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竹马吗？》王琅之

44、第四十四章 他也想和陈

　　梁寄鸿回来的时候，陈褛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叫人吃饭的话愣生生咽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沙发扶手上叠着的毛毯盖到陈褛身上，然后回到厨房把饭菜收拾好放进冰箱，重又坐下，静静地看着陈褛。

　　就那么看着陈褛。

　　他的小陈总是真的累了，脑袋无知无觉地挨在沙发靠背上，漆黑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落下来，遮不住眼下淡青，然而他人很白，没有经过保养的皮肤天生很细腻，零碎的头发垂落在额际，眉宇间还残留着少年气，映衬身下着色调温馨的米色布艺沙发，比起加班过劳的社畜，更像是上课累了倒头就睡的大学生。

　　梁寄鸿记得很清楚，这组沙发是他和陈褛一起挑的。

　　虽然从陈褛手中收下这栋别墅钥匙的时候他口口声声划清界限，搬进来之后又不满意不解风情的陈总把家里收拾得像个样板间，那段时间他除了工作，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软装上。

　　梁寄鸿自己挑挑拣拣还不算完，但凡两个人都有空，选家具时总要拉着陈褛一起去，美其名曰让他有参与感，顺便培养一下家居审美。

　　陈褛可以为了他的一句话放弃专业去学编程，当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违逆他的心意，唯独在挑选客厅沙发的时候，和梁寄鸿有了不同的意见。

　　梁寄鸿要从国外空运一组黑色牛皮沙发配合整体冷硬利落的硬装风格，陈褛则在一起逛商场的时候看中了这组平平无奇的米色布艺沙发，还和他据理力争，哪怕因为不善言辞被梁寄鸿反驳数次也非常坚定。

　　理由很简单：他就是觉得这个好看，他喜欢。

　　梁寄鸿出身在还算殷实的家庭，从小他母亲就很注重衣食住行的每一个细节，他原本是不能忍受家里有这么一大坨不和谐因素存在的，但是看到破天荒较真的陈褛，鬼使神差地也就答应了下来。

　　出乎意料的，这个原本的不和谐音符竟然意外地中和了碧山苑别墅过于黑白分明的风格，增添了几分温馨柔软的感觉。

　　后来梁寄鸿无意见看到一张陈褛小时候的照片，还没去世的陈清抱着才出生不久的陈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举着他的小手笑意盈盈地对着镜头比着拳头，旁边坐着的李燕秋穿戴干净时髦，脸上竟然也带着和煦的笑容。

　　一家人背后的那张沙发和这张非常相似，虽然因为年代关系不可能完全一样，更是小了许多，但那种温暖和谐的感觉却是很相似的。

　　陈褛也曾有过一个完整的家庭，虽然很短暂，也并不完美，可他还是在自己的心里为那个家留了一块小小的土壤，准备在某一日生根发芽，长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梁寄鸿记得第一次见到陈褛的时候，他被父母带去姑姑家做客，一下车，姑姑站在门外，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将他迎进屋内，捏着他的脸说最近又长高了，功课累不累？沉浸在长辈关爱的梁寄鸿却被另一边和眼前其乐融融的家庭温馨剧截然相反的刺耳声音吸引。

　　回过头，街角一楼阳台上，一个小男孩正在被他母亲用衣架抽打，满嘴都是不堪入耳的辱骂，男孩不躲，就那么硬挨着，垂着眼睛，对自己遭受的一切习惯到木然。

　　他当时就觉得这不对，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孩不该被这样对待，尤其是他生得那么好看，像表妹玩的瓷娃娃，白皮肤、漆黑的眉眼，挨打也不哭不叫不讨饶，身体却尽可能地挺直着，好像上天可以肆意地把一切灾祸不公强加于他的身上，而绝无可能折弯他的脊梁。

　　原来哪怕在那个时候，他心里关于家的向往也没有磨灭，那颗小种子，依然在他心里某个角落被安稳地保护着。

　　现在想想，陈褛向自己送出那把钥匙时，一定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吧。

　　他是个那样不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喜欢也不说，默默地陪在自己身边十几年，任凭他予取予求，把能给的一切给到不能再给，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陈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个人，他曾经想和自己有一个家。

　　一想到这里，梁寄鸿心里便涌起无数的温暖和柔情，随即便是一阵钝痛。

　　原来爱一个人也可是是这样的，只要看着他，便生出满腔的柔情，好像无论他怎样，都心甘情愿。

　　梁寄鸿抬起手，虚虚描摹一下陈褛眼下疲倦的青色，却又收回，俯身轻手轻脚地把陈褛抱起来，如同怀抱着稀世的宝藏——陈褛就是这样举世难得的人，世上不会有人像他一样，能够如此纯粹地爱一个人，追逐一个梦想。

　　哪怕经历过那样多的不公，他的心里依然抱有对美好的向往，所以才会那么专心致志、不顾一切地投身于深度情感ai模型当中。

　　这样的陈褛，应该得到更好的东西，自己应该给他最好的东西。

　　他不该这么累，不该这么憔悴。

　　可是他又太倔强，要是他肯让自己分担一些，那该多好。

　　梁寄鸿叹息着，脚步行的很稳，将陈褛重新放在卧室那张大床上时，他心里涌起无边的满足，他多希望以后能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这张脸，一起洗漱、吃早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安静陪伴。

