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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天牢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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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好,院门虚掩,老松虬枝探出院墙,洒下一地清凉的碎影。
赵云珂走进来时,一眼便看见了松下的萧懿安。
她今日一袭淡粉锦袍,绣着淡金色绣纹。乌发梳成简单的宫髻,发间两只粉色小簪,与那淡粉的衣袍相映。
萧懿安坐在松树下,微微低着头,膝上摊着一卷竹简。眉头轻蹙着,目光凝在简上,似是读到了什么难解之处,沉浸其中。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细细碎碎地落在她身上、发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晕,让她看起来竟有几分的柔软。
赵云珂就这样站在院门口,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赵云珂记得,很久以前,她偏爱穿这样娇嫩的颜色。那时的她,眉眼间尽是明媚和张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穿素色、靛蓝?今日一袭粉装,竟让他产生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他没有立刻出声惊扰,而是放任自己在这意外的静谧中停留了片刻。
竹简上的字迹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萧懿安满心都是天牢的铜墙铁壁,梅映雪精明的眼神,以及萧起在黑暗中不知是生是死的模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边缘粗糙的毛刺,试图借此集中纷乱的思绪。
直到一股强烈的被注视感袭来,她抬头循着感觉望去。
四目相对。
赵云珂?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样子,似乎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赵云珂率先开口:“听有仪说,你今早去寻过我?”
萧懿安闻声,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站起身,面向赵云珂,姿态是难得的恭谨:“是,我确曾前往,有事想恳请殿下。”
她用了“恳请”二字,将姿态放低,心中绷着一根弦。
赵云珂听到“恳请”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却又舒展开。
他向前略迈了半步,距离拉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许,语气温和:“你我之间,不必说‘恳请’这个词。你肯主动来寻我,我很高兴。”
这话里的亲昵与某种未尽的意味,让萧懿安后背微微发麻。
“小仪告诉我了,她已向殿下澄清,当年意外救了殿下的人,是我,并非是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云珂,果然见他眼神微动,证实了萧有仪所言非虚。
难怪他最近态度变得如此古怪。原来是得知了这桩陈年旧事的“真相”,那份突如其来的“关照”与“客气”,恐怕多半是源于这份“救命之恩”带来的愧疚或补偿心理。
赵云珂语气严肃下来:“她本就不该冒领。此事委屈你了。”
萧懿安淡淡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殿下不必挂怀,我也不在意。往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她不想在这件事上与他产生任何情感上的牵连或纠葛,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赵云珂道:“你既不想提,那便不提。”
他顿了顿,笑道:“你说有事,何事?”
萧懿安道:“殿下,我可不可以,用我小时候救过你的那点恩情,来求你想办法救出萧起。天牢地底潮湿阴寒,他身上旧伤本就不少,此番又不知添了多少新伤。”
赵云珂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移开视线,望向庭院一角嶙峋的假山:“萧起刺杀父皇,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此案……父皇已全权交予大哥审理督办,刑部、大理寺协同。我虽为皇子,亦不好贸然插手,干涉法司。”
这推拒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萧懿安眼中的光亮黯了黯,不出所料,他不肯帮忙。
这细微的失望与沉默,落在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她的赵云珂眼里,他忽然有些烦躁于自己方才那过于“正确”的回答。
见她情绪明显低落下去,赵云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向前迈了一大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懿安!”他喊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远的“萧懿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有些慌乱,仿佛急于抓住什么正在溜走的东西,“对不起,我知道,以前是我误会了你,因为那些阴差阳错的事,对你多有冷落苛待。但是,那些都过去了,不是吗?真相大白了。我们可以……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重新……”
他顿了顿,似乎“重新开始”四个字过于直白,又换了一种说法,语气更加恳切,带着某种示好与承诺:“只要你愿意,你的名字可以还给你,这个王府,乃至正妃之位,也并非不可……”
他后面的话没有完全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他在用他所能给出的、最具分量的东西——身份、地位、未来的承诺,试图弥补,试图建立新的连接,试图将她拉回他的轨道。
萧懿安缓缓抬起了头。
自她穿越到这里,目标就是能够嫁给赵云珂,以后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皇后,如今这个机会摆在她面前,只要她点头同意。
她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极淡、极平静的微笑。
“好啊。”
赵云珂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的示好起了作用。
然而,萧懿安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刚刚升起的那点希冀彻底冻结:“那么,殿下,” 她微微偏头,“我可以用你正妃的身份,来求你去救萧起吗?”
