工具。一件好用的、不会坏的工具。你坏了，我就换一个。”

　　夏芒盯着她。“你不是人。”她说。

　　Alpha-0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东西。

　　“我当然不是。”她说，“你也不是。”

　　她向前迈了一步。

　　夏芒本能地后退，但Alpha-0更快。

　　一拳砸在夏芒腹部。夏芒弓下腰，还没来得及喘气，膝盖已经顶上来，正中面门。头盔发出闷响，眼前金星乱冒。

　　夏芒直挺挺倒下去，但Alpha-0没有停。

　　一脚踢在肋骨上，夏芒整个人侧翻出去。她听见自己骨头发出咔嚓的声音——断了，至少两根。

　　“你看，”Alpha-0走过来，低头看她，“你连我都打不过，还说要杀我一万次？”

　　夏芒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痛得要死，但她还在笑。

　　Alpha-0愣了一下。

　　“笑什么？”

　　夏芒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在晃动、在模糊，是她自己的意识在涣散。

　　“呵呵……我笑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输了，你也没赢。”

　　“看你恼羞成怒的样子，我不是第一个吧。”夏芒几乎是肯定，“我输一次，你次次输，还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Alpha-0手上青筋瞬间暴起。

　　“你要是真那么不在意，说放弃就放弃，就该转头就走……让我自生自灭……这么愤怒是做什么呢？不甘心？”语调尽是嘲讽笑意的变成了夏芒。

　　“嘘——你太吵了。“在夏芒近乎癫狂的笑声和喋喋不休中，Alpha-0这轻飘飘的一句低得像句耳语。

　　“你很孤独吧？哈哈——“夏芒笑，”你孤独得要死。”

　　“闭——嘴——”Alpha-0忽然提起夏芒的肩膀，重重摔在地上。

　　清晰的碎裂声通过骨骼直接传进大脑，夏芒有一瞬间茫然，是她的头骨碎了吗？会像被敲碎的鸡蛋破开个缺口，然后清黄流出一地吗？这算不算脑洞打开呢？

　　还能开脑洞，脑子应该没碎。所以，头盔危险了。
　　在这样浓度的灵异场里，没有头盔，她可能不出三十秒就会被彻底入侵。

　　没有因歌谣变成骨白者，没想到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变成入侵体。是不是也算殊途同归了？

　　变成白骨树的我们，是否会扎根于同一片森林呢？

　　目光逐渐涣散，她向Alpha-0伸出颤抖的手臂，目光里竟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Alpha-0可能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也可能是自己冷静下来了些，没有再出手，而是在夏芒身边蹲了下来，顺着握住了那只手。

　　“我走不出这片森林了，”夏芒紧紧扣住Alpha-0的手指，“你陪我好不好？”

　　Alpha-0的目光陡然凌厉，再想起身却像被瞬间抽掉了骨头，颤抖着逐渐瘫软下来。身体里不断有热流涌出，她像条被放血的鱼，浑身逐渐冰冷无力。

　　“我竟然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超能力。”夏芒眼中露出猩红的狂热。如果不是灵能，单凭Alpha-0的□□怎么可能那么强。只是Alpha-0的灵能与赤牙高度融洽，让夏芒一时都忘记了赤牙的存在。

　　“吸收……我的……灵能，你……受的住……吗？”Alpha-0的话语已无法连续。

　　受的住吗？

　　确实很难。
　　胸口像在不断加压，心脏就快被挤爆。

　　“受不住……所以我说，我们一起……”

　　这时，Alpha-0身体的轮廓又波动了一下。

　　“这是——？”两人竟默契地同时发出疑惑。

　　然后，Alpha-0开始融化。

　　像沥青在高温下软化，像蜡烛被火烤过。她的边缘开始模糊，开始流淌，开始变成一缕一缕的黑色烟雾。

　　Alpha-0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已经像融化的蜡泪，流淌到夏芒手上，凝固裹缠，竟显得有些密不可分。

　　“看来……”她抬头看向夏芒，“你的小朋友们，干得不错。”

　　夏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Alpha-0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已经融化了大半，只剩上半身还勉强维持着轮廓。

　　“记住你说的话。”她说，“你会承担。你会面对。你会来杀我。”

　　她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我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身体彻底化为黑烟，向四周扩散。

　　夏芒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但什么都没抓住。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夏芒躺在地上，盯着头顶的天空。
　　灰蒙蒙的，E-5特有的、带着酸雨气息的天空。

　　不是幻境里那种虚假的灰，是真实的。

　　她慢慢坐起来，周围是一片普通的森林。
　　不再是银白色的白骨森林，而是被酸雨腐蚀过的、普通到灰头土脸的森林。那些树还活着，虽然扭曲，虽然苍白，但它们是真正的树。

　　腕显亮了，她低头看。

　　【通讯恢复】
　　【信号强度：中等】
　　【检测到网络连接】

　　她愣了几秒。

　　通讯恢复了。

　　“何处？项蘅？A组？有人吗？”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江明野？金蜗？金羯？”

　　沉默。一片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何琼瑰？江明野！”

　　夏芒的手指开始发抖。

　　“有人吗？有人活着吗？回话！”

　　还是沉默。

　　她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盯着腕显上那个小小的信号图标。它在闪，在跳，证明通讯正常，证明她在呼叫，但也证明真的无人回应。

　　“不可能……”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没死……他们没死……怎么能没人呢……”

　　他们没死，他们应该都活着啊。

　　夏芒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肋骨断裂的地方此刻似乎也没那么疼了，当世界不再安静，她却失去了其他感知能力。

　　如果Alpha-0说得是真的，她该如何面对这早就预知的结局呢？

　　某种难以言喻的声音从她胸腔中挤出，不像哭，更像某种动物绝望的嘶鸣。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地方蹲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在这个该死的森林里没有意义。直到——

　　“夏芒？”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她猛地抬起头。

　　“夏芒？能听到吗？”是江明野的声音。

　　夏芒盯着腕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夏芒？如果你能听到，回话。”

　　她用力吸了口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能听到。”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明显松了口气的叹息。

　　“能听到就好，”江明野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受伤了吗？”

　　“没有，”夏芒窜起，同时立马捂着肋骨嘶嘶抽气，“我没事，就是叫了你们很久，但一直无人回应。”
　　她仍有些心有余悸。

　　金蜗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困惑：“芒姐，我们一直在叫你啊。从通讯恢复就开始叫，叫了至少五分钟。”

　　夏芒愣住了。

　　“我没听到。”她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屏蔽了声音吧？”项蘅的声音也冒出来，带着她一贯的活力，“我们能听到你的声音，但怎么回应你都不理。还是老大用高级权限直接接管了你的设备才打开。”

　　夏芒：……

　　她已经不想问他们听到多少，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转念一想，钻什么钻？她们都还活着，这就最好。想到这儿，她不禁笑出声来。
　　接着，通讯器里此起彼伏的笑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