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野史贯彻到底》南曲好茗

133、王府4

　　萧懿安被赵陵的人送回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膝盖敷了药，又歇息了片刻，虽仍疼痛虚软，到底缓过了一口气。她没惊动太多人，只让小月搀扶着，悄无声息地回了房。

　　此后三日，萧懿安在房中静养，也等着霍仪霄下一轮新的攻势。

　　在她看来，以霍仪霄的性子，当众被赵陵带走人，这口恶气绝不会轻易咽下。

　　可奇怪的是，三日过去，凤仪宫那边竟毫无动静。

　　没有新的斥责，没有变相的惩罚，甚至没有一句敲打的言语传来。平静得反常。

　　“主子，”第四日清晨，小月端着汤药进来，“奴婢今早去大厨房取药，听几个在宫里有些门路的婆子嚼舌头，可算是知道这几日清净的原因了。”

　　原来那日赵陵将萧懿安带走后，直接就去了乾元殿面圣。

　　她在赵征面前引经据典，说了好一番道理，什么前朝旧例、天家体面，将赵征说动了。

　　后来赵征就去了凤仪宫，让霍仪霄此事就此作罢。

　　小月边给萧懿安敷药边道：“那些婆子还说，圣上其实平日根本懒得过问这些后宫妃嫔间的细故，这次破例，纯粹是觉得皇后娘娘这次把事情闹得太大、太难看了，丢了皇家的颜面，才出面制止的。听说皇后娘娘在圣上面前很不开心，觉得面子被拂了，圣上劝皇后娘娘要‘大度’些呢。”

　　说完最后那句，小月自己都咂了咂舌，显然觉得“大度”二字用在此处，颇有些耐人寻味。

　　萧懿安几乎能想象出那位骄傲的霍仪霄在听到赵征“大度”劝诫时，心中是何等憋屈翻涌。

　　赵征的插手与定性，恐怕比赵陵当众带她走，更让她觉得权威受损，颜面无光。这份怨怼，只怕更深了。

　　“知道了，这些话，听听便罢，勿要外传，更勿与他人议论。”

　　“是，奴婢晓得。”小月连忙应道。

　　赵云珂解了她的禁足后，萧懿安的院落仿佛从一潭死水，稍稍活泛了些许。

　　她的大部分时间，依旧消耗在那方小小的庭院里，只是不再终日枯坐。

　　她让小月寻了些常见的草药苗株，在墙角辟出一小块地，每日浇水、除草、观察长势。

　　有时，也会出府邸接诊一些府中久病难愈的下人，或是经由小月辗转打听来的、外间一些药材难寻或大夫束手的小症。

　　她仔细地将那些收入收好，她要攒钱离开王府，哪怕不能依靠萧起离开，她也要自行离开，绝不愿困在这方寸之间。

　　这天午后，赵云珂身边的得力内侍带着一列捧着朱漆托盘的侍女，鱼贯进入了这处向来冷清的院落。

　　托盘上覆着红绸，揭开后，各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稀补品，堆满了堂屋中本就不大的桌案，甚至摆到了地上。

　　那内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道：“殿下念及侧妃前些时日身子不适，特意命奴才送些东西来，给侧妃补补身子，添些用度。”

　　萧懿安站在堂中，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厚赏”，脸上并无受宠若惊的欢喜，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赵云珂才不是那种人。

　　额……不会是她小命不保，这些都是提前的“断头饭”吧？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冷着脸，语气硬邦邦地回绝了：“无功不受禄。前事已了，我没什么委屈需要压惊，也当不起殿下如此厚赏。还请原样带回去吧。”

　　话说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谁稀罕你的东西？谁要承你的情？我与你，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内侍显然没料到会遭如此直接的拒绝，愣了一下，还想再劝：“侧妃娘娘，这毕竟是殿下的一番心意……”

　　“心意心领了，东西不必。”萧懿安打断他，转身就往屋里走，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小月，送客。”

　　管事无奈，只得让人盖上箱子，抬着走了。

　　听着院门重新关上的声音，萧懿安绷直的背脊才微微放松。

　　但下一刻，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懊恼就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缓缓走到刚才摆放箱子的地方，脑子里嗡嗡作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锦缎的幽香和金属的冷气。

　　为什么不拿着啊？萧懿安，你是不是傻？！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那些金子，那些珠宝，那些料子……若是换成银钱，该是多少？足够她安然离开王府，寻一处安静所在，过上许久不必为生计发愁的日子了！她出府问诊，不就是为了这些吗？还过了多久日子，就忘本了学会不为三斗米折腰了？！如今有人，虽然是讨厌的人，亲手将这么大一笔“路费”送到面前，她竟然……竟然为了那点可笑的傲气和一时意气，直接推出去了？！