“……”
赵云珂就这样静静地盯着萧懿安,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动摇的痕迹,但没有,什么也没有。
这时,萧懿安忽然微微偏头,视线越过了赵云珂的肩头,投向院落门口的方向。
“门外,有人在等你呢。”
赵云珂骤然回神,眉峰一蹙,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
院门口,萧有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一身绯红色宫装,胭脂匀面,口脂点唇,眉眼描绘得精致无比,本该是明艳照人、华贵不可方物。
然而,此刻她的脸色,却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萧有仪吸了一口气,脸上那骇人的苍白被强行压下几分,她用力扯动嘴角,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
“云珂,”她叫着赵云珂的名字,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你不是说今日宫里特意请了那位西域来的画师,要为我们两人一同入画吗?时辰是不是快到了?”
赵云珂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转向萧懿安道:“你要一同去吗?”
萧懿安看了眼萧有仪,道:“不必,不打扰你们二人的雅兴了。”
当夜,月色朦胧,萧懿安换上一身深灰不起眼的仆妇装束,用布巾包住大半头发,悄然从王府角门潜出,径直前往大皇子府邸。
侧门无声开启,一名沉默的内侍引着她,穿过夜色中寂静的重重回廊,来到一处偏僻却戒备森严的书房院落。
内侍推开书房门,示意她进去,随即无声地退下,关紧了门。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周围。
赵云瑾并未坐在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略显家常的杏黄常服,背影在昏黄光影中显得有些清瘦孤峭。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是惯常的温和。
萧懿安站定,正要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了,此处无人。” 赵云瑾温声打断,“这个时辰来找本王,是为了萧起,对吗?”
“是。”
赵云瑾道:“天牢重地,萧起又是父皇钦点的重犯,想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出来,难如登天。”
然而,赵云瑾话锋一转:“但也并非全无办法。”
“殿下的条件是什么?”
“我的条件很简单。”
赵云瑾从书案抽屉的暗格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用寻常油纸仔细包裹的扁平小包,轻轻推到书案边缘,正对着萧懿安的方向。
他的指尖在那油纸包上点了点:“把这包东西,找机会,放进云珂日常饮用的茶盏或汤水里,看着他喝下去。”
萧懿安拿起来,闻了一闻道:“这可是剧毒。”
赵云瑾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自然。不是剧毒,我何必交给你?”
萧懿安看着赵云瑾,依旧是那副清俊儒雅的模样,眉眼柔和,姿态从容,仿佛正在与她品茗论诗,而非在进行一场冷酷至极的谋杀交易。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那笑容看起来格外诡异。
萧懿安仿佛看到了一条表面无害的毒蛇,正盘踞在对面,吐着猩红的信子,用最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等待着她亲手将毒牙送入赵云珂的心脏。
“殿下,此事事关重大,一旦……”
“没有一旦。” 赵云瑾温和地打断了她,“你要明白,这是交易。你想得到什么,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在你心中,萧起的命值这个价。”
他站起身,缓步绕过书案,走到萧懿安面前。
“云珂那边,对你似乎颇有不同。这或许,是你的机会。当然,做与不做,全在于你。”
他微微俯身,靠近萧懿安的耳边,用几乎只有气音的音量:
“本王等你消息。记住,萧起过得是否安好、他的命保不保得住,如今都取决于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