　　在那一瞬间，他也想和陈褛有一个家。

　　陈褛知道自己这一觉睡得很长。

　　可他没想到的是，揉着眼睛昏昏沉沉醒来，竟然回到了那个无比熟悉又绝不想见到的房间。

　　“醒了？”

　　低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陈褛才发现自己腰间环着一条沉甸甸的结实有力的手臂，后颈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温热的呼吸拂过，带来明显的痒意。

　　陈褛猛地转身，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四目相对下，梁寄鸿被他迷迷懵懵瞪圆了的眼睛逗笑了，按了按他头顶翘起的一撮头发，安抚说：“不怕。是我。”

　　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

　　陈褛的大脑刚开机，运转尚不灵敏，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差点滚到地上，还是被那条手臂及时捞了回来，谨慎地往床内带了带，不满意道：“躲什么？你能躲到哪去？”

　　傍晚的房间没有开灯，四周被一片静谧温暖笼罩着，窗外，人工湖倒影着橘色和紫色的晚光，天边飞过两只苍鹭，在黄昏的天色里划出一道暗影。

　　陈褛手抵着他靠近的胸膛，喃喃道：“你……”

　　“不过就是你在楼下睡着了，我把你抱上来休息一会儿，其它的什么都没做，你可别冤枉了。”梁寄鸿抱怨似的：“你可真能睡啊，从中午睡到晚上了。”

　　说着很自然地探他的额头：“还累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轻描淡写的话对陈褛无异于晴天霹雳，他拂开梁寄鸿的手，呆愣愣地环视四周的一切，像是系统卡顿的小机器人儿。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被梁寄鸿摆弄来摆弄去却没有醒，这根本就不科学。

　　在记忆深处，他有印象自己被什么人抱着，但也许是连续工作的疲倦让他的精神混乱又恍惚，他好像又回到了初创潮信的时候，有许多此梁寄鸿也是像现在这样，把睡着的他从沙发抱到床上……

　　陈褛懊恼的用手背敲了一下额头，果然上年纪了不能总熬夜，真是太糊涂了……

　　猜到陈褛的心理活动，梁寄鸿笑了一下，拉下他的手腕去贴他的额角，还亲昵地蹭了蹭：“你看，你的身体还是承认我的，对不对？”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陈褛别开脸不准备回答，梁寄鸿却不允许他逃避，整个人压在陈褛身上，双手撑在他脸侧，鼻尖抵着鼻尖，好声好气的询问：“亲一下？”

　　“不亲。”

　　陈褛拒绝，用力想把人从身上掀下去，成效甚微，恼怒道：“梁寄鸿，你别压着我。”

　　梁寄鸿摸了一下陈褛的鬓角：“嗯，我知道，现在什么都要听你的。”

　　陈褛猝然转过头去，对上一双灼热的、目不转睛的眼睛：“我什么时候要你听我的了？”

　　梁寄鸿笑了一下：“没有，是我自己想听。”

　　你永远没有办法赢过一个不要脸的人。

　　陈褛真要恼了，幸而梁寄鸿说着，竟真的从他身上起来，好声好气地商量：“不闹了，我把中午的饭菜热一下，你多少吃一点，别浪费了。”

　　陈褛哪敢再吃他的饭，起身整理衣服就要走，却听梁寄鸿道：“我有事情和你说，派去调查聂明焰那边的人有消息了。”

　　陈褛终于清醒一点：“什么消息？”

　　“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

　　看见陈褛停止的动作，梁寄鸿终于满意，吩咐：“先去洗漱一下，用品都在卫生间，新的。”

　　他轻快地下床，说着回过身来一笑：“卫生间在哪里，你知道的吧？”

　　陈褛：……

　　梁寄鸿在陈褛发作之前，快步离开了卧室。

　　陈褛用力揉了把脸，先是在这张熟悉的大床上发了会儿呆，把刚刚发生的一切从大脑格式化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下了床。

　　中午煲的龙骨汤已经放凉了，热一遍倒是更加入味，另有一条清蒸的鲈鱼、甜椒菌菇炒牛肉外加银丝山药卷当甜品，陈褛下楼时，梁寄鸿正重新挽起袖子做了一道清炒笋片，都是他爱吃的。

　　饭菜上桌，陈褛夹了两口笋片，问：“现在可以说了吧？聂明焰怎么了？”

　　梁寄鸿正忙着给他和自己盛汤，闻言头也不抬：“吃饭的时候谈公事，你不怕消化不良？”

　　他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到陈褛面前，一抬下巴：“喝掉。”

　　陈褛想了想觉得不差这一顿饭，而且他熬了通宵急匆匆赶来又睡到现在，确实饿了，于是埋头喝汤不提，梁寄鸿不停给他夹菜，自己则为了对抗胃病不碰米饭只吃馒头，两人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喝完最后一碗汤，陈褛放下汤匙，去客厅倒茶的梁寄鸿背后好似长了眼睛：“碗筷放着，我来收。”

　　“没有想帮你刷碗的意思，你是主人，当然你来。”陈褛用餐巾纸擦擦嘴角，“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聂明焰到底怎么了？”

　　梁寄鸿一手端着茶杯，向后靠在流理台上，长腿交叠，空出的手虚虚搭在胃部，看着他闷笑：“骗你的。就是想让你陪我吃顿饭。”

　　他语带抱怨：“谁让你现在对我这么不好？避如蛇蝎一般，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陈褛再一次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

　　他刚要拂袖而去，就听见姓梁的随手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嘘。”

　　梁寄鸿走过来拿起手机，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乖一点，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