　　“我真是……”她抬手扶额，恨不得时光倒流。

　　小月送客回来，见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不动，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萧懿安摆摆手，心里堵得厉害。话已出口，人已走远，难道还能追出去说“我刚才说错了，东西我还是要的”？她丢不起那个人，也做不出这种事。

　　“没事。”她声音有些干涩，转身走回屋里，只觉得心头那点因为拒绝而产生的、短暂的痛快，早已被无尽的懊悔取代。这笔“巨款”，就这么眼睁睁从手边溜走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萧懿安已如往常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裙，头发用同色布巾简单包起，挎上装着常用药材和简单针具的青布包袱，悄然走向王府西侧的角门。

　　这是她摸索出的路径，守门的婆子收了小月塞去的几个铜钱，多半会行个方便，只当没看见她。

　　门“吱呀”推开了，晨光漫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门外石阶下，正是赵云珂。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袭白色的寻常锦袍，玉簪束发，少了几分宫闱熏染出的威仪，倒显出几分清朗。

　　听到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他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萧懿安这身与王府格格不入的朴素打扮上，似乎顿了一瞬，随即脸上竟露出一丝堪称和缓的神色，语气较之前也客气了许多：“要出门？”

　　萧懿安脚步猛地顿住，握着包袱带子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赵云珂？怎么在这里？就像知道她会从这里出来一样。而且还用这种近乎平和……甚至带点寒暄意味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心中警铃大作：“是，有些琐事需办。若殿下觉得不妥，我便回去。”

　　说罢，竟真的作势要转身，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留恋或试探。

　　这反应显然有些出乎赵云珂的意料，他叫住萧懿安，侧开一步，让出门前通路，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不太熟练的客气：“并非不许你出门，只是如今外头或许不比从前安稳。你若需问诊或采买，可让府中备车，带两个稳妥的人跟着，这是为了你的周全。”

　　赵云珂那句“为了你的周全”说得含糊，萧懿安确实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周全？他赵云珂，会担心她萧懿安的“周全”？这简直比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惊悚。

　　萧懿安道：“殿下说笑了。我一个人，来去自由，反倒周全得很。殿下还是请回吧，大清早的，别在这儿站着了。万一等会儿咱们话不投机，争执起来，风声传到宫里，皇后娘娘一个‘关切’，又召我进宫‘耳提面命’一番，那才真是……周全不了呢。”

　　她故意将“耳提面命”四个字咬得清晰，话里话外，全是刺——你的“周全”我消受不起，你的出现只会给我惹麻烦，你们母子俩的“关照”，我敬谢不敏。

　　她并不在乎这番话会惹怒赵云珂，相反她希望能够惹怒他，最好是气死他。

　　反正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何必再小心翼翼地维持那点可怜的表象？

　　若是往常，以赵云珂的骄傲，听到这般夹枪带棒、近乎冒犯的言辞，即便不立刻发作，脸色也必然冷下来。

　　可今日，他听了这番话，脸上竟未见多少怒色，只是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点无奈。

　　他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顺着她的话，问出了一个让萧懿安更加措手不及的问题：“你怪我？”他的目光锁住她，“怪我当时……没在母后面前为你说话？”

　　萧懿安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脸上的嘲讽都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警惕和荒谬感。

　　他在说什么？怪他？她从来没有指望过他好吧！

　　从她顶着“萧有仪”的名字嫁入王府，从她被皇后刁难他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推波助澜开始，她对他早就没了半分期待。

　　他现在来问这个，是惺惺作态，还是另一种更迂回的敲打？

　　赵云珂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吃错药了？还是宫里又有什么新的风向，让他不得不做出这副姿态？

　　萧懿安几乎是立刻做出一个“打住”动作，同时，脚步往后微不可察地退了半步，拉开了本就有限的物理距离。

　　“没有。”她快速说道，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急于结束话题的烦躁，“什么都没有。殿下多虑了。既然殿下允我出门，时辰不早，我这就去了。殿下请便。”

　　话音未落，她已侧身，几乎是擦着赵云珂的手臂，快步迈出了角门。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几缕未能被布巾完全包住的碎发，因她急促的动作而飞扬起来。

　　赵云珂似乎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甚至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像是想拦住她，或是想说什么，却只感到指尖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发丝的柔软触感——那是萧懿安飞起的发梢，擦过他抬起的手指，一触即分，快得如同错觉。

　　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握住了那缕虚无的触感，目光却追随着那道靛蓝色的身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汇入渐渐苏醒的市井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