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竹马吗？》王琅之

47、第四十七章 道歉信

　　可是梁寄鸿的眼睛太炽热。

　　在这个早春灼烫着他，似乎回到了他们多年前曾拥有的许许多多的夏天。

　　那些夏天和这个春天同时存在，如树叶的枝杈般在天空下交错出一个个新的可能。

　　见陈褛不说话，梁寄鸿并不失望气馁，他早就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没说什么划清界限的话，已经让他很开心。

　　于是他退让一步，说：“数据中心建成还要很久，你可以好好考虑。”

　　梁寄鸿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看着他的眼睛：“我会一直为你留着这个位置。”

　　“等你想好了，可以随时告诉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接下来的路因为梁寄鸿的配合很快走完，不过到了门口，他又以想要看看老下属的理由想要送人回办公室，被陈褛用一句“他们现在是我的下属”给顶了回去，只好悻悻然告别。

　　回到办公室时，果然如梁寄鸿所说刚好剩下四十分钟的午休时间。

　　某人时间掐得倒是很准。

　　陈褛心思烦乱，知道自己注定没有办法午睡，走到咖啡机边想做一杯手冲，一想到这咖啡机也是梁寄鸿送来的，直接转身回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包挂耳冲了了事。

　　端着冒热气的杯子坐回电脑前，陈褛用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九色鹿基于陈褛带领团队做出来的深度情感ai模型而开发的聊天程序已经基本完善准备面世，陈褛突发奇想并不想像之前的雪孩子一样仅仅把这个程序做成app的模式，他独辟蹊径，想以这个程序为基础开发出一个小型聊天机器人，不过九色鹿专攻软件，并不具备独立开发的能力，想要实现这个目的就需要和其它的硬件公司合作。

　　因为陈褛之前爆出在潮信任职期间窃取用户信息的丑闻，许多大公司拒绝和九色鹿合作，因为这意味着产品面世之后将会受到相当一部分用户的抵制，从而影响盈利预期，陈褛只能在一些中小型公司里挑挑拣拣，尝试沟通，最后和一家叫做栗子科技的公司牵上了线。

　　这家公司之前在市面上推过类似的产品，起初火过一段时间，但因为搭载的聊天程序可替代性太强，很快就被大公司的同类产品挤占了市场，现在濒临破产，愿意和九色鹿合作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想要赌一把。

　　对方的总裁和陈褛约好一个星期之后前往考察，陈褛正在过目他们发来的流程表。

　　此时此刻，两家小公司的合作在海市并不为人关注，如同水面下一个小小的漩涡，未来一个月内，最受大众关注的财经新闻是潮信和熔岩资本的合作终结。

　　自从上次和聂明焰见面之后，聂明焰抛售了手中的潮信股票并完成公示，并用这些钱履行了对赌协议，自此正式退出了潮信。

　　虽然聂明焰和梁寄鸿之间早有龃龉，但在外界看来，双方的合作关系还是很稳固的，突然传出熔岩资本全数抛售股票，外界一片哗然。

　　从两年前赶走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陈褛，到两年后逼退投资人聂明焰，梁寄鸿的专制独裁形象自此更加深入人心。

　　潮信的股票也经历了一波动荡，不过无论聂明焰还是梁寄鸿都理智地维持了体面，对外做出一种好聚好散的姿态，加之潮信本身并没有负面新闻传出，随着时间的流逝，股价重新稳定下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风波已经平息，潮信总裁梁寄鸿忽然以个人身份在社交媒体的官方账号上发布了一封道歉信。

　　道歉的对象是潮信的创始人之一、前首席技术官陈褛。

　　内容则是澄清在潮信上市之前曝出的窃取用户信息事件中，真正的责任人并非陈褛而是仅仅在潮信任职半年就被辞退的樊优。

　　信的最后，他说：他本人真诚地向陈褛道歉，不敢祈求原谅，只希望陈褛给他们的关系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封道歉信几乎相当于“罪己诏”，但凡有一点头脑的人都能猜出一定是梁寄鸿当初为了维护和聂家的关系以及潮信的利益让陈褛这个已经辞职的前首席技术官来背锅，在聂明焰推出潮信之后方才站出来澄清。

　　挨骂是理所当然的。

　　梁寄鸿有专业的公关团队为他打理在公众面前的形象，虽然如此，在很多人眼中他依然是一个冷血无情资本家，加上同行一贯喜欢抹黑他，遇到这种千年难遇由当事人亲自递上来的把柄，不上来狂踩几脚是不可能的。

　　潮信的股价在回升之后也迎来了新一波的动荡，董事会对梁寄鸿这种举动意见也很大，私下质问就不必说，甚至公开在会议上对他诘问，他们根本不理解梁寄鸿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当年真的冤枉了陈褛，如今陈褛都没说什么，他又做什么跳出来？

