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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历尽人间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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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云失踪后,整个远昌侯府都找疯了,却不知人就被关在侯府昏暗的地窖中。
这是李靖川早年打造的,用来拷问穷凶极恶的犯人,后来有了孩子,便不再在侯府里行酷烈之事,是以荒废多年,很少有人知道。
短短几天,江行云身上已经遍布斑驳的血痕。
“长得跟仙女儿似的,性子倒是硬得很。”
李靖宇将鞭子递给小厮,自己甩了甩发酸的手,
“打得老子手都酸了,你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能帮老子跟你女儿换几两银子?”
江行云冷汗津津,艰难地抬起头,“她不是我女儿。”
“哟,今儿个打了这么久,总算说话了,不管她是你女儿还是你女人,都得给老子钱!”
李靖宇吩咐手下继续拷打,自己则溜出去松快松快。
两个小厮轮流打了一会,直把江行云打得奄奄一息,自己的手也打酸了。
其中一个捅了捅另一个的胳膊,“你说老爷只是想要他身上的秘密,那咱们对他怎么样其实老爷并不在意对不对?”
另一个没好气道:“是又怎么样?你不会是看上这男夫人了吧?”
那人嘿嘿笑道:“你不知道,这男人玩起来,比起女人另有一番滋味。”
他从袖中掏出一串钱,“帮兄弟把个风,老爷回来了告诉我一声,我很快的。”
另一个翻了个白眼,接过钱往外走去。
江行云冷冷觑着那邪笑的小厮,任由他的脏手在白皙如玉的脸庞上滑动,一直到滑到嘴边时,他猛地转头咬住他的手。
那小厮吃痛惊叫,狠狠地用另一只手捶他的头,死命将手抽出来时,已经被他咬掉一根手指。
他发狠猛踹江行云的腹部,直将他踹得口吐鲜血,“贱人!贱人!”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眼睛睁大,身子却软软地倒了下去,露出身后的一张脸来。
江行云抬起头,唇角含笑,口中鲜血随着他的话往外漫延,“好久不见,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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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苏义以皇长孙之名起义,这个皇长孙当然不是指江行舟的孙子,而是他的堂弟,废太子的儿子江行云。
李乘歌和虞秋池身为大楚的两位大将,都收到了召回护驾的圣旨。
李乘歌坐在高头大马上望着远方。
当初江行云一失踪,侯府中人立刻给李乘歌去了信,她在军营中日夜操劳,又忧心江行云的安危,重新生出的黑发又有愁白的趋势。
直到收到江行云的来信,
他在信中既没有说为什么消失,也没有提去了哪里,只叫她不必担忧,自有相见之日。
如今苏义起义,她才恍然,他就是废太子的儿子江行云,当初不知是自愿或是被迫,落入苏义之手,成为他造反的一面大旗。
将来若是造反成功,少不得要成个傀儡皇帝,也不知苏义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呢,还是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取而代之。
不过那都是未知数,当初江行云的信语焉不详,后来也没有再来信,想必苏义未必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此番领兵回建安,或有再见之日。
还有那个家伙,当初假意闹翻,而今天子召他们回去,她从武胜去,他从居庸来,到清河便能会面,到时便能同路回建安。
这么久没见,为了让天子放松警惕,连信都不曾通过一封,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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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不比建安,时常面临生与死的决战,在一次又一次同西夏的交锋中,虞秋池都挣脱了死神的怀抱,只因为一个念头。
念头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对他而言却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想再见李乘歌。
收到召他回建安的圣旨时,虞秋池终于可以做他一直想做的事了。
但好运的背后,却埋伏着吃人的陷阱。
他在去清湖的路上,同时遭到了苏义军队、西夏军队,甚至还有大夏军队的三面夹击。
江行舟终究疑心他。
虞秋池在用尽全力冲破包围圈后,再无力甩掉敌人的追击。
“西夏犯我,苏义叛我,天子欺我!”
在火光连天的战场上,虞秋池悲愤怒吼着,无数将士在拼杀中一遍遍重复着他的话,每个人的脸上充斥着愤怒与不甘。
“给我杀!”