　　这些梁寄鸿都不在意，他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做到了为陈褛沉冤昭雪，他终于为他们的过去挽回了一点点。

　　而最让人猜测纷纷的，则是梁寄鸿的动机。

　　陈褛已经离开潮信，手头股份全部清零，现在不过是一个不成规模的初创公司的老板，对梁寄鸿造成不了任何威胁，梁寄鸿本可以让这件事烂在过去，根本没有必要旧事重提，忽然翻出来，还这样卑微地道歉，让自己和公司都陷入到舆论压力当中，简直不是一个成熟商人的作为。

　　他做这件事的原因就十分可疑。

　　有人说是梁寄鸿看中九色鹿的潜力想要谋求合作，所以才在大众面前表演变脸绝活，还有人说是陈褛创业失败要破产，正好梁寄鸿不满现任首席技术官邀请他重回潮信，所以给陈总一个台阶云云，最受欢迎的阴谋论版本说是陈褛拿捏了梁寄鸿的把柄，才让这位心高气傲的梁总不得不低头。

　　总不会是良心发现吧？

　　不会吧？不会吧？

　　这封道歉信发出的时候陈褛正在栗子科技进行考察。

　　栗子科技的三位创始人同样是白手起家，也只是三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总裁周呈安戴黑框眼镜穿黑色卡通卫衣，见到陈褛十分拘谨的样子，一看就是典型的技术宅，和他比起来旁边的副总裁就商业得多，一身得体西装，待人接物进退得宜，在他的衬托下，旁边的总裁简直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陈褛对他们公司的技术水平还算满意，有意敲定合作，栗子科技的总裁刚要答应，就被旁边西装革履的副总裁踩了一下脚，之后副总裁彬彬有礼地向陈褛表示公司财务官今天不在，同样是创始人之一，是否要合作还需要和他商量才能决定。

　　会议间隙休息的时候，他路过茶水间听到周呈安正在挨副总的训，简而言之就是陈褛这样的名声，产品上市一定会遭到抵制，哪怕公司现在不景气，也不是一定非要走这步险棋。

　　陈褛清楚这里的利益衡量，并没有勉强，真诚表示了合作意向之后就带着助理离开，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栗子科技的大门，总裁周呈安追了出来，叫住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磕磕巴巴地说了两句：“恭、恭喜。”

　　陈褛正在不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手机屏幕上正是梁寄鸿的那封道歉信。

　　他的手指一点点从黑色字体上划过，喉头一阵酸涩，最后咽下，冲周呈安点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周呈安拍拍他的肩膀：“很多年前我看过你去大学的讲座，我一直都相信你不会是这样的人。”

　　陈褛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就见栗子科技的副总裁从门内出来，扬扬手机：“陈总，刚刚我和财务总监通了电话，他很乐见我们的这次合作，正好午饭时间到了，不如移步去吃个饭？”

　　如此直白的态度转变，周呈安有些尴尬，旁边的助理十分不忿，刚要讽刺两句，就被陈褛拦下，答应了他们的邀约。

　　合作对象身上可能会影响盈利的污点被洗清顺便收割了一大波流量当然让栗子科技的创始人们高兴，加上本来就对陈褛印象很好，席间两方人相谈甚欢，就连刚刚见风使舵的副总裁都展露了真性情的一面，喝多了之后勾着陈褛的肩膀哭诉自己这一路多么不容易，让陈褛多多见谅。

　　陈褛对自己的酒量有了认识，席间只喝了两杯，饶是如此还是从脸颊红到了脖颈。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后排，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片泛着微红的白皙锁骨，放下车窗，让风肆意吹拂着自己的脸。

　　手机不断震动，多是生意场上的泛泛之交来向他表示慰问，顺便谴责梁寄鸿，陈褛只扫了一眼，便没有多看。

　　十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入园区，陈褛刚进到公司所在的楼层，就看到九色鹿的核心员工站在电梯外面，见陈褛出来自动分列两边，站在最前面的，是潮信时期就在陈褛手下，如今依然是团队最核心成员的几个人，正带头为陈褛鼓掌。

　　当时看到梁寄鸿把窃取用户信息的污水泼到陈褛身上，他们都觉得十分荒谬。

　　作为陈褛的下属，不会有人比他们更加清楚陈总是一个多么坚守技术道德底线的人，当时他们虽然都努力为陈褛澄清，但都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

　　所以哪怕行业内陈褛的名声如何不堪，他们依然选择来到九色鹿为他工作。

　　所以他们今天自发地站在这里，真心地恭喜陈褛沉冤昭雪。

　　陈褛眼眶微热，如坠梦境般接受了他们的善意。

　　一个月后，九色鹿敲定了和栗子科技的合作。

　　又半年，九色鹿成立以来的第一个产品，名叫LULU的口袋机器人正式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