虞秋池策马飞驰,在混乱的战场上收割无数敌人的首级。
但随着己方人数的越来越少,他不可避免地暴露在敌人的射程中。
从大夏军中射出的一支箭洞穿了他的心脏。
虞秋池从马上跌落下来。
或许是他的凶猛让敌人避之不及,也或许是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一战之力,没有人再来加速他的末路,只是任由他躺在战场上垂死挣扎。
虞秋池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没能站起来,只余心中无限不平难舍。
都说人之将死,便该放下生前一切,可他还没有亲口对她说他心属她,如果他对她坦白,她会欣然吗,还是大肆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天空飘起雪色,他的目光逐渐涣散。
罢了,此生也算,共白首。
李乘歌接到虞秋池死讯的时候,已经在清河等了两日。
她久久伫立在雪中,曾经满怀期盼的,原来是一场永远等不到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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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对虞秋池发难的理由是密谋造反,背刺了虞秋池的那支军队甚至接替了他来同李乘歌汇合。
李乘歌咬着牙,同那领头的将军把酒言欢。
那带头的将领知道她和虞秋池多年结怨,志得意满地向她炫耀自己是如何将虞秋池围困至死,“那虞秋池身经百战,你不知道他有多狡猾,差点就被他溜走了!”
李乘歌一杯又一杯地向他敬酒,感谢他为大夏清扫叛徒。
那将领刚获大胜,又被颇负盛名的李乘歌吹捧,只觉得自己前程一片光明,却不知道人生已经来到了顶点。
回建安的路上,李乘歌屡出奇谋,那将领对她颇为叹服,只是不知为何,虽然总体上是高歌猛进,可自个儿的军队屡陷险境,李乘歌那头却越发壮大。
到最后他明白自己在棋盘上的角色时,已经被李乘歌坑上绝路,率领的先锋队深陷苏义军队的围困之中。
部下问他,“将军,我们要支撑不住了,李将军他们为什么还不来?”
领头的将军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眺望着远处是山崖,那是李乘歌约定从那里接应的地方,现在那里空无一人。
他忽然明白了当初虞秋池的感受,想起虞秋池面临西夏和苏义两军的夹击,见到他们赶来时候的样子。
虞秋池为人是有名的高傲,但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露出的笑容是那样灿烂。
李乘歌到最后也没有出现,一直到大鱼彻底把这只诱饵吞噬殆尽,她才率领自己的部下给了苏义的军队重重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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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乘歌杀回建安的时候,无论是江行舟还是苏义,无人能与她的军队抗衡。
当初江行舟召她回京一方面是迫不得已,另一方面也希望看到她和苏义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但他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很多人包括江行舟自己,都猜到她回到建安,不仅会剿灭苏义的军队,甚至会威胁天子之位。
李乘歌的确剿灭了苏义的军队,也将江行舟拉下了皇位,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拥立苏义所挟的皇太孙江行云登基为新帝。
许多人暗中猜测,她是效仿苏义,挟天子以令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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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帝被枭首示众前要求见李乘歌最后一面。
他见到李乘歌时,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递给她。
“杳杳,每次你给我写的信,我都放在我的寝宫,信中附着的红豆,我也全部好好保存,里面有多少颗红豆,你就给我写过多少信,我亦给你回了多少信。”
江行舟望进她的眼底,
“再如何虚情假意,难道会没有一丝真情,你真忍心看着我死吗?”
“你必须死。”
李乘歌冷冷道,
“放你走,就像当年的江行云一样,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江行舟哈哈大笑起来,“你的心狠,我自愧不如!”
那么多信,便是他都感动了。
“你不肯给我一条活路,我却要最后给你一个衷告,没有一个皇帝能够容忍像你这样功高盖主的臣子,我是,江行云也不会例外。”
李乘歌最后看了他一眼,即便在生命的尽头,他的双眼也没有失去鹰的锐利。
“枭首示众太难看,我稍后让人给你带一杯酒,就不陪你对饮了。”
她离开后不久,已经册封为侯的刘贺前来天牢,为从前的陛下送上最后一杯酒。
刘贺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曾经掌控一切的帝王。
他动了动嘴,仍是称他,“陛下。”
江行舟对他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感到身体渐渐失去力气,头脑也越发沉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江行云的时候。
那时他已经知道父亲的野心,他看着那被众星捧月的小小少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即便父亲没有出手,他也一定要登上那至高之位,成为被众星捧月的人上之人。
后来一路逆流而上,终成就他舟行千里。
我所钟情的,曾执手相偎,哪怕是虚情假意。
我所追求的,曾尽在我手,哪怕终转首成空。
这一生已足够精彩,结局何必